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蜜果。哄她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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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蜜果。哄她睡覺。……
被靈姝氣呼呼趕出去站了一宿之後, 杜長清就再也沒說過要讓她當玩具的話。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脫口而出的想法與常人不同，怕她生氣，便寧肯不說話。
當然, 靈姝也沒有真的生他的氣就是了，畢竟她還沒忘了來此的目的。
按照之前聽到的消息, 龐千樺在建造傀儡城後不久，他所做的喪心病狂的事就被仙門人知曉，傀儡城毀於一旦，他自己也被深埋地下。
那麽在煉器城生活的這些傀儡呢？
長清……長清又是怎麽突然被誅魔劍所傷的呢？
難道, 是把他當成龐千樺為非作歹的爪牙了嗎？
想到這兒，靈姝便再也坐不住，她忽然想起什麽：“長清, 你有沒有整座煉器城的地圖？”
少年站在窗邊，綁纏自己的發帶, 利落地紮起來, 而後轉動黑幽幽的眼珠兒：“地圖嗎？我倒是有，怎麽了？”
靈姝：“想找個地方。”
“好。”他將手邊的事放下，在擺滿圖紙的桌案上拿出了一幅完整的煉器城地況圖。
靈姝走過來同他貼在一起，在圖上逡巡。
按照記憶中，五百年後誅魔劍重新出世便是在一堆廢墟中, 也就是在煉器城北門不遠處的地方……
她指著北門外的空地，問：“長清，這裏是什麽地方？”
杜長清緊挨著她, 同樣低垂下臉，只是看了一眼便擡眸：“這裏是我們不久前去過的地方。”
“什麽？”
“就是我在幾年前種下的那片花叢。”
靈姝楞住，仿佛有種被命運攫住的感覺，她壓下這種慌意, 緊繃道：“我想再去看看。”
杜長清：“好。”
幾息之後，兩人便再次來到了芳香搖曳的花叢之中。
滿地的鳶尾，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絢爛無序地開在這裏，讓人覺得安寧和平靜。
靈姝望著這片游離於喧囂之外的地方，心中泛起柔軟。
這些花是長清在沒有變成傀儡之前種在這裏的，會將這荒蕪的地方種滿花株的人，又怎會是魔呢？
柔柔的風吹起她的額發，秋香色的衣角纏綿地吹拂，讓人想要醉在這場夢裏。
不過片刻，靈姝回神，抽出了插在發間的小劍，對著面容冷清的少年說道：“對不起長清，我想要一滴你的指尖血。”
杜長清想也沒想：“好。”
他乖乖把手伸過來，眼睛不眨也不問，任由她在指腹輕輕刺了一下。
鮮紅的血珠兒滴落，落在潔白輕盈纖塵不染的花瓣上，很快又淌進看不見的地方。
只是花瓣依然綻放，鮮嫩如初，並未像五百年後他成魔的時候有腐蝕生命的魔氣。
靈姝陡然松了一口氣，趕緊拿帕子給他擦血，問：“對不起，疼不疼？”
“不疼。”他目光凝視她的臉，仿佛正在讀懂她的情緒，“靈姝，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靈姝猶豫地望著他：“我……其實，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夢裏的傀儡城被摧毀，而你也受了很嚴重的傷，而且還有許多仙門人來討伐。我很怕，怕你會出事。”
“不用怕。”他安撫她，空寂的眼裏倒映出她的模樣，篤定說道，“就算傀儡城有被摧毀的那一天，我們也會沒事的。”
靈姝有些疑惑：“真的嗎？”
“嗯，還有，你不是說想看煙花嗎，改天我陪你一起看。”
*
當晚，兩人洗漱上榻。
靈姝烏黑的頭發披散胸前，睫毛忽閃，像兩片小扇子。柔軟的寢衣好似某種冰蠶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松垮地攏在身上，襯出玲瓏嫵媚的身段。
只是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翹著腿趴在那裏讀話本，也沒有借故找他拌嘴，而是呆呆望著頭頂的帳子，似乎還在為什麽事情憂心。
杜長清翻過身來摟她，在她面上吻了吻：“睡不著嗎？”
“嗯。”
“要不要講個故事給你聽？”
靈姝一聽，立馬懶洋洋：“還是算了，你的故事聽起來還沒話本上的有趣。”
他從善如流：“那我就給你讀話本。”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了她讀到一半的故事，而後用沒有起伏的語氣繼續讀。
結果讀到張生跟小姐私會互訴衷腸的時候，躺在他懷裏的人便開始昏昏欲睡，眼皮子打架。
杜長清放輕聲音：“靈姝？還要讀嗎？”
少女“唔”了一聲，睫毛費勁眨了眨，徹底睡了過去。
杜長清見狀只好放下了手裏的話本，接著小心地抽身下來，給她掖好被子，關好門窗，最後親親她的額頭，這才悄無聲息地離開。
*
天穹之上，烏雲翻滾。
雲層中隱隱透出一絲昏暗的光，整座煉器城都仿佛陷入沈寂，只偶爾吹來一絲沈悶的風，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搖曳的花叢邊上，散落著雕零的一小片花瓣，枯萎的花株掩映在叢叢粉浪中，並未被察覺。
身披月色的少年緩緩踱著步子，玄色衣袍勾勒單薄瘦削的身形，眉眼精致如同雕塑，不似凡人的臉上近乎沒有溫度。
他邊走邊拋著手裏的木球，指尖包裹的繃帶靈活地纏繞，不是別人，正是從木屋裏出來的杜長清。
此時他靜靜望著這片花海，空寂冷淡的眸中漸漸有了不一樣的光，他隨手撫過眼前的花株，仿佛是在撫摸另一張嬌憨的臉。
忽然，身後傳來動靜。
“你來晚了。”一身黑袍的人憑空出現。
少年面無波瀾，袍角掀動：“嗯，哄她睡覺晚了一點。”
黑袍人胡須抖動，顯然從未從他嘴裏提起過別的人，不過，這個並不重要。
“你最近進展如何？龐千樺還窩在那鐵樓裏鉆研傀儡術？這瘋子，還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禍，如今我已經聯絡了幾大仙門，過不了幾日就會一起殺過來，只是那傀儡城外的牽機陣著實麻煩。”
“確實麻煩，不過，我已經找到破解的辦法了。”
黑袍人一聽，當即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這次若是能一舉搗毀傀儡城，算你大功一件，等你跟我回到神隱國，想要什麽我都可以允你。”
“哦，想要什麽都可以？”
“當然，我可是神隱國的國師，從不信口開河，除了幫你逆天改命之外，別的事情都可以做到。”
杜長清沈吟一會兒，平靜說道：“好，不過我得先回去想一想。”
黑袍老者：“這個自然，兩日後我會給你信號，到時候你炸毀牽機陣，我帶著仙門的人攻進來。事成之後，我們便在這裏碰面，我會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
“好。”
如此約定完，黑袍人再次消失於夜色。
而杜長清則在黑夜中疾行，沒一會兒也回到了溫馨的木屋裏。
他掀開簾子，輕腳走進去，低眸看去，躺在榻上的少女呼吸平穩，睡得正香，紅撲撲的臉頰仿佛熟透的蜜果，誘著人去咬一口。
“靈姝？”他坐下來，擡手撫摸她的臉，沒有感情的瞳孔此時有種奇異的柔軟。
只是想到方才所言，又陷入沈思。
三個月前，他遇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黑衣人，自稱是神隱國的國師，說他命格奇特，乃是魔神轉世，若能守住心性，不生心魔，修得圓滿，就能獲得仙骨。
仙不仙骨，他倒是並不在意，至於心性……自從變成傀儡的那天起，他的胸口就是冰冷的，沒有喜怒，無知無覺，激不起半點波瀾。
之所以配合他摧毀傀儡城，也不過是想逃離這個充滿罪惡的地方。
只是，沒想到會遇見靈姝……
“如果你知道我是魔，會不會討厭我？”
他俯下身，將她的手貼住自己的臉：“靈姝，你會永遠陪著我的，對嗎？”
不同於他的冰冷，少女的皮膚仿佛溫熱的暖玉，血管下更是鼓噪著清晰的脈搏。
可當他摸向自己的胸口，卻一片惘然——那裏是空的。
*
翌日，靈姝開始討論傀儡城的出逃計劃。
杜長清明顯神思不屬，好幾次都沒反應。
靈姝氣呼呼捏他的臉，讓他看自己：“我說，你怎麽回事？怎麽好像有什麽心事？”
少年漆黑的眼眸眨動：“我沒有心事。”
“好吧，你說沒有就沒有，不過，我們不是在計劃逃跑嗎？你有什麽想說的？”
杜長清面無表情：“什麽時候逃跑都可以。”
靈姝覷他：“你可別胡說！萬一你體內的傀儡絲發作了怎麽辦？還是先想辦法把傀儡絲取出來吧？”
杜長清擡起眼眸，想說其實體內的傀儡絲線早就被他毀得七七八八了，並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傷害。
但想到之後還要做的事，便暫且選擇了隱瞞。
“靈姝，若是傀儡城真有毀滅的一天，你會跟我走嗎？”他望著她的臉。
靈姝覷他：“這還用說嗎？當然會了！等我們逃出這裏，我們就找個安靜的地方生活，一起建個小院子，然後圍個雞圈，白天出去采靈草賺錢，晚上就回來吃飯聊天，我還可以讀話本給你聽，這樣的日子簡直不要太舒服！”
杜長清聽著，腦海中自動湧現出那樣的畫面。
他很讚同道：“嗯，我也很喜歡。”
靈姝勾唇：“那就好，容我想想，咱們得商量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
而計劃中最主要的，就是長清身上的傀儡絲。
她可還沒忘了，當初孫十二本來被綁在客棧的房間，卻突然發瘋往外跑，當初沒弄明白，現在想來就是龐千樺搞得鬼。
只是，這傀儡絲到底該怎麽解決呢？
一夜顛倒，靈姝幾乎沒怎麽睡。
而早上醒來之後，發現本該和她一起吃飯的人忽然穿戴整齊，箭袖上貼著銀色的護腕，連劍也背上了，手裏還拿著什麽東西，隨時要出門的樣子。
靈姝當即坐起來，睜著惺忪睡眼：“長清，你這是要去哪？”
杜長清：“有些事需要我去辦，你好好待在這裏，不要出去。”
他叮囑完，又將飯菜端過來，親她一口：“乖乖吃飯，等我回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靈姝覺得奇怪，昨天他還神思不屬，今日怎麽就突然有事要做了呢？
難不成，是逃跑計劃的事？
想到這兒，她趕緊穿好衣服爬起來，簡單吃了兩口飯，接著戴上了隔絕氣息的面具走了出去。
好巧不巧，碰到了看起來腦子很傻的六號，她走過去，問：“你有沒有看到長清？”
“長清？你說三號？”
“嗯。”
“沒看到，三號向來獨來獨往，從不和我們玩。”
這語氣，分明透著失落。
靈姝覺得好笑：“你要是想和他玩，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幫你。”
“你？”六號顯然狐疑，但他腦子不好，而且下一刻靈姝就從袖子裏掏出一袋靈石給他。
“這些都是給你的，不過你得回答我幾個問題。”
“好、好，你說。”六號被靈石迷了眼，可惜傀儡笑不出來，只能激動地跳了兩腳。
靈姝努力忍笑，不讓他看出自己在套路他：“我想問，傀儡城最薄弱的地方是哪兒？”
“最薄弱的地方在西邊，龐千樺研究牽機術的時候，不小心把那兒給撞了個口子。”
“哦，你們身上的傀儡絲有沒有辦法能抽出來？”
六號轉動自己的腦袋：“要是能有辦法？我還會待在這兒嗎？”
說的有道理，只是……
“若是這傀儡絲的主人死了呢？”
六號眨巴眼，像是呆住：“若是主人死了，傀儡絲自然會失去作用，等等……你該不會是想去謀殺那個瘋子吧？”
靈姝理直氣壯：“有何不可？”
“不行不行！傀儡是不能違背主人的，而你、你只是個凡人……”
靈姝覺得自己遭到了侮辱，她解釋：“我不是凡人，我有靈根。”
六號很小聲：“有靈根也跟沒有一樣啊……”
“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是說……那個，你要是想和三號遠走高飛，還是找個靠譜的辦法吧，總之我是幫不了你。”
“那你告訴我，龐千樺住在哪兒？”
“他、他……”
忽然，六號的腦袋一歪，咯吱咯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閃爍的眼睛黯淡下去，仿佛突然宕機。
靈姝嚇了一跳：“餵，六號？六號？”
她拍他腦袋，喊了半天，六號終於再次有了反應。
只是這次他沒有了無厘頭的動作，反而看上去十分呆板，僵硬。
“我知道他在哪兒，我帶你去。”
靈姝聞言欣喜，想也沒想就握緊手中的小劍：“好，你偷偷帶我過去，之後我趁其不備，給他一擊。”
六號沒有回應，而是轉身帶著她穿過街道和人群，又踩著傳送陣將人帶到了整座傀儡城最高的地方——天機閣。
“進去吧，主人就在裏面。”
進去？
“等等，就這麽草率地進去嗎？要不然我們先回去計劃一下，我雖然莽撞，但也沒想著來送死啊。而且，這個地方給我一種不詳的感覺。”
看著森嚴冰冷，獠牙怒張的獸柱，還有墻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靈姝便感到頭皮發麻。
想想，她要是沖進去，保不齊小命就沒了。
“趁著還沒驚動旁人，六號，咱們趕緊……”
話沒說完，面前的殿門吱呀一聲敞開，緊接著，數十名傀儡全副武裝齊齊圍了過來，其中就包括一號跟四號。
“等等，你們這是……”靈姝驚出冷汗，恍惚意識到什麽，他們這是被傀儡絲給操縱了！
糟糕，趕緊跑！
靈姝提起一口氣，迅速拔出藏起來的小劍，嗖嗖幾下蕩開了一條路。
好在傀儡雖然人多勢眾，但行動遲緩，只是當靈姝一口氣跑到先前被傳送的地方才愕然發現，傳送陣沒有了！
數丈高的圍墻聳立，吹到臉上的風都帶著刺癢，打眼一掃，更是叫人腿軟。
這麽高，她怎麽逃？
靈姝氣喘籲籲，茫然四顧，身後，傀儡的腳步聲正逐漸逼近，就在他們快要團團圍上來的時候，一道聲音陡然響起：“靈姝——”
圍城下，眉目凜冽的少年站在那兒，衣衫獵獵，發絲飛舞，瓷白面容沒有溫度，可眼神卻緊緊盯著她。
靈姝大喜，當即爬上了城樓：“長清——接住我！”
話音落，整個人便像振翅的蝴蝶一樣跳了下去，而下一刻，她便穩穩落在一個清冷氣息的懷抱裏。
杜長清手臂收緊，將她牢牢抱在懷裏，漆黑的眼眸濃墨翻湧。
這莫名的熟悉感，讓靈姝不免笑出聲：“我們第一天相遇的時候，你也是這麽抱住我的。”
少年神色緊繃：“太危險了，以後不許這樣。”
“我知道，你不是接住我了嗎？”她依偎在他懷裏，俏皮眨眼，享受這短暫的安寧。
沒一會兒，城樓上，成千上百的傀儡都已經蜂擁而至，一場大戰無可避免。
靈姝聞到了硝煙的味道，看向神色清冷的少年：“長清，你說過我們會沒事的對嗎？”
杜長清點頭：“嗯。”
“好，那我們就一起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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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想不到吧，老三是黑芯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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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脫口而出的想法與常人不同，怕她生氣，便寧肯不說話。
當然, 靈姝也沒有真的生他的氣就是了，畢竟她還沒忘了來此的目的。
按照之前聽到的消息, 龐千樺在建造傀儡城後不久，他所做的喪心病狂的事就被仙門人知曉，傀儡城毀於一旦，他自己也被深埋地下。
那麽在煉器城生活的這些傀儡呢？
長清……長清又是怎麽突然被誅魔劍所傷的呢？
難道, 是把他當成龐千樺為非作歹的爪牙了嗎？
想到這兒，靈姝便再也坐不住，她忽然想起什麽：“長清, 你有沒有整座煉器城的地圖？”
少年站在窗邊，綁纏自己的發帶, 利落地紮起來, 而後轉動黑幽幽的眼珠兒：“地圖嗎？我倒是有，怎麽了？”
靈姝：“想找個地方。”
“好。”他將手邊的事放下，在擺滿圖紙的桌案上拿出了一幅完整的煉器城地況圖。
靈姝走過來同他貼在一起，在圖上逡巡。
按照記憶中，五百年後誅魔劍重新出世便是在一堆廢墟中, 也就是在煉器城北門不遠處的地方……
她指著北門外的空地，問：“長清，這裏是什麽地方？”
杜長清緊挨著她, 同樣低垂下臉，只是看了一眼便擡眸：“這裏是我們不久前去過的地方。”
“什麽？”
“就是我在幾年前種下的那片花叢。”
靈姝楞住，仿佛有種被命運攫住的感覺，她壓下這種慌意, 緊繃道：“我想再去看看。”
杜長清：“好。”
幾息之後，兩人便再次來到了芳香搖曳的花叢之中。
滿地的鳶尾，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絢爛無序地開在這裏，讓人覺得安寧和平靜。
靈姝望著這片游離於喧囂之外的地方，心中泛起柔軟。
這些花是長清在沒有變成傀儡之前種在這裏的，會將這荒蕪的地方種滿花株的人，又怎會是魔呢？
柔柔的風吹起她的額發，秋香色的衣角纏綿地吹拂，讓人想要醉在這場夢裏。
不過片刻，靈姝回神，抽出了插在發間的小劍，對著面容冷清的少年說道：“對不起長清，我想要一滴你的指尖血。”
杜長清想也沒想：“好。”
他乖乖把手伸過來，眼睛不眨也不問，任由她在指腹輕輕刺了一下。
鮮紅的血珠兒滴落，落在潔白輕盈纖塵不染的花瓣上，很快又淌進看不見的地方。
只是花瓣依然綻放，鮮嫩如初，並未像五百年後他成魔的時候有腐蝕生命的魔氣。
靈姝陡然松了一口氣，趕緊拿帕子給他擦血，問：“對不起，疼不疼？”
“不疼。”他目光凝視她的臉，仿佛正在讀懂她的情緒，“靈姝，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靈姝猶豫地望著他：“我……其實，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夢裏的傀儡城被摧毀，而你也受了很嚴重的傷，而且還有許多仙門人來討伐。我很怕，怕你會出事。”
“不用怕。”他安撫她，空寂的眼裏倒映出她的模樣，篤定說道，“就算傀儡城有被摧毀的那一天，我們也會沒事的。”
靈姝有些疑惑：“真的嗎？”
“嗯，還有，你不是說想看煙花嗎，改天我陪你一起看。”
*
當晚，兩人洗漱上榻。
靈姝烏黑的頭發披散胸前，睫毛忽閃，像兩片小扇子。柔軟的寢衣好似某種冰蠶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松垮地攏在身上，襯出玲瓏嫵媚的身段。
只是她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翹著腿趴在那裏讀話本，也沒有借故找他拌嘴，而是呆呆望著頭頂的帳子，似乎還在為什麽事情憂心。
杜長清翻過身來摟她，在她面上吻了吻：“睡不著嗎？”
“嗯。”
“要不要講個故事給你聽？”
靈姝一聽，立馬懶洋洋：“還是算了，你的故事聽起來還沒話本上的有趣。”
他從善如流：“那我就給你讀話本。”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了她讀到一半的故事，而後用沒有起伏的語氣繼續讀。
結果讀到張生跟小姐私會互訴衷腸的時候，躺在他懷裏的人便開始昏昏欲睡，眼皮子打架。
杜長清放輕聲音：“靈姝？還要讀嗎？”
少女“唔”了一聲，睫毛費勁眨了眨，徹底睡了過去。
杜長清見狀只好放下了手裏的話本，接著小心地抽身下來，給她掖好被子，關好門窗，最後親親她的額頭，這才悄無聲息地離開。
*
天穹之上，烏雲翻滾。
雲層中隱隱透出一絲昏暗的光，整座煉器城都仿佛陷入沈寂，只偶爾吹來一絲沈悶的風，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香氣。
搖曳的花叢邊上，散落著雕零的一小片花瓣，枯萎的花株掩映在叢叢粉浪中，並未被察覺。
身披月色的少年緩緩踱著步子，玄色衣袍勾勒單薄瘦削的身形，眉眼精致如同雕塑，不似凡人的臉上近乎沒有溫度。
他邊走邊拋著手裏的木球，指尖包裹的繃帶靈活地纏繞，不是別人，正是從木屋裏出來的杜長清。
此時他靜靜望著這片花海，空寂冷淡的眸中漸漸有了不一樣的光，他隨手撫過眼前的花株，仿佛是在撫摸另一張嬌憨的臉。
忽然，身後傳來動靜。
“你來晚了。”一身黑袍的人憑空出現。
少年面無波瀾，袍角掀動：“嗯，哄她睡覺晚了一點。”
黑袍人胡須抖動，顯然從未從他嘴裏提起過別的人，不過，這個並不重要。
“你最近進展如何？龐千樺還窩在那鐵樓裏鉆研傀儡術？這瘋子，還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禍，如今我已經聯絡了幾大仙門，過不了幾日就會一起殺過來，只是那傀儡城外的牽機陣著實麻煩。”
“確實麻煩，不過，我已經找到破解的辦法了。”
黑袍人一聽，當即笑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這次若是能一舉搗毀傀儡城，算你大功一件，等你跟我回到神隱國，想要什麽我都可以允你。”
“哦，想要什麽都可以？”
“當然，我可是神隱國的國師，從不信口開河，除了幫你逆天改命之外，別的事情都可以做到。”
杜長清沈吟一會兒，平靜說道：“好，不過我得先回去想一想。”
黑袍老者：“這個自然，兩日後我會給你信號，到時候你炸毀牽機陣，我帶著仙門的人攻進來。事成之後，我們便在這裏碰面，我會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
“好。”
如此約定完，黑袍人再次消失於夜色。
而杜長清則在黑夜中疾行，沒一會兒也回到了溫馨的木屋裏。
他掀開簾子，輕腳走進去，低眸看去，躺在榻上的少女呼吸平穩，睡得正香，紅撲撲的臉頰仿佛熟透的蜜果，誘著人去咬一口。
“靈姝？”他坐下來，擡手撫摸她的臉，沒有感情的瞳孔此時有種奇異的柔軟。
只是想到方才所言，又陷入沈思。
三個月前，他遇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黑衣人，自稱是神隱國的國師，說他命格奇特，乃是魔神轉世，若能守住心性，不生心魔，修得圓滿，就能獲得仙骨。
仙不仙骨，他倒是並不在意，至於心性……自從變成傀儡的那天起，他的胸口就是冰冷的，沒有喜怒，無知無覺，激不起半點波瀾。
之所以配合他摧毀傀儡城，也不過是想逃離這個充滿罪惡的地方。
只是，沒想到會遇見靈姝……
“如果你知道我是魔，會不會討厭我？”
他俯下身，將她的手貼住自己的臉：“靈姝，你會永遠陪著我的，對嗎？”
不同於他的冰冷，少女的皮膚仿佛溫熱的暖玉，血管下更是鼓噪著清晰的脈搏。
可當他摸向自己的胸口，卻一片惘然——那裏是空的。
*
翌日，靈姝開始討論傀儡城的出逃計劃。
杜長清明顯神思不屬，好幾次都沒反應。
靈姝氣呼呼捏他的臉，讓他看自己：“我說，你怎麽回事？怎麽好像有什麽心事？”
少年漆黑的眼眸眨動：“我沒有心事。”
“好吧，你說沒有就沒有，不過，我們不是在計劃逃跑嗎？你有什麽想說的？”
杜長清面無表情：“什麽時候逃跑都可以。”
靈姝覷他：“你可別胡說！萬一你體內的傀儡絲發作了怎麽辦？還是先想辦法把傀儡絲取出來吧？”
杜長清擡起眼眸，想說其實體內的傀儡絲線早就被他毀得七七八八了，並不會對他造成什麽傷害。
但想到之後還要做的事，便暫且選擇了隱瞞。
“靈姝，若是傀儡城真有毀滅的一天，你會跟我走嗎？”他望著她的臉。
靈姝覷他：“這還用說嗎？當然會了！等我們逃出這裏，我們就找個安靜的地方生活，一起建個小院子，然後圍個雞圈，白天出去采靈草賺錢，晚上就回來吃飯聊天，我還可以讀話本給你聽，這樣的日子簡直不要太舒服！”
杜長清聽著，腦海中自動湧現出那樣的畫面。
他很讚同道：“嗯，我也很喜歡。”
靈姝勾唇：“那就好，容我想想，咱們得商量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
而計劃中最主要的，就是長清身上的傀儡絲。
她可還沒忘了，當初孫十二本來被綁在客棧的房間，卻突然發瘋往外跑，當初沒弄明白，現在想來就是龐千樺搞得鬼。
只是，這傀儡絲到底該怎麽解決呢？
一夜顛倒，靈姝幾乎沒怎麽睡。
而早上醒來之後，發現本該和她一起吃飯的人忽然穿戴整齊，箭袖上貼著銀色的護腕，連劍也背上了，手裏還拿著什麽東西，隨時要出門的樣子。
靈姝當即坐起來，睜著惺忪睡眼：“長清，你這是要去哪？”
杜長清：“有些事需要我去辦，你好好待在這裏，不要出去。”
他叮囑完，又將飯菜端過來，親她一口：“乖乖吃飯，等我回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靈姝覺得奇怪，昨天他還神思不屬，今日怎麽就突然有事要做了呢？
難不成，是逃跑計劃的事？
想到這兒，她趕緊穿好衣服爬起來，簡單吃了兩口飯，接著戴上了隔絕氣息的面具走了出去。
好巧不巧，碰到了看起來腦子很傻的六號，她走過去，問：“你有沒有看到長清？”
“長清？你說三號？”
“嗯。”
“沒看到，三號向來獨來獨往，從不和我們玩。”
這語氣，分明透著失落。
靈姝覺得好笑：“你要是想和他玩，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幫你。”
“你？”六號顯然狐疑，但他腦子不好，而且下一刻靈姝就從袖子裏掏出一袋靈石給他。
“這些都是給你的，不過你得回答我幾個問題。”
“好、好，你說。”六號被靈石迷了眼，可惜傀儡笑不出來，只能激動地跳了兩腳。
靈姝努力忍笑，不讓他看出自己在套路他：“我想問，傀儡城最薄弱的地方是哪兒？”
“最薄弱的地方在西邊，龐千樺研究牽機術的時候，不小心把那兒給撞了個口子。”
“哦，你們身上的傀儡絲有沒有辦法能抽出來？”
六號轉動自己的腦袋：“要是能有辦法？我還會待在這兒嗎？”
說的有道理，只是……
“若是這傀儡絲的主人死了呢？”
六號眨巴眼，像是呆住：“若是主人死了，傀儡絲自然會失去作用，等等……你該不會是想去謀殺那個瘋子吧？”
靈姝理直氣壯：“有何不可？”
“不行不行！傀儡是不能違背主人的，而你、你只是個凡人……”
靈姝覺得自己遭到了侮辱，她解釋：“我不是凡人，我有靈根。”
六號很小聲：“有靈根也跟沒有一樣啊……”
“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是說……那個，你要是想和三號遠走高飛，還是找個靠譜的辦法吧，總之我是幫不了你。”
“那你告訴我，龐千樺住在哪兒？”
“他、他……”
忽然，六號的腦袋一歪，咯吱咯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閃爍的眼睛黯淡下去，仿佛突然宕機。
靈姝嚇了一跳：“餵，六號？六號？”
她拍他腦袋，喊了半天，六號終於再次有了反應。
只是這次他沒有了無厘頭的動作，反而看上去十分呆板，僵硬。
“我知道他在哪兒，我帶你去。”
靈姝聞言欣喜，想也沒想就握緊手中的小劍：“好，你偷偷帶我過去，之後我趁其不備，給他一擊。”
六號沒有回應，而是轉身帶著她穿過街道和人群，又踩著傳送陣將人帶到了整座傀儡城最高的地方——天機閣。
“進去吧，主人就在裏面。”
進去？
“等等，就這麽草率地進去嗎？要不然我們先回去計劃一下，我雖然莽撞，但也沒想著來送死啊。而且，這個地方給我一種不詳的感覺。”
看著森嚴冰冷，獠牙怒張的獸柱，還有墻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靈姝便感到頭皮發麻。
想想，她要是沖進去，保不齊小命就沒了。
“趁著還沒驚動旁人，六號，咱們趕緊……”
話沒說完，面前的殿門吱呀一聲敞開，緊接著，數十名傀儡全副武裝齊齊圍了過來，其中就包括一號跟四號。
“等等，你們這是……”靈姝驚出冷汗，恍惚意識到什麽，他們這是被傀儡絲給操縱了！
糟糕，趕緊跑！
靈姝提起一口氣，迅速拔出藏起來的小劍，嗖嗖幾下蕩開了一條路。
好在傀儡雖然人多勢眾，但行動遲緩，只是當靈姝一口氣跑到先前被傳送的地方才愕然發現，傳送陣沒有了！
數丈高的圍墻聳立，吹到臉上的風都帶著刺癢，打眼一掃，更是叫人腿軟。
這麽高，她怎麽逃？
靈姝氣喘籲籲，茫然四顧，身後，傀儡的腳步聲正逐漸逼近，就在他們快要團團圍上來的時候，一道聲音陡然響起：“靈姝——”
圍城下，眉目凜冽的少年站在那兒，衣衫獵獵，發絲飛舞，瓷白面容沒有溫度，可眼神卻緊緊盯著她。
靈姝大喜，當即爬上了城樓：“長清——接住我！”
話音落，整個人便像振翅的蝴蝶一樣跳了下去，而下一刻，她便穩穩落在一個清冷氣息的懷抱裏。
杜長清手臂收緊，將她牢牢抱在懷裏，漆黑的眼眸濃墨翻湧。
這莫名的熟悉感，讓靈姝不免笑出聲：“我們第一天相遇的時候，你也是這麽抱住我的。”
少年神色緊繃：“太危險了，以後不許這樣。”
“我知道，你不是接住我了嗎？”她依偎在他懷裏，俏皮眨眼，享受這短暫的安寧。
沒一會兒，城樓上，成千上百的傀儡都已經蜂擁而至，一場大戰無可避免。
靈姝聞到了硝煙的味道，看向神色清冷的少年：“長清，你說過我們會沒事的對嗎？”
杜長清點頭：“嗯。”
“好，那我們就一起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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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想不到吧，老三是黑芯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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