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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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巴

游日本來想象那會是個氣質憂郁的男子,結果對方一轉頭,露出一張輪廓深邃、帶些獸類特征的奇特面容,把游日嚇得渾身一僵,瞬間站得筆直。

“你們是?”

姜楠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平靜答道:“從山腳下來的。你又是為何在這兒?”

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才說:“散散心。沒想到會有人來,這兒平時人跡罕至。”

小寓插話道:“不對不對,山腳下可住著我的族人,熱鬧著呢。這座山我常來,可從沒見過你。”她在對方身上感覺不到熟悉的氣息。

“我叫奢比屍……不過,算不得合格的奢比屍。”

游日聽得雲裏霧裏,小聲嘀咕:“說簡單點行不行……”

“大概只是緣分未到,所以不曾遇見。”奢比屍的目光轉向小寓。

小寓卻擺擺翅膀:“現在遇見就是緣分啦!你是來這兒看風景的?那可有品位了。”

她是喜歡這座山,可主要是看上那陡坡方便俯沖,特別爽快。

“算是吧。對了,這兩位……是人類?你的朋友?”奢比屍望向游日和姜楠。

“對,他是游日,他是姜楠。”

游日這時回過神,忽然興奮起來:“你是奢比屍對吧?正好我有些事想請教!”他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筆和小本子,生怕晚上忘記要問什麽。

“嗯?為什麽要問我?”

游日簡單說明來意後,奢比屍卻搖了搖頭。

“你不願意嗎?就問幾個問題,真的就幾個!”游日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奢比屍依舊搖頭:“不是不願說。我只是奢比屍中的一員,或者說,我們整個部落都承襲這個名號。最初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奢比屍’,我們只是族人。”

“噢……那能帶我們去你們部落嗎?有問題就當面解決嘛。”

游日覺得這沒什麽難的,如今時代不同了,總可以坐下來好好談。

奢比屍聞言笑了笑:“既然想去,那就做好準備。對了,我叫安巴·奢比。”

“OKOK,記住了。不過你為什麽說自己‘不合格’?是因為你們族人能做的事,你做不到嗎?”

游日之前查過資料,傳說奢比屍能操控天氣,很是厲害。

安巴低聲道:“差不多吧。而且……我長得也和他們不太一樣。”

游日忍不住又瞄了一眼他那張奇異的臉,心裏嘀咕:還能有多不一樣?

姜楠打斷了他的思緒:“你要去我們就陪著,別發呆了。還有,別老盯著別人的臉看。”

“噢。”

游日訕訕地收回目光。

其實奢比屍的部落離這兒相當遠,估摸得走上好幾天,小寓原本計劃今天過後就回家,沒想到又來了新行程。

和奶奶道別時,她心裏也有些感慨。只有在家時,她才會意識到自己早已不是孩子,而是能以“過來人”身份說話的成年寓鳥了。

寓鳥一族對婚戀沒什麽嚴苛規矩,唯有一條傳統:若打算孕育後代,必須先返回家鄉。因此,每當在外漂泊的寓鳥回來,長輩們總會關切地問:

“過得開心嗎?”

“怎麽突然想不開要揣崽啦?”

“要我們陪你過去嗎?”

他們的生活節奏很慢,壽命也有限。唯有像小寓這樣機緣之下“得道”的,才有更漫長的時光。

許多寓鳥一生都不會選擇孕育,因為覺得“不值得”。

“我們還沒到嗎?”幾天後,小寓已經累得想哭了。

姜楠苦笑著安慰:“這才第三天,也就是轉高鐵、轉高鐵、再轉高鐵……”

連他也有些吃不消了。

很多時候,他們根本找不到直達的車次。

游日也哀嘆:“我終於明白為什麽小寓和你從沒遇見了……這也太遠了吧!”

安巴略帶歉意:“抱歉,你們不是本地人,可能不太適應這種距離。”

實際上,就連身為“本地鳥”的小寓,也對這條路陌生得很。

小寓坦白道:“我就在學校和外頭練習的地方熟,其他就是族家和老家。”

“族家是什麽?”游日不明所以。

小寓解釋道:“老家就是我出生的地方,族家就是我們一族最開始的地方,也就是虢山。”

“懂了。”游日伸出左手看了眼手表,“今天我總共走了1萬多步,快10公裏了!”

“別這麽說,也就走了差不多兩小時,大部分時間你不都坐著嗎?”姜楠想讓游日看開點,但這沒用。

“屁股都要坐出痔瘡了。安巴你記得在什麽位置嗎?我看看能不能定位。”游日腦抽打開手機。

姜楠拍了下他的腦袋:“別犯傻,還想打車。”

“我說為什麽不搞一個打車系統,這不是更方便嗎?”這裏地鐵不好搞,很多時候下面比上面還精彩。

“沒那麽好弄,這裏是無拘無束的,不應該有妖和我們一樣為了不苦而內卷。在他們的社會基礎上,永遠是自己和種群。當然有這樣的異獸自願就是另一回事,就像寓鳥的族群天生就幹保護人的工作,能感知危險的來臨。”

游日大概能理解姜楠的意思。

安巴也在這時候說:“再前進百步就到了。”

“好的,那也快了。”

游日跟著他們走了好一會,到了一個石頭上。安巴扒開一叢叢樹枝,游日走過去一看,豁然開朗。

眼前的一切就像走進了傳說中的故事一樣。一道瀑布劃開高山石壁直流而下,下面住著一幫奢比屍族人。

游日見到其他奢比屍之後,終於明白安巴說的“不合格”是什麽意思了。他是獸頭人身,別人是人頭獸身。游日在想他們不能改變自己的樣貌嗎?可能是特點吧。

姜楠問道:“這是你的族人嗎?”

“是,要找到族長,就到最裏面的房子去,在一棵樹上。”

游日說道:“那要稍微冒犯一下他老人家了。”他走到邊上尋找下去的路。

姜楠原地不動,看他們是怎麽下去的。

安巴走到游日後面說道:“很簡單,跳下去。”

“為什麽——”

游日話沒說完,就被安巴推了下去。

“啊——”

幸月逸眼疾手快撲到石頭邊緣,用桃花接住游日。

游日站在花蕊上指著上面:“安巴,你為什麽不說清楚就推我下去。”

“我不會害你,你跳下去試試,真的會很好玩的。”

游日想著也沒啥,反正下面是水。

幸月逸叫住他:“算了我試試,你別動。”

幸月逸果斷跳下去,他在游日眼前墜落。游日連忙到邊緣看他,心裏雖然相信幸月逸會沒事,但還是忍不住擔心。

游日望去,看見幸月逸的頭慢慢升起。

“誒?能飛?”

“是一種氣體,你也下來吧,我帶你下去。”幸月逸牽起游日的手。

姜楠站在上面看著,安巴震驚地說道:“他們是那種關系?”

“我也不知道,很詭異知道嗎?是互相喜歡了就是不在一起,可能各有各的原因。”但這樣不戳破的關系對他們還挺好。

姜楠和小寓下去後和游日會合。一幫奢比屍圍上來。

“這不是安巴嗎?從哪騙來的俊男靚女?”

安巴說:“偶然遇見的,他們是來找族長的。”

“噢,你要跟的去嗎?”

“不。”

游日一個人走在前面,踏上了那無比長的樓梯。

姜楠:“不是,他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族長嗎?建這麽高!”

游日:“就是就是。”

他們終於爬到頂端。

那棵巨大的古樹盤踞在山壁上,一座樸素的木屋嵌在粗壯的枝幹間。

一位人頭豹身的老者正坐在屋外的平臺上,手裏拿著一桿煙鬥,目光平和地看向來人。

“來了?”老者的聲音低沈而平緩。

游日喘勻了氣,恭敬地說道:“族長您好,我們有些問題想請教。”

族長示意他們坐下,木臺上自然生出幾個矮墩。“問吧。”

游日拿出小本子,問了幾個關於奢比屍一族歷史和能力的記載問題。

族長耐心地一一解答,言語間透出一種看盡歲月的淡然。

聊著聊著,話題便隨意起來,從山水氣候聊到這些年的變遷。

“你們若不急著走,就在這裏住幾天吧。”族長吐出一口煙,“我們這兒風景不錯,和山下那些熱鬧地方不一樣。”

這一住便是三四日。

他們體驗著部落簡單的生活節奏,看奢比屍們如何引聚水汽澆灌作物,如何在黃昏時聚集閑聊。

游日也漸漸了解到安巴的事。

原來,安巴出生時便與族人不同。

並非他自己選擇如此,而是因為他父親曾犯下一個錯誤,擅自用能力幹預了不該幹預的自然循環,導致一小片地域氣候紊亂。

作為代價,詛咒應在了下一代身上。安巴因此無法自如掌控天氣之力,容貌也與族人相異。

他內心對此一直深感自卑,總覺得自己是個“不合格”的奢比屍。

“原來是這樣……”游日坐在溪邊,聽完一位年長奢比屍的講述,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他找到安巴,對方正獨自坐在瀑布旁發呆。

“安巴,”游日在他旁邊坐下,“你的事……我聽說了。”

安巴的獸耳動了動,沒有轉頭:“嗯。是不是更覺得我是個異類了?”

“怎麽會!”游日連忙說,“這又不是你的錯。而且,那個詛咒……不能想想辦法嗎?”

安巴苦笑了一下:“族長試過,但那是涉及自然之理的‘契’,很難解除。”

晚飯時,游日把這件事告訴了姜楠和幸月逸。姜楠沈吟片刻:“涉及自然循環的反噬……或許可以從‘平衡’的角度想想。”

幸月逸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遠處安巴略顯孤寂的背影上。

第二天,游日鼓起勇氣去找族長,提出了想幫助安巴的想法。

族長沈默地抽了很久的煙,最終嘆了口氣:“那孩子的父親早已彌補了過錯,那片地域也早已恢覆。只是‘契’已成,若無合適的契機與外力,難以松動。”

“需要什麽樣的外力?”姜楠問道。

“純凈的、能與自然之靈共鳴的力量,或許能撫平那道舊痕。”

幸月逸這時輕聲開口:“我可以試試。”

族長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審視的光,緩緩點了點頭。

當晚,在瀑布下的水潭邊,部落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

幸月逸站在水邊,閉目凝神,身上泛起柔和的淡綠色光華。

周圍的植物仿佛與之呼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安巴的眉心。

一縷縷不易察覺的灰黑色氣息,從安巴身上被引出來,又在綠光中消散。

過程持續了約一刻鐘,幸月逸額頭沁出汗珠,結束時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游日扶住。

安巴則感到身上一輕,某種長久以來束縛著他的滯澀感消失了。

他嘗試著引動一絲水汽,一縷小小的雲霧竟然順從地在他掌心匯聚。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再擡頭望向族人。

一位年長的奢比屍激動地點點頭:“成了……那股不諧的氣息,消失了。”

安巴的容貌雖然沒有立刻改變,但他眼中長久以來的陰郁消散了,煥發出一種明亮的光彩。

他望向幸月逸和游日,聲音有些哽咽:“謝謝……真的謝謝。”

又在部落停留了一日,確認安巴適應良好後,游日他們便準備告辭了。

安巴和許多族人都來送行。

“以後……還能來找你們嗎?”游日有些不舍。

“隨時歡迎。”安巴笑著說,此刻的他看起來自信了許多。

族長也對他們頷首:“善待自然,自然亦會回饋。你們是很好的孩子。”

離開奢比屍的部落,重新走上蜿蜒的山路。

游日回頭望去,瀑布的水聲依舊轟鳴,那片隱藏在群山中的家園漸漸隱沒在霧氣裏。

他心中充滿了一種奇妙的滿足感,不僅因為解開了疑惑,更因為他們幫助了一個新朋友。

“接下來去哪兒?”小寓飛在前面問。

姜楠伸了個懶腰:“先回去好好休息吧。這一趟,信息量夠大的。”

幸月逸走在游日身側,依舊安靜,但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溫和的弧度。

游日看了看身邊的夥伴,又望向前方的路,心裏踏實又溫暖。旅程還在繼續,而有些東西,已經在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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