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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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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畫冊

“就這個膽量何必為難自己。”

翌日一早昭睿就先溜了,昭早早撲了個空沒逮到人,哭笑不得:這小子還真以為自己要跟他共乘一騎,也不想想多大了,誰不嫌擠?

原本只是想喊他同行的,也罷。

昭早早一路馭馬疾馳到書院,要不是手上的傷還沒好全乎,她能更快。

到了馬廄打好招呼,昭早早沒走書院正門,直接從偏門繞到東面的典經閣。

管理書閣的史夫子一看到她,直搖頭道:“方知畫那丫頭越來越不像話了,這麽早就約你來看畫?”

“不不不。”昭早早行禮後笑著擺手道,“她還是跟我約的正午,是我想查點史書,便來早了。”

“你查史書?”這可比一大早看畫更令人驚奇,史夫子狐疑道,“你要查哪本史,說來聽聽。”

真是問到妙處,昭早早正想找史夫子幫忙,便道:

“本朝史記,皇家傳本,皇族子嗣名錄,我都想看看,煩請夫子告訴我在哪排,我自己去拿。”

還真是正經史書,史夫子給她指明地方,頗為好奇地問:“你為何忽然要看這些?”

昭早早斬釘截鐵答道:“我想看看歷代的公主都嫁了什麽樣的駙馬,開開眼界。”

“……”

史夫子“我料便是”地抖抖長須,安然離去,留她一個人慢慢看。

昭早早枯坐書案翻看了一個時辰,總算在犄角旮旯裏找到些線索,忙去找史夫子問:

“夫子,這位不良於行,少時去道觀修行的公主,怎麽沒有生平記敘?

“我看看。”史夫子接過書卷,邊翻看邊道:

“這位是先帝與宮女所出,從未受封,不算公主……哦,她是後來被陛下賜封的,那你到這本裏面找找。”說著指給她一本書。

昭早早依言去看,又花了半個時辰,只找到寥寥數語:……帝下詔封寧平公主,采邑鄂縣,賜婚於少將軍慕容青。後不足一年亡故。

她只得又去問史夫子道:“這位寧平公主亡故後,可有敕建女祠?”

“若有敕建,必會記載。”史夫子搖頭回答,“歷來只有受寵愛的公主才有此殊榮,這位……自是沒有的。”

昭早早心緒翻湧,忽感一股強烈的憤恨席卷而來,瞬間讓她攥緊了雙拳。

狗皇帝算來也是公主的親叔叔,害了她性命,既不歸葬,也不建祠祭祀。

手上的傷口一陣刺痛,昭早早深深調息了幾次,不斷告誡自己往事已矣,她早已再世為人,才勉勉強強壓下翻騰的怒意。

她踱回原位沈思,餘光瞟到她在另一本宮志上看到的“寧平公主陪嫁金銀珠寶十箱,綾羅綢緞百匹”字樣,不由得出聲罵道:

“什麽狗屁玩意,沒一句能信。”

一個清脆如鈴的甜美聲音接話道:“什麽狗屁東西不能信?”

昭早早一邊快速收拾滿桌子書卷,一邊頭也不回道:

“你這個人約定的時間不可信,你看看什麽時辰了,就不能準時一次?”

“唉喲,對不住。”方知畫一把摟住她胳膊,“我來的路上臨時瞧見有熱鬧,那我能不去湊一湊嗎?”

昭早早抽出胳膊坐下,往椅背上一靠,“什麽熱鬧說來聽聽。”

方知畫坐她對面,笑得賊甜:“肖平來了。”

“啊?”昭早早登時直起身,“他不是早都結業了嗎?他來幹什麽?”

“你緊張什麽?”方知畫目光閃閃地掃視她,“誰說結業了就不能來,你今天還不是在這?”

她笑著揶揄道:“要不是我約的你,我都要以為你倆一塊約好的呢。”

“所以呢,”昭早早懶得跟她掰扯,直接問道:“你這麽半天看到什麽熱鬧了?

“肖平是來見山長的。”方知畫也不賣關子了,“你知道他跟我們這些大眾學子可不一樣,是山長正經的得意門生,前程有什麽變動,理當要來知會。”

“他一來,書院弟子人心浮動,誰還有心思好好做功課呀!”

“女院這邊自不必說了,除了我,還有好幾十個假裝有事找山長。”方知畫促狹道:

“男院那邊喜歡他文采的書呆子、崇拜他棋藝的二傻子,給山長院門外邊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竟還有提著筆想要偷繪丹青的小雞賊,一看就是想收錢賣畫!”

“不少人扒門上偷聽,結果山長的老臉一探出來,給那些人嚇得呀!哈哈,還好我跑得快,跑得慢的現在可都在打掃書院呢。”

耐著性子聽她廢話半天也沒說到點子上,昭早早急道:“到底什麽變動?”

“哦這個呀,”方知畫答道,“他要去從軍。”

“他這是要去肖家軍營?”昭早早頗感意外,“肖老將軍想通了?”

“不是啊。”方知畫搖頭,“他說去中樞府聽從調度,哪裏缺人就去哪裏。”

“什麽?”昭早早一拍桌子,“他人呢?”

“走了唄……誒你等等!”方知畫喊道,“你去哪,不是說好一起看我新淘的畫嗎?哎呀我的天,這桌子垮了,史夫子,這不是我弄的啊!”

肖平和她一樣鮮少坐馬車,故昭早早直奔馬廄,飛快地找了一圈,卻並沒有看見肖平的馬。

她追出門外,三兩下攀上一棵高樹的冠頂,遠遠眺望,亦不見行蹤。

看來是來遲一步,她正失望沮喪,一低頭,就看到樹後的院墻下,幾個女子正圍著另一名女子推搡拉扯。

好嘛,老熟人了。昭早早冷眼看著,姓朱的、姓李的、姓王的,具體叫什麽懶得記,總歸就是這幾個狗改不了吃屎,姓朱的一貫最囂張,原來是仗著有宮裏的門路。

她不是要去飛上枝頭變鳳凰嗎,怎麽還沒走。昭早早輕飄飄跳下樹來,心道這又得多挨我一頓打,全是自找。

步子已經邁出兩步,她又頓住,想起從前跟肖平產生不快,就是因為忍不住出手教訓了這些人,最後反落個不講武德、欺淩弱女的名頭,山長也曾批評過她。

雖然想起來還是不服氣,但是也罷,眼下自己可是長了本事,有的是辦法收拾她們。

昭早早陰惻惻一笑,轉身回到馬廄。兩個院子挨得很近,她趁沒人註意,拿起一把馬糞鏟子,盡量靠近到剛才看到的方位。

此時已隱隱能聽見聲音,昭早早閉上雙眼,屏氣凝神——屏氣主要是馬糞的氣味對她也是一種傷害。

這可真是殺敵一千自損二百五,但是為了更體面地解決問題,她忍了。

仔細聽聲辨位後,她一鏟子接一鏟子地往隔壁揚馬糞,老熟人們驚惶失措的尖叫她自然不會聽漏,揚得更加精準,人均三鏟子屎到淋頭,一個也不少。

“呼——”氣憋不住了,昭早早扔下兇器,頂著身後的鬼哭狼嚎拔腿就撤,不留功與名。

回典經閣前,還不忘去水渠洗了個手。

方知畫正百無聊賴,見她回來眼睛一亮,問:“追到人沒?”

“沒。”

“那你這麽半天幹嘛去了?”

昭早早一屁股坐下,“給貴妃娘娘送鴻運。”

“什麽?”方知畫沒聽懂。

“別閑扯了,”昭早早催她,“你還看不看畫?”

方知畫偏不如她意,探究道:

“你很不對勁啊!以前看你對肖平也不怎麽上心,自從上回你在閣樓踹人被他罵了之後,更是一提就著惱,怎的今天這般反常?”

“我沒有。”昭早早矢口否認,“你別瞎說啊。”

“我瞎說?”方知畫音調高出一截,“什麽‘偽君子、假聖人、沽名釣譽之輩’不是你罵的?”

昭早早臉上一熱,“記不清了。”

豈料方知畫如數家珍:“你還說他‘有眼無珠、不識好歹、豬油蒙心’,‘小白臉風吹就倒一看就體虛’唔唔……”

昭早早懊喪著臉一把捂住她的嘴:“行了行了別罵了,怕了你了!”

天殺的方知畫非要從指頭縫裏倔強地說完:

“你不還說跟他有婚約是倒了八輩子大黴,一定要退親的嗎?這親還退不退了,需不需要幫忙的啊?”

“需要個鬼。”方知畫把她不想提的事統統提了一遍,昭早早索性松開手不再掙紮:“婚我已經退了,別嚷嚷,不然點你啞穴了。”

方知畫倒抽一口八卦之氣,瞪大雙眼兩手交疊自個兒把嘴巴緊緊捂住,半響才吸收完這個震驚的消息,問道:

“咱們書院什麽時候還教點穴了,我尋思武術教頭也不會啊?”

說完她自己先樂了,貼著昭早早小聲說:“我就知道你是來真的,這不得上歌戲樓慶祝慶祝,誰請客?”

“別提了,場面弄得很難看,我都想抽我自己。”昭早早沮喪道,“其實我現在想通了,本來也沒多大點事,他勸阻我也是好意。”

“從前怪我莽撞,只顧著眼前痛快,從不細想太多。既有失體面,也害得正經同窗都不敢靠近我,反當我才是什麽兇神惡煞。”

“搞半天含沙射影罵我來了,”方知畫逗她,“就我不是正經同窗是吧?”

“哪能呢?”昭早早拍拍她的肩膀,“你是最正經的江湖兒女,堪稱我輩楷模。”

“過獎過獎。”方知畫拱手道謝,收下她的恭維,“那你這是覺得愧疚,想去跟他道歉?”

“不是。”

昭早早黯然垂眸,她是想對他說不要入朝入仕,這輩子安安心心做個閑散少爺享清福就好,卻壓根沒想過自己憑什麽這麽說,有什麽立場指手畫腳?

還好也是沒追到,否則平添尷尬。

方知畫誤會了她的神色,嚇道:“你總不能是後悔了吧?”

“怎麽會。”昭早早苦笑著振作起來,“他適合更好的,而我也不會嫁人。你的連環畫還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看?不看我可走了。”

“看看看!”方知畫這才想起來正經事,從隨身布包裏抽出一摞畫冊。

“沒你在我一個人哪敢看這些,太可怕了!這不還特地挑了陽氣最重的時辰嗎,趕緊的!”

說完牢牢挽住昭早早,畏畏縮縮地攤開最上面的一本——《冥冢兇靈集》。

“難怪這套畫冊最近這麽火,果然有兩把刷子。”方知畫邊看邊念叨緩解緊張的情緒,把昭早早的胳膊都箍到胸前了,“你看看這個妖怪的舌頭,媽呀,這舌尖上還長了張臉!”

昭早早瞟一眼只覺好笑,不自在地想把胳膊抽出來。剛挪動半寸,方知畫翻過一頁,被一個爬滿蛆蟲的骷髏頭嚇得花容失色,又給她胳膊拽回去。

如此這般,三番兩次,方知畫比她還先低吼:“你幹嘛一直動?就不能安安生生坐著看會!”

“好好好,行行行。”昭早早沒脾氣地坐定,心說身正不怕影子斜,習慣成自然。

這一看就看到天色漸晚,西山泛紅,不僅史夫子要關門回家,畫冊也翻到了最後兩頁。

“怎麽辦,怎麽都畫到這了還沒人來救命,這個書生不會要被蜃鬼吞了吧?”

方知畫瞇著眼睛不敢看結局,偏頭對昭早早道,“你快幫我先看一眼,沒死再告訴我。”

“就這個膽量何必為難自己。”昭早早嘴上嘀咕著,還是依言幫她去翻書解說:“這個書生摔進暗門,又掉到另外一個地宮裏。蜃鬼追在他後面,這個地方……”

“怎麽了你快說呀?死沒死啊?”半晌沒等到下文,方知畫急得顧不上害怕,自己撇過頭來瞅——“呔!這個破書怎麽沒畫完?”

她伸手欲拿,昭早早卻擋住她,還在對最後那副圖看得入神。

“這有什麽特別的?”方知畫怕是有什麽細節自己沒留意,又端詳了一陣,也沒看出頭緒。

“不就是普普通通一幅地圖麽,怎麽,難不成是真的啊?藏寶圖?那這幾本還有七八幅呢。”

她看昭早早神情凝重地喃喃自語,更好奇了,伸著腦袋湊上前問:“你說什麽跟什麽‘一一對應’?”

這幅地圖分上中下三層,前兩層與通天十二陵中的第二陵——醜陵地宮一一對應,昭早早心念電轉,壓下胸中驚濤駭浪。

她撥開方知畫的腦袋,反問道:“這本畫冊你從哪弄來的?”

“十五書齋買的呀,就之前我帶你去過的那家店。”方知畫疑惑道,“到底怎麽了?”

這般覆雜的地宮構造,能畫得完全一致,絕無可能是巧合。

且最底層的皇陵地宮,連她也不知曉全貌,這圖卻畫得細致逼真,甚至還有一條隱秘的、可貫穿全陵直達外界的通道,看似憑空捏造,卻也不是完全無跡可尋。

慕容青曾懷疑過那處奇怪的引水槽,但是大伯父無意多說,也就不好探尋。是畫圖者故意作偽,還是確有其事?

除了慕容家的人,還有誰這麽熟悉醜陵地宮,莫非……慕容家尚有人幸存?

若是如此,他將地圖流傳於世,又有何目的?

與其胡亂猜想,不如直接找到這個人。昭早早收起畫冊卷一卷別自己腰上,鄭重道:“我過去一趟。”

“去書齋?為什麽?”

“這故事畫得太精彩了,我迫不及待要看到下一冊。”

“啊?”方知畫震驚了,“不是,你有這麽喜歡嗎?”

“剛剛愛上,看不到下冊睡不著覺。”

昭早早說完便走,十五書齋離得不遠,她要在天黑之前找到人,畢竟她一向不喜歡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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