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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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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機鋒

霧州多山,偏偏燕文縣這個地方不同,比起其他縣稱得上山少地多,加上地勢低窪,過去幾十年常有水患。

她們也自有一套應對之法,只不過沒想到這幾年連續的水患再加上去年年中土芋和玉蜀黍銷毀一事,讓她們差點沒扛過去。

幸好他們村時運好,大家互相接濟,也算過得去,但其他村就不成,有的跑到她們村逃難,村裏人心軟的多,就留了下來。

誰知到了年底要分地,這事報給縣裏,縣裏也說少分一些,誰讓人是她們心軟讓收留的。

沒成想今年水患嚴重,倒又惹得一些人來他們村裏祈求,婦人是不怎麽會扯著嗓子罵的人,她這會兒給眼前的哥兒說完,心酸地抹了抹淚。

“說到底,還不是這天災,要是今年沒水患,大家哪兒用得著逃難。”

阮霖意外看了眼婦人,村裏能有這種想法的人可不多。

正說著,晴朗的天說下就下,那雨跟瓢潑似的,澆的他們透心涼。

孟火把和蓑衣一起買的笠拿出來給阮霖戴上,輕聲道:“霖哥,咱們要不先走?”這事到底不管他們的事。

他搖搖頭讓孟火也戴好笠站在他身後,他把婦人往他身邊拉了拉:“嬸子,你孩子應在家裏,現在雨下這麽大,你要不先回去看看。”

婦人覺得行,她剛擡腳,突然間從他們對面一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和哀嚎,婦人臉色一下子蒼白。

阮霖拉住婦人胳膊:“她在說什麽?”

婦人嘴唇哆嗦了幾下:“小孩、小孩死了。”

話音一落,對面的人突然拿起鋤頭往這邊村民身上砸,這邊趕忙回擊,眾人打成一片。

雨水成為血水,阮霖看婦人嚇呆了,他扭頭道:“火姐兒,卸了他們胳膊。”

早就躍躍欲試的孟火把笠一丟,歡快道:“得嘞!”

她鉆進人群中,不多時,一聲聲哎呦響起。

阮霖繞過他們踩著一腳的泥走到對面,直到他看到站在最後的一個年輕婦人手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孩子。

年輕婦人佝僂著腰,試圖替懷裏的孩子遮擋雨水,直到一頂笠放在她腦袋上,雨水驟停。

她剛擡頭就見一個陌生的哥兒蹲下,用手指去碰她的孩子,她還沒往後退就被哥兒的另一只手捏住胳膊道:“別動。”

阮霖手剛放在小孩脖子處的脈搏上就被驚的一顫,小孩身上很燙,他皺著眉,很快摸出一抹很輕微的脈搏,他輕呼口氣,看向年輕婦人:“能聽懂我說話嗎?”

年輕婦人點頭。

阮霖:“你孩子還活著,但再淋雨怕是真活不下去。”

年輕婦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用含糊不清的官話道:“求求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

“我知道。”阮霖按住她的肩。

“霖哥,好了。”孟火跑過來一臉的神氣。

阮霖回頭看,剛剛還打架的人這會兒一個個或跪、或趴的在地上,震驚的看不能動的手臂。

剛才給阮霖說話的婦人這會兒張大嘴巴驚訝地盯著他倆。

趁著他們還沒回過神兒,阮霖把年輕婦人拉起來,看了孟火一眼後,孟火懂了,過去把婦人扛過來。

阮霖道:“嬸子,村裏人沒事,我讓我妹妹卸了他們胳膊,一會兒掰回去就好,現在她懷裏的孩子快死了,無論如何也要先把孩子救了。”

婦人正六神無主,聽阮霖說話硬氣,她一抹臉上的雨水:“對對,快隨我來,去我家。”

年輕婦人走不快,阮霖接過孩子,孟火扛著年輕婦人大步去往了婦人家中。

幸好婦人家就在村口,她一開門,從屋裏露出好幾個小腦袋,婦人慌亂道:“小花,快去燒熱水,大雁,找幾塊幹凈的布。”

其中兩個姐兒點頭應了。

進了屋裏,阮霖先把裹著小孩的布和衣服給丟了,接過大雁找的幹凈的布重新把小孩裹住。

如今七月中,天還不冷,但這雨下的各處潮濕,還是把孩子包起來為好。

阮霖看這個還沒一歲的小姐兒嘴巴起幹皮,正要去拿水,婦人端了一碗溫水過來,阮霖接過一點點餵小姐兒。

又問:“嬸子,這附近可有什麽郎中?”

婦人看小孩能喝下去水,拍了拍胸口,嚇死她了:“離這兒最近的郎中在另一個村裏,有四五裏地哪。”

孟火拿出輿圖看了後說了一個村名,婦人忙點頭,孟火道:“霖哥,那我先去。”

阮霖看她:“路上小心。”

孟火一點頭躥了出去。

這會兒年輕婦人緩過神兒,她小心翼翼捏住小姐兒滾燙的手,眼淚就掉了下來。

阮霖餵完水又用溫水給小姐兒擦身體,但小姐兒的情況並沒有好轉,反倒越來越燙。

他心疼地摸了摸小姐兒稀疏的頭發對年輕婦人道:“我有治發熱的藥,但這是給大人吃的,我可以給她少吃一點。”

“可吃過之後能不能救活我不確定,現在我問你,你想要讓孩子吃藥還是等著郎中過來?”

年輕婦人第一次做決定,她看了看哥兒又看著急的婦人,她嘟嘟囔囔說不出。

“哎呦!”婦人拍了下年輕婦人的胳膊。

“你還想啥,我看這娃娃眼看要扛不住,現在外面下大雨路又遠,等姐兒把郎中帶回來你娃娃怕是真要沒了!”

這一掌讓年輕婦人清醒,她立馬道:“吃藥,吃藥!”

阮霖拿出懷裏的藥,取了一丁點在溫水裏化開後餵到小姐兒嘴裏。

三個人等了約有一刻鐘,小姐兒突然間大哭出聲,年輕婦人喜極而泣。

阮霖松開了手,低頭看掌心的指甲印他沒在意,又摸了摸小姐兒的額頭,沒那麽燙了。

又一刻鐘後,孟火騎著馬扛著郎中來了,郎中要不是為了救人,非要破口大罵。

郎中看後說小姐兒正在慢慢退熱,他再開些藥,小姐兒吃了就好。

年輕婦人局促地搓了搓手指,下意識哀求地看著阮霖,阮霖給了郎中一兩銀子,又拉住年輕婦人出來。

“恩人,怎麽了?”年輕婦人想到什麽,又道,“我叫周依依。”

“周姐。”阮霖聽著外面沒了的哀嚎聲問,“今日我看兩邊都沒帶孩子,怎麽就你帶了?”

周依依沒想到阮霖會問這個,她簡單說了緣由,她和那些人是周家村的人,村裏被淹了大半,縣裏也沒個說法。

她們實在過不下去,有人提出來這個村裏避避難,上一年的事她們都知道,她家漢子是在路上為了救一個孩子沒了。

“可他們不讓我們落腳,這幾日下雨我家霜姐兒發熱,我手上實在沒銅板,請不起郎中。”

“昨晚帶我們來的周三叔說讓我今個抱著孩子來,李家村不看僧面看佛面,但過來了他們又不讓我說帶了孩子,我只能躲在後面,沒想到下了雨,霜姐兒身上越來越燙。”

阮霖啞然,周家村這是仗著周依依母女好欺負,這分明是打著讓李家村背上人命官司而使他們周家村的人落腳。

“周姐,你信我嗎?”

“信,信,你救了霜姐兒,我肯定信你!”

阮霖說了他的猜想,他看周依依難以置信,他又道,“我給嬸子說一聲,讓你帶著霜姐兒先在她家待著,如何?”

周依依傻楞楞點頭。

阮霖進屋找了嬸子,嬸子叫李珠,他說了讓周依依母女倆暫且在這兒住一段時間。

李珠猶豫,她可憐她們,但也怕她們以後不走了,要賴在她家可咋整。

阮霖知道李珠的擔憂,給了她十兩銀子,他是當著周依依的面給的:“這是她們暫且借助的銀子,等往後縣裏有了安排,再讓她們回去。”

李珠也沒客氣:“成,小哥兒,可這都要一個月,縣裏還沒安排,這會不會……”

“不會。”阮霖給了她肯定的眼神,“我在路上聽說京城來了個都水使者,他會為你們做主。”

屋裏的事解決完,阮霖和孟火出去。

雨下得小了些,阮霖戴著笠出去見被卸了胳膊的漢子們在外面互相瞪著躲雨,見了阮霖和孟火,立馬嘰裏咕嚕的大聲嚷嚷。

李珠走了過來,她跟她漢子用土言說了幾句話,旁邊人一聽,頗為驚訝地看著阮霖他倆。

阮霖拍了拍孟火的肩:“火姐兒,先給他們的胳膊接上。”

孟火過去,人們驚恐往後躲,孟火一呲牙,一把抓住人,哢哢幾聲後,漢子擡起了胳膊。

等兩群人能好好動彈了,各自拾起各自的鋤頭、鐵鍬,李家村這邊沒什麽動靜,周家村的人舉著棍子對著阮霖和孟火。

後周家村一年長者走出來用官話問:“小哥兒,我們村的周依依和周霜所在何處?”

阮霖踏著泥一步一步走過去,眼神異常冷漠,說出的話比現在的雨水打在身上還要冷上幾分:“我知道周家村的人想要一安歇地,我知道一處,各位可想一想要不要去。”

“按我朝律法,惡意殺人按事實嚴重定罪,至少也能去坐牢十年,牢裏安逸,不知各位現在要不要我帶著周家母女一同去縣裏衙門報官。”

周家村的人一下子慌了,年長漢子瞪他:“你敢!那周依依可是周家村的人!”

“現在周家村被淹,等縣裏得了令重新規整,周依依以後可不一定就是周家村的人。”

阮霖冷聲道,“若你們這群人再敢來此地找她們,我們即刻去衙門告你們,重刑之下看你們會不會從實招來。”

周家村的人哪兒見過這架勢,衙門那地方他們怕得很,還要受刑,年長漢子臉色發青了半天,帶著惶恐的周家村人離去。

李家村的人沒想到這外來哥兒三言兩語把那群人嚇走,李珠的漢子是裏正,他過來多謝了阮霖,想要讓他去家中歇一歇。

阮霖擺手:“你們幫忙照顧好周家母女即可,用不了多久,朝廷定會為你們做主。”

孟火把馬兒牽了過來,他倆上了馬,和李家村的人告別離去。

李家村的人今個有人受傷,這會兒趕快回去包紮,李珠看她漢子還沒走,她過去問:“你不冷啊,快回去我給你煮姜湯。”

裏正拉住李珠的手輕聲道:“咱們燕文縣的水患快要結束了。”

李珠:“啊?”

裏正一笑:“回吧。”

在天色漸黑時,阮霖和孟火到了燕文縣,幸好縣門沒關,不過縣門前有不少官差堵住,輕易不讓人進去。

而燕文縣外面,圍了不少難民。

他倆憑著路引進去,縣裏和外面全然不同,仍舊繁華,他們找了個客棧住下。

在吃飯時,孟火問:“霖哥,咱們就這麽輕易放過周家村的人?”

阮霖夾了根青菜:“不放過又如何。”

孟火拿起雞腿啃:“不殺他們,我也可以揍他們一頓。”

“那完了。”阮霖點了下她額頭,“接下來幾天,你的手不能閑著了。”

孟火不解:“為什麽?”

阮霖:“天災面前,州裏沒動靜,縣裏沒動靜,底下的人早就慌了,為了活命不止是能做出今天這事。”

“在水患平靜下來之前,這不會是第一例,也不會是最後一例。”

“不過我也著實沒想到,縣裏竟真的沒管,底下就算再亂,縣裏人手不夠,也可去州裏借官差,以現在災情,州裏不會不借。”

“這燕文縣比我想象的還要糟。”

孟火喝了一口粥,嚼了嚼咽下去:“霖哥,那咱們明個去哪兒?”

阮霖:“把燕文縣底下的村全去轉一遍。”

吃過飯外面沒了雨聲,阮霖打開窗坐在窗前,讓涼意進來些,現在的天終究還是熱。

他托著下巴想到了家裏的小青木,半個多月了,也不知還鬧不鬧。

還想到了趙世安,他趴在窗前往下看,不知道和州裏談的如何。

·

宴席中趙世安的位置在霧州刺史下首。

趙世安看著中間正在跳舞的舞姬們,第一次知道了何為奢靡。

霧州刺史正四品,比趙世安官階高兩階,不過趙世安是個京官,霧州刺史吳正明對趙世安挺客氣,這不,人下午來,晚上宴席就已備好。

王森沾了趙世安的光,沒坐在下面,而是挨著趙世安坐下。

他看趙世安看得癡迷,心想,難道之前他搞錯了,趙世安不是鐘愛夫郎,只是貪戀美色?

他輕咳一聲,小聲提醒:“趙使者,明個咱們還要去燕文縣。”燕文縣說不定有阮霖哪。

趙世安不舍得收回視線,這些歌姬舞姬身上佩戴的首飾挺新奇,可能是霧州獨有的,等水患處理完,他和霖哥兒就在霧州玩上幾天,再順道看看要不要買一些首飾回京去賣。

“嗯。”他端起酒杯,又看桌上精致的菜肴,記住菜樣後他擡頭舉杯道,“今晚多謝吳刺史的款待。”

吳正明也端起酒杯,歌舞停了,歌姬舞姬們一同上前跪謝,他道,“趙使者這一路想必乏累,不若挑一個順眼的今晚讓她伺候趙使者。”

趙世安眉梢微動,他往下瞥了一眼道:“吳刺史,她們容貌還不及在下,在下讓她們伺候,豈不是讓她們占在下便宜。”

吳正明懵了下:“趙使者是真性情。”

王森一臉無語地看了看趙世安又看吳正明,他都快懷疑是不是他想法不對。

趙世安笑瞇瞇道:“既然受了大人的誇讚,在下倒有個不情之請。”

吳正明放下酒杯:“趙使者說笑了,趙使者是聖上身邊的人,怎麽會跟我們有不情之請。”

這是把趙世安的話給推了回去,趙世安手指輕磨杯身上的花紋,順著話說:“想必吳刺史不知,這是在下第一次實幹,來之前在下還特意去找了聖上,問聖上要了句話。”

吳正明的笑意褪了褪:“什麽話?”

趙世安一臉真誠道:“在下說來到此地怕做不好事,但聖上說,吳刺史向來為民著想,讓在下有任何問題就來請教吳刺史。”

下面的一圈官員看趙世安和吳正明打機鋒,聽到耳朵裏卻閉緊嘴巴。

“哦——”吳正明揮手讓歌姬舞姬下去,宴席上一下子安靜不少。

“趙使者想要請教什麽?”

趙世安:“在下今日來到霧州,看百姓們安居樂業,可見吳刺史管理得當,偏偏燕文縣得了水患,這種天災最是難防,今年有洪澇水患,明年如若雨水再多,未免不會比這次的水患大。”

吳正明瞇了瞇眼:“趙使者是想這次徹底治理燕文縣的水患?”

“不是在下。”趙世安環視一圈,“是吳刺史和在下以及諸位大人。”

吳正明嘆氣:“燕文縣悲哉,我倒是想盡一份綿薄之力,可惜州裏事多,著實是走不開。”

“何須讓吳刺史勞心。”趙世安懇切道,“此等臟累活計交予在下就好,吳刺史和各位大人只需捐贈一些銀子,如此等在下回京述職時,也能把各位大人的功績記錄在上。”

趙世安放低姿態,反倒讓他們不太能拒絕,再加上趙世安提及聖上還要記功績,沒幾個人想墊底。

·

翌日上午,王森看吳正明給趙世安批的五千兩,以及各個官員送來的銀票,加起來有兩千兩,算不上少。

趙世安聽完王森給他的匯報,他把臉上打濕的帕子拿起來丟去盆裏:“還行吧。”

他起身按了按太陽穴,昨晚吳正明他們灌了他不少酒,他最後喝得腿發軟,要不是他借勢裝醉,怕是能喝到不省人事。

王森擔憂道:“趙使者,要不咱們再休息半日。”

“不必。”趙世安喝了口濃茶,壓制住他的一臉菜色,“出發去燕文縣。”

出去前王森問了他好奇一晚上的事:“趙使者,昨個你說聖上所說的話,可是真的?”那話出現的時機太好,讓王森不太敢相信如此巧合。

趙世安瞥他一眼:“不信你去問聖上。”

王森:“……”這話耳熟。

他倆一走,吳正明得了消息,他沈吟片刻寫了封信,封好遞給護衛:“送去京城。”

護衛走後,吳正明摸了摸胡子,趙世安此人,出乎意料的圓滑。

可惜了,偏偏得了這個差事,燕文縣現在成了一個虎狼之地,有命去,可不一定有命回,想要平息下去,沒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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