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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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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婚

“不是叫你自便嗎?難不成還等我來伺候。”

十五書齋的掌櫃正要合攏大門,冷不防從門縫裏忽地伸出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扣死了門板,他竟是分毫撼動不得。

“打、打烊了,客官。”如果來人不是個姑娘家,掌櫃的都要以為是遇上劫匪或是砸店的了。

雖說這個姑娘身量也是頎長,面貌英武淩厲,眉宇間一股煞氣……越瞧越不對勁,掌櫃滿臉賠笑道:

“姑娘要不明天再來吧。”明天多叫兩個夥計在店裏看著。

“掌櫃,這個是你們店裏刊印的嗎?”

她拿出一本畫冊放在櫃面上,掌櫃的一看,這才放松道:

“您是來催下冊的吧,放心,這可是本書齋獨家新作,您下個月頭來買,保證不落空。”

對方冷哼一聲,又問道:“作畫者是誰?”

掌櫃小心道:“這封皮上有寫,鬼手徐生。”

“我不是問化名。”那姑娘微微一笑,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笑意,反而冰冷銳利。

她擡起手,兩指間不知何時夾起一片看起來纖薄細軟的銀葉子,掌櫃只覺眼熟,再定睛一瞧:這不是她自個頭上的發飾麽?

不知為什麽要拿下來一片,正不解其意,一抹一閃而過的亮銀色擦著他的眼睛劃過……

掌櫃的戰戰兢兢扭頭去看,身後的屋柱上僅餘銀葉子的葉柄還留在外面。

“我問的是此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是男是女,年歲幾何。”

她說著攤開一張銀票也放在櫃面上,“你們刊印需要提前刻版,想必下冊的原稿早已在手中,一並拿出來我看看。”

“這個……要不您下個月再來問……”掌櫃不敢直視這位煞神,低頭看看櫃面,又側頭瞧瞧木柱,一時汗出如漿,嘴唇直抖。

錢是想掙,但命只有一條啊!

那姑娘等不及了,一大步跨上前來,那氣勢竟是比彪形大漢還要駭人許多,掌櫃的一激靈就嚇得兩手抱頭,眼一閉竹筒倒豆子般說實話:

“對不住對不住!這套畫冊其實不是我們書齋出的,我們也是從彩丹城鴻鵠書坊進的貨,賺個差價而已!我把地方告訴您,您去向他們打聽,他們肯定知道!”

對方卻並沒有輕信,而是伸手道:“把你的貨單憑證拿來我看。”

這原不該隨便給出去的,但眼下也是無法,掌櫃只好找了單據給她。

那姑娘看完之後直接把單子收進袖子裏,不鹹不淡道了聲謝:“這個等我去鴻鵠書坊問清楚,再來還你。”

掌櫃哪敢多說什麽,抹著汗連聲應下。

昭早早出得書齋已是暮色四合,想到回去太晚又要挨訓,正欲翻身上馬,卻陡然察覺身後有一道陌生的氣息。

她驀地轉頭,原來是那本畫冊不經意掉到地上,路過的人好心提醒。

那人手裏還提著一捆藥包,跟昭早早客氣兩句便快步走向一旁停靠的馬車,掀開車簾恭敬道:

“公子,藥抓齊了,這便送您回府。”

“嗯。”

昭早早耳尖一動,循著這聲應答循去——

只見肖平就那樣淡然恬靜、端正穩重地坐在車廂裏,一如既往地腰背筆直,宛如古畫卷中屹立舒展的蒼松,歷經不知多少歲月,依然故我。

她怔怔看著,一片茫然,早已忘記自己身處何處,也不在乎今夕何年。她用眼光一點一點描摹他的面貌,重疊成夢中想要看到的幻影。

“早早。”肖平喚她,“有事嗎?”

昭早早驟然回神,慌張掩飾道:“沒有、沒事。”

肖平聞言略略點頭,放下車簾,在暮色中漸漸遠去。昭早早原地目送許久,霍地跳上馬去,滿心懊惱:她為什麽一句話都沒能問出口?

你身體哪不舒服?是生病了嗎,吃的什麽藥?就算是普通同窗之間也應該問候幾句,可方才的自己卻傻楞在那裏什麽也沒說。

晚風冷寂,昭早早拽緊韁繩,策馬揚鞭,落荒而逃般回到府邸。是夜,她睡得好不安生,輾轉反側直至夜深,才入了夢。

夢中,她回到了第一次與寧平公主相遇的那天——那是慕容青的新婚之夜。

“吉時已到,送新人入洞房。”

喜婆的聲音高亢而嘹亮。如果是尋常新娘,會被她背進新房,或是被新郎官打橫抱進去,但公主是金枝玉葉,她不敢擅動,看新郎官也沒有那個意思。

這便不好辦。也不是沒有自個兒走進去的新娘,但公主腿腳不便,尚需坐步輦,如何走得。

場面一時冷寂。

寥寥賓客也不再說話,現場愈發難堪。喜婆怯怯地向新郎官使眼色求助,新郎官年少有為,生得也英俊瀟灑,但性格卻著實冷硬,竟是不理會。

幸得公主的兩名高大侍女上前解圍,一前一後擡起步輦向新房走去。新郎官施施然跟在後面,兩袖清風,像個看熱鬧的閑人。

另有侍從在新房前開門接應,將事先準備好的金玉桿、銀剪,並合巹禮的酒盞一塊端進去,便是春宵一刻值千金,眾人回避。

“請自便。”

房中只有他們兩個,慕容青吩咐這一聲已是仁至義盡。這滿桌的散碎禮具他一樣也不會用,禦賜的合巹酒可以自己獨酌。

白天在席上他喝的不算少,不過他一向千杯不醉,再來一壺亦無不可。

慕容青自顧自地喝一杯酒、脫一件衣服,酒壺空時,他已再無一件繁瑣加身,大紅的喜袍、禮冠扔得滿地都是。

露出裏面素白的孝衣來。

慕容青活絡了兩下肩膀,忙這一天也挺累的,他想早點上榻休息。而新娘從始至終端坐在床沿正中,不動如山,不發一語。

“不是叫你自便嗎?”慕容青嗤她擋路,“難不成還等我來伺候。”

君臣尊卑早在家破人亡時餵了狗,慕容青邁步上前,直接上手扯掉公主的鳳冠,丟在一旁。

沒想到珠簾之下還有一張面紗,他才這回想起是聽說過公主不僅殘疾,面上還有胎記。

他討厭這些影影綽綽的遮擋,像拆之不盡的謊言,不由分說也揮手摘掉,公主一動未動,擡眸與他對視。

平心而論,她的眼睛生得極美,漆星點墨,似寒潭靜謐,似廣湖無波,仿佛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但確實有一塊淡青的印記生在面頰上,頗為破壞美感。

慕容青頓覺尷尬,把面紗又給她戴回去,生硬道:“這般難看,我不會碰你。”

公主並沒有如他預想中的惱怒、喝罵或者哭泣,只是淡然應了一聲:“嗯。”

慕容青倒覺有兩分意思,問她:“你不在意?”

“嗯。”

“可籠絡不了我,你如何交差?”

“……”

“你是啞巴嗎?”

“不是。”公主靜靜看著他,又不說話了。

既如此,再多言也是無趣,慕容青微揚下巴,示意她讓到床裏面。

公主微微頷首,但她腿腳有疾,挪動緩慢,慕容青便一手把住她肩頭,一手抄起她膝彎,還算斯文有禮地把人打橫抱起來——

對方渾身驟然一緊,繃得像張拉滿的弓弦,看來並不像她方才自述的毫不在意。

慕容青並沒有興趣顧及這些女兒家的小心思,只把人遞進床鋪裏頭便不再管。

她橫臥在喜被上,攏了攏衣襟,似有些意外地抿唇看他。

那眼神說不上是探究還是害怕,總歸有些怪怪的。慕容青無動於衷,反正新房的床大得很,只要她不吵他休息便好。

慕容青和衣臥下,側身朝外躺著,連片衣角也不相挨著。

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慕容青倏地睜開清明的雙眼,體察身後細微的動靜。

此時天還未亮,晨光熹微,紅燭早已燃盡,房間內光影昏暗。

他背後的人慢慢坐起身來,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慕容青並指成掌,耐心地等待著,只要有一絲風動,他就會搶占先機。

約摸過去兩炷香,慕容青翻身而起,不可置信地怒瞪道:“你動也不動的枯坐著幹什麽?”

公主依然維持著盤腿打坐的姿勢,雙手輕置於膝,連眼皮也不擡:“做早課。”

“什麽早課?”

“誦經。”

“……”慕容青記得她自幼出宮在雲天觀修行,道家確有早課誦經一說,但此人都成親還俗了還需要念什麽經,他質疑道:

“就算如此,你誦經為何不出聲?”

公主看他一眼,並未作答。慕容青竟平白無故從她這淡漠的一眼中看出一絲絲委屈,暗道可笑,難不成還是怕攪擾了他,所以才默誦?

這分明是眼見美色迷惑不了,改用柔情曲意逢迎。慕容青冷聲道:“以後要誦經自己出去誦。”說罷兀自起身去隔間更衣。

聽公主喚侍女進來伺候,慕容青覆又想起她這腿腳獨自卻是出不去,如此一來倒顯得自己強人所難。

他稍感歉意但不多,眼下皇帝賜這門婚無非是想逼他自亂陣腳,陰暗處無數魑魅魍魎張牙舞爪等著他行差踏錯,好將慕容家徹底覆滅。

就如同踩一支竹蒿橫渡江面,他自顧尚且不暇,哪還有餘力照拂他人。

若他落水,一則愧對家族使命,二則有負蒼生大義,無論如何,他必須堅持下去——慕容青感到疲倦,放下手中雪亮長刀,結束今日的晨練。

為他持帕捧水的侍從說公主正等在偏廳和將軍一起用膳,慕容青點點頭,心覺麻煩。到底還是得去,新婚翌日,還有些應酬。

此刻公主換了一身素凈服飾,姿儀得體靜坐桌旁,只高挺的鼻梁上依然掛著半面輕紗,顯得格外出塵脫俗。

慕容青莫名其妙:“你還戴這個做什麽?”

“我素來戴著,遮醜。”她答。

慕容青半揚眉毛,原以為是尊泥塑的菩薩,沒想到也有三分火氣,這是在回應他昨夜嘲諷她。

慕容青並無所謂,兩人安安靜靜同桌吃著,不一會昨日的觀禮太監來見,客套了一番恭賀新人的喜慶話,便行禮告辭回宮覆命。

太監一走,慕容青也不想再吃,剛放下羹勺,公主問:“這粥鹹嗎?”

她問得自然,慕容青隨口便答:“還好。”

公主平靜道:“那吃完罷。”

慕容青手一頓,神色不善地看向她,反感的意味很明顯。

對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並未閃躲,全然沒什麽變化地凝視著他。慕容青莫名被這種古井無波的眼神卸了火氣,反正區區一碗粥,吃便吃罷。

她伸手給他布菜。慕容青板起臉十分不習慣,尚未發作,公主又道:“你可否坐得離我近些?”

她說得落落大方,話裏並無那種矯揉造作的情意綿綿。

慕容青回過味來,也對,都是身不由己之人,誰不會逢場作戲?

他從善如流挪到她身側,不僅挨得緊密,還展臂摟住她腰身,觸手只覺精瘦柔韌。

禮部來人持聖旨而入,自不需通報,見新人狀從親密,當即賀喜有加,宣讀聖旨後又是一番唱和,直到宮中的賞賜都擡上來,再才告辭。

這頓早膳可謂是吃得一波三折。

鎮陵軍還等著慕容青回營主持大局,料理完這些,他當即吩咐手下收拾行囊,對先前‘寵愛萬分的新婚妻子’微笑道:

“公主保重,我還有要務在身,便不多陪你了。”

公主卻道:“帶我同去。”

“為何?”慕容青雖如此問,但並不感到驚訝。

公主看他一眼,打開手中卷軸——那是今早禦賜的“鸞鳳和鳴”圖,她對慕容青道:“如果我不能跟在你身邊,那麽就會再有其他人。”

公主想了想斟酌道,“但我跟那些人不一樣。我不會害你。”

“我憑什麽相信你?”慕容青嗤之以鼻:“你又為何要向我投誠?今時今日的慕容家,有什麽值得公主青睞?總不能是看上我這個駙馬了吧?”

他當然是隨口戲言,不曾想公主顰眉凝睇,一副受了奇恥大辱的模樣。

其實她輕紗遮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最多是有些微難堪之色,但正因她神情寡淡,這兩份難堪倒顯得濃墨重彩起來。

慕容青見狀,心中生出一絲趣意。

“我與你說的是正事。”公主正色道,“關乎大義,我可以發誓,也可以接受你任何的條件。”

慕容青可以暫時信她,畢竟她所言不錯,撇開這個眼線,還會有下一個,而下一個亦未必合他心意。

他眼中閃過促狹的光,“公主說得這般好聽,莫不是真想做我的人”

這一語雙關公主顯然並未聽懂,只鄭重地點頭,慕容青忍不住暗笑,居高臨下地俯身靠近。

公主囿於軟椅,無法回避,只聽對方在她耳畔低語道:“可我喜好龍陽,難與你有夫妻之實,怎麽辦?”

“……無礙。”公主答得沈穩,但耳尖已飛起一抹薄紅,平添三分惱怒。

慕容青憋笑憋得難受,一眨也不眨眼地盯著她看,原來此人羞赧起來才生動,有幾分真實的活氣,像藏匿在林間偶爾露出尾巴的獸類。

直令他瞧得興致盎然,連餘下的說詞都忘了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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