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壓力

關燈
第137章 壓力

趙世安打了個噴嚏,午時背著布兜出了門,他見外邊地上落了一層白雪。

江蕭在他身邊瞬間愁眉苦臉:“下午夫子定會讓我們作詩。”

趙世安想到江蕭平日裏憋出的那幾句,拍拍他的肩:“沒事,大不了再罰你抄寫幾篇詩句。”

江蕭給他一拳頭:“那可不是幾遍,是幾百遍。”他忘不了秋日裏書院裏有了落葉,夫子是如何讓他們作詩,還有看他怒其不爭的眼神。

“對了,你嫂子買了一只小鹿,說等十五讓你們來家裏吃飯。”

他倆踩到雪上,吱呀吱呀的響,“上一年見了一個新奇玩意,可把鹿肉放在架子上烤著吃,再來點酒配上雪景,也稱得上一句天上人間。”

趙世安忽得想到上一年下雪時他和霖哥兒還在趙家村,眼裏有了柔意。

他呼出一口白氣:“那就叨擾江兄。”

江蕭搖搖頭,沒說家裏的江不寒太鬧騰,這才幾日不見,又想和阮霖見面。

阮斌和趙小牛他們現在南下已有二十天,這段時日一直是趙陽來接他。

趙陽性子活絡,見趙世安過來低聲道:“老爺,夫郎今個去了安濟院,我來時還沒回去。”

趙世安上了馬車放下布兜:“去安濟院。”

路上趙世安還看了會兒書,到了地方他跳下馬車,可他忘了剛下過雪,腳下一滑人一歪,倒地之前他先扶住馬車。

只是姿勢頗為滑稽,他立馬站直。

趙陽低頭憋笑:“老爺,我什麽也沒看到。”

趙世安:“……閉嘴吧。”

趙陽聽話不說話,但眼裏的笑意跑出來,他摸了摸鼻子,忙拉著馬車進去,拴在院子裏。

安濟院簡陋,只是勉強能住人,安遠租賃的這個院子,一年一百兩,不貴。

這裏離北城較近,地方幹凈,離花樓、賭場較遠,旁邊多是住戶,近處只有酒肆和茶館,相對於比較安全。

院裏的雪掃了一條路,應是有一會兒,現在地上看起來像是撒了一層薄薄的糖。

剛到院裏,從後面走來一人,見到他倆忙攔下,聽趙陽說他們是誰後,把他們請了進去。

阮霖和安遠正在給小孩子們擦凍瘡膏,孟火也拿了一瓶,她和面前四歲的姐兒大眼瞪小眼。

她的腿被安遠碰了下,她不太熟練打開塞子,手指上挖了一大坨,擦在小姐兒的臉上。

揉了揉,一臉油。

安遠失笑:“太多了。”

他把小姐兒臉上的抹掉一些擦在手上。

孟火皺著臉:“好麻煩。”

小姐兒乖乖的眼神看到了孟火左手沒了的小拇指上,這段時間養的不錯,孟火手指上有了皮肉,只是到底不太相同。

“呼呼。”

孟火聽她說話:“啥?”

小姐兒低頭朝著趙紅花的小拇指上吹了幾下:“呼呼,不痛。”

她又坐在地上,把棉鞋和足袋脫下來,舉起右腳,她的腳上只留有大拇指,她笑著吹了吹道:“呼呼就不痛。”

孟火手指蜷縮,她在這一瞬有著無措。

“這怎麽回事?”安遠忙問他雇的人。

雇的人也不知,一開始姐兒的腳就是這樣,她問了姐兒,姐兒太小,她自己也不知道。

安遠把足袋給小姐兒穿上,阮霖讓她晚些時候給這些孩子身上全檢查一遍,另外帶著她們去看大夫,現在身子不好,趁著冬日正好養一養。

門口處傳來一陣輕咳,阮霖剛回頭就見趙世安蹲在他身後,他瞬間彎了眉眼:“放學了?”

“是啊。”趙世安摸了摸霖哥兒的臉,不涼,倒是他的手涼,冰得霖哥兒瞪他一眼。

安遠讓孟火給這幾個孩子擦凍瘡膏,他去了廚房把熱的菜端過來。

阮霖坐著沒動,給他指了指桌上的湯婆子:“剛灌的熱水,你先抱著暖暖手。”

趙世安拿了後又蹲下,打趣道:“還是霖哥兒了解我,知道我要來。”

阮霖輕哼一聲:“這雪還不停,怕是要下一天,也不知道斌哥和小牛他們怎麽樣?”

幾個孩子偷偷看看趙世安,又看看阮霖,不明白今個怎麽來了長得這麽好看的兩個人。

她們現在只知道在這個地方能吃飽穿暖,再也不用挨凍,等到下午他們走時,她們還有幾分不舍,一同去了門前。

等到馬車越行越遠,她們心裏空落落。

可回了暖和的屋裏,去了廚房坐著,看著竈洞裏的紅薯,她們嗅了嗅,香甜香甜的,一下子又高興起來。

·

馬車上的安遠問起了吳忘,十月底茶館的人來說吳忘騎著馬出了文州,說是要回趙家村。

“昨夜回來了。”阮霖一想到這事就腮幫子疼,笑的,他也是在吳忘走後才知道趙紅花和吳忘通了幾次信。

“那他那掉頭發到底怎麽回事?”安遠是真好奇,總不能是黑大豆膏的問題。

“他在千山縣看了大夫,說是他壓力大。”趙世安說完想到昨夜吳忘來時一臉懵的表情就想笑,“大夫給他開了藥。”

安遠被這個說法給震到,他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可憐的紅姐兒,被吳忘冤枉了。”

說起這個阮霖倒是奇怪,昨夜他提起趙紅花在家裏如何,吳忘幾次轉移了話,故意不說。

難不成她倆還真有了怨?

阮霖摸了摸下巴,那等過年回去再好好給兩個人聊一聊,畢竟過了年他要把趙紅花帶來,他倆以後免不了的見面。

他們先到了家裏,趙陽又送趙世安去書院。

阮霖回到書房伸了個懶腰,拿出賬本算了上個月的賬。

霖安鏢局他得了六百六十兩,雲衫鋪後半個月得了九百二十兩,再加上之前手裏剩下的一百兩,共有一千六百八十兩。

清香閣他拿了六百兩出去,再去掉各種花銷,他手裏剩下九百兩。

阮霖點了點額頭,拿出三百兩放在桌子上,這個月給安濟院用。

還剩下六百兩,好似沒了其他事。

“看銀子哪。”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阮霖身體一僵,他“啪”的一聲把盒子合上。

吳忘翻了個白眼:“別藏了,我又不是沒看見,今個我來是有其他事。”

警惕從阮霖的眼裏褪去,他笑吟吟道:“什麽事?”

“你之前不是給我說過,陳惢要是回來,你讓她去安濟院,今上午她去了茶館,除了她還有李笑笑和李笑笑的妹妹李苗苗。”

吳忘坐下說了陳惢的事,他當初選擇陳惢,不過是她從花樓裏出來,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花樓,而且這個姐兒能忍,也有腦子,夠聰明。

最主要的是,這個姐兒有個軟肋,不是陳通,而是她的好姐妹李笑笑。

偏偏李笑笑此人心腸軟。

雖說現在不再有花樓的事,但阮霖交代過,才有了他來的這一趟。

當初他確定陳惢會來找他,是他查過李笑笑的家人,在村裏住的尋常百姓,下面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當初李笑笑被王夫人擡去王家,所給的禮錢全讓李家父母給了李笑笑的弟弟成親用。

這次李笑笑回去,幾乎是被她父母打出來,因為他們村可沒出現過出了嫁還回來的事。

縱然在李笑笑小時候她父母待她不錯,可一旦嫁出去,就成了別人家的人,對李笑笑的態度自然就沒以前的親厚。

聽到這兒的阮霖臉上閃過厭惡:“他們不過是怕村裏人嚼舌根,自家孩子還沒有自個的面子重要。”

吳忘不置可否:“這就是人。”

阮霖一哽,無奈道:“也有好人,李苗苗又是怎麽回事?”

吳忘:“許是這次李笑笑父母的態度讓李笑笑死心,在得知妹妹也要被送去做妾時,她去問了李苗苗的想法,李苗苗不樂意,她大著膽子帶著李苗苗逃親。”

阮霖恍然大悟,怪不得來投奔吳忘:“李苗苗要成親的人家是哪家?”

吳忘:“她那隔壁村的一戶地主,這點上倒沒什麽,我能解決,我來就是問問,你是要一個,還是三個都要?”

“明個你送她們去安濟院。”阮霖看院裏還在飄的雪花,“讓安遠過去帶她們幾天,看看她們合不合適待在那裏,要是不行,那就再說。”

吳忘得了信一點頭:“成。”

他又伸手道,“給銀子。”

阮霖:“……你不是不要?”

吳忘呲牙一笑,一副老賴樣:“我可沒說,我說我來是有其他事,可沒說不要銀子。”

阮霖:“……”

一刻鐘後,安遠過來問阮霖晚上想吃什麽,就見阮霖生無可戀地癱在椅子上,桌上有三百兩,盒子裏只剩下二百兩。

安遠默了默道:“霖霖,吳忘來了?”

阮霖深沈點頭:“吳忘一來,銀子就像長了腿,完全不在我身上留。”

安遠過去道:“不然今晚吃羊肉鍋子?”

阮霖眼珠子看過去,渾身霎時間有了勁兒:“成,我要吃辣的!”

晚上院裏掛了燈籠,屋裏點了蠟燭,咕嘟咕嚕冒泡的鍋子讓阮霖坐不住。

趙世安先給霖哥兒夾了塊肉,阮霖往麻醬上蘸了蘸,送到趙世安嘴邊,在趙世安吃了一口後,他把剩下的吃到嘴裏。

羊肉燉得時間久,裏面加了料,入味爛糊,現在又在辣鍋裏煮了煮,加上麻醬的香,在冬天吃上一口,身上瞬間暖和。

“這麽快吃上了?”吳忘在門口拍了拍肩上的落雪,把手上的一壇子酒放在桌上。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阮霖下午讓人去茶館給吳忘說了聲晚上過來吃鍋子。

“那不行,這要來。”他坐下拿起筷子,先吃了口肉。

安遠打開酒壇子聞了聞:“還挺香。”

吳忘一挺胸:“那是,這是有人送的。”

趙世安把安遠倒得酒放他面前逗趣道:“送這麽點看來那人看不起吳老板。”

吳忘撈了一根羊腿一臉牙疼:“你可別說,就這一壇酒,可牽扯不少事。”

阮霖一聽好奇問:“什麽事?”

那邊說得火熱,這邊孟火正要偷拿安遠的酒杯,就被安遠按住:“你還太小,不能喝酒。”

孟火皺眉:“可你們都喝,我就嘗一點點。”

安遠嚴肅搖頭:“那也不行。”

不行就不行,孟火大口啃肉,眼珠子亂轉,直到安遠去廚房拿東西時,她偷偷摸摸把酒喝。

一刻鐘後,剛吃口青菜的阮霖聽吳忘大概說完,剛要感嘆幾句人心不古,桌子猛得被拍響。

他們四個楞住,看向了站起來的孟火。

“我,嘿嘿嘿。”

“啪嘰!”

孟火一個不穩倒在地上。

阮霖看孟火滿臉紅暈,不確定道:“她是不是剛才喝酒了?”

吳忘把第二根羊骨頭丟在桌上:“喝了,我親眼看到的。”

趙世安也點頭:“偷喝遠哥的酒。”

阮霖臉皮抽了抽,這倆人,他給了趙世安一拳,安遠哭笑不得把孟火背起來:“你們先吃,我先把她送回院裏。”

孟火一回去,一些不能細講的事吳忘又說了一遍。

·

第二天安遠領著頭疼的孟火去了安濟院,同時還收拾了幾件衣服,他要過去住幾天。

孟火不太樂意,不過被安遠一瞪,她不想也要去。

陳惢到了安濟院後非常意外,她這次來是想著不過又幹回老本行,也沒什麽。

可心底還是有些難過。

誰知今個一看,讓她眼底不自主的濕潤。

在接下來半個月,安濟院逐漸被人們知道,也有不少乞丐想混進來,但被安遠、孟火和陳惢眼尖抓出來丟出去。

另外安遠還教安濟院的孩子們識字,陳惢教她們繡帕子。

李笑笑和李苗苗帶著她們把後院那邊的地開墾出來,冬日種不了別的,但白菜、蘿蔔、蒜苗這些家常要用的也能種。

孟火想了半天,最後決定早點起來教她們打拳,用來強身健體。

到了冬月底,安濟院裏的人也從七人到了現在的二十二人。

有十個小姐兒,六個小哥兒,三個小漢子,她們最大的不過九歲,最小一歲,還不會說話,是阮霖有一次是州外回來時,在河邊撿到的。

另外三人,是一個哥兒,兩個漢子。

哥兒是家裏相公去世,婆家人非要把他嫁給另一家人,哥兒不願意,偷跑了出來,沒想到被乞丐們玷汙。

哥兒在上吊時被安遠和孟火看到,把人救了回來,他現在在這裏待了幾天,看這一群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倒也沒再尋死。

兩個漢子一個少了個胳膊,一個瞎了一只眼,他倆原先在一個村,都是被土匪害得,家裏也是被土匪搶劫一掃而空,逐漸流落在了這裏。

說到底,安濟院住的人,都是可憐人。

作者有話要說:

冬月:農歷(陰歷)十一月。

足袋:襪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