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清餘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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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清餘毒
祝沅昭緩緩起身，面色沈靜無波：“回書房再議。”
季昀揚適才已被喚去書房處置軍務，眼下時局覆雜，行動還需二人共同斟酌。
京都如今盡由陸氏把持，榮國公陸驍疑遭軟禁於府邸，淑妃之兄手握兵權，與禁軍統領趙逸飛沆瀣一氣，於暗處打壓朝中以內閣、禦史臺為首的、反對祝清融繼位的寒門仕臣。
據悉，已有多位朝臣被幽禁府中，乃至行動皆受監視。
百官數月未睹天顏，甚至無人知曉閔帝究竟龍體如何，是生是死。
迷霧深鎖，自有不畏強權、敢於直言之人，質疑祝清融這太子之位得來是否名正言順。然此類質疑之聲，往往不出數日，便連同其人一道銷聲匿跡了。
“這等心術不正之徒，若真繼登大統，大周百姓恐將永陷水火。”賀辭憤憤道。
“蠢貨。”祝沅昭輕輕搖頭：“還是太操之過急。”
殺一人、殺十人容易，可堵一人之口，可堵得了悠悠眾口嗎？
季昀揚將手中密函反扣於案，唇邊浮起一絲譏誚：“他還真是別具一格。旁人從根源解決問題，他倒好，著手解決提出問題之人。”
“有一事，我始終不解……”祝沅昭眉心微蹙，目光轉向季昀揚：“我與禁軍統領趙逸飛雖無深交，卻也知他是皇帝心腹。如今皇帝生死未蔔，他怎會轉頭便與陸氏一族同流合汙？”
先前調查伏軌關一案時，季昀揚曾試探過趙逸飛。京都校場試練時，亦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
諸般行跡皆表明，此人的確效忠閔帝，與陸氏實乃八竿子打不到一塊。
“或許……需遣人再行試探。”季昀揚同樣心存疑慮。禁軍乃拱衛京都精銳之力，若連趙逸飛都倒戈相向，那這王朝恐怕早已從根子裏爛透了。
祝沅昭留置京都的暗線，此刻皆在祝清融明暗監視之下，能將密函傳出已屬不易，若在此緊要關頭再令其接近趙逸飛，幾乎無可能。
季昀揚沈思片刻，眸中倏然閃過一道光，他朝賀辭沈聲道：“放金雀，暗中傳信陸鳴風。”
祝沅昭攥住他手腕，神色憂慮：“國公府眼下處境維艱，倘若此事不慎洩露，京都的人若知他與我們有書信往來，恐讓他們平白招受滅頂之災。”
季昀揚反手將他冰涼的手握入掌心，安撫道：“無妨，我有把握，總得試一試。”
尋找京都突破口也非當下至急。在騰出手來討伐他們之前，祝清融還得先與祝胥歸那只老謀深算的狐貍纏鬥一番，不死也要褪層皮。
-
藥王谷坐落於群山環抱的半山盆地，地勢極為隱蔽。此處背風向陽，光照充足，既利藥材生長，又宜病者修養。
二人再度見到那位精通齒輪機括的老者時，他神色煥然一新，瞳孔中的渾濁已然褪去。
只是他年逾古稀，手足筋脈皆被挑斷，更遭南陳巫術侵蝕心神多年。縱使如今病體得愈，神志恢覆，言語之能也已損毀大半。
若想與之交涉詢問恐怕難乎其難。
他靜坐於輪椅之上，白發蒼蒼，形如枯槁，默然遙望著遠山疊嶂。
“時夢時醒，南陳巫術所引發的心魔，將令他此生永陷無盡悔恨之中。”隨侍藥童輕嘆一聲，將手中一沓泛黃紙頁遞予季昀揚，說：“這是他神智清明時所記錄，或於有助於二位。”
季昀揚接過那沓圖紙，速掃過其上繁覆內容，與祝沅昭對視一眼，向藥童點頭：“有勞。”
他心緒難以平靜。這些紙頁所載，正是他們長久以來所求之物。
那老者於他而言，價值僅限於此。
季昀揚肯將其送至藥王谷救治，保其全家性命，令其得以安度殘年，已是莫大恩典。
祝沅昭於紫藤垂繞的廊下暫歇片刻，靜候季昀揚。
未過多久，便見其攜這一位鶴發松姿的長者一同歸來。
祝沅昭眼波微轉，心下已有推測，此人定是那名揚天下、懸壺濟世的藥王谷谷主，祈霄。
“晚輩見過谷主。”祝沅昭拱手行禮，溫雅謙卑。
“誒，好孩子，喚我伯父便是，不必拘禮。”祈霄為人甚是和藹，竟激動地上前按住他雙臂，眼中清亮欣然，“快，快來坐。”
“您請坐。”祝沅昭許久未與長輩這般親近，反倒有些無措。
祈霄捋須嘿嘿一笑，繞著祝沅昭轉了一圈，又將其上下瞧了數遍，越看越歡喜。
“幹爹，您收一收啊，可別將人嚇跑了。”季昀揚雙手抱臂，倚在梁柱旁，朝祝沅昭勾唇一笑。
“哎喲，哪用得著你小子提醒！”祈霄轉頭，佯嗔著瞪他一眼，旋即又換了副慈色面容，對祝沅昭讚嘆道：“這般好的孩子，難怪昀揚喜歡。”
祝沅昭聞言耳根微熱，不知季昀揚平日在老谷主面前說了什麽有的沒的。他眸光飛快地掠向季昀揚，眉心微蹙，剜了他一眼。
“伯父過譽了。”
“好孩子，來，將手給我。”
祝沅昭稍怔，旋即會意谷主是要為他診脈。來此之前，季昀揚並未提早言明，不想連自己的舊疾也要勞煩谷主。
他擡手輕挽袖口，懷著一絲忐忑，將手腕輕置於脈枕之上。
祝沅昭雖自幼多病，已成醫家常客，但極少有人知曉，他見到醫者，心底仍會生出恐懼。許是沈屙積歲，但凡探過他脈象的醫者，無一不面露難色，最終束手無策。
祈霄指尖在他脈搏處輕快躍動，時而凝神細思，時而搖頭晃腦，神色飄忽，不知在想什麽。
片刻，他收回手，起身行至祝沅昭面前，雙手輕按其肩，令他轉過身來正對自己。
祝沅昭雖不明其意，但仍舊乖順照做。
祈霄朝他溫和一笑，令祝沅昭繃緊的身軀稍稍放松。不料他忽地雙指並攏，如疾風般點向他身前數處要穴，隨後掌心蓄積真氣，朝他心口猛地一擊。
祝沅昭尚未反應過來，一股腥甜已猛地湧上喉頭，鮮血噴灑而出。他捂緊心口，周身止不住地顫栗，一股雄渾真氣正在他體內奔騰流轉，催動著周身氣血。
季昀揚見此心驚擔顫，疾步上前隔開祈霄，穩托住祝沅昭搖搖欲墜的身軀，匆忙用袖口為他拭去唇邊不斷溢出的血。
“怎麽回事？！哪兒疼？”眼見祝沅昭如此，他慌得手足無措，又不敢妄動，只得緊緊握住他冰冷的手，讓他倚靠在自己懷中。
祝沅昭面色慘白如紙，口中鐵銹之氣彌漫，正竭力調息導引那股真氣，一時無法出聲。
他反手緊攥季昀揚的手，勉力擠出一絲勉強笑意，緩緩搖了搖頭。
“孩子，你體內這火寒毒，是否許久未曾發作了？”祈霄撫須沈吟，若有所思地問道。
祝沅昭細想，上次毒發時尚在初入淮南之際，如今算來，確實間隔已久。在京都時，服過祈言川特制的藥丸後，毒發周期固定，他還可提前閉門靜養。
自離京後，這火寒毒便日益失控，連發作時的癥狀都與以往不同，連他自己都無法預判下一次毒發何時。
“是。”祝沅昭眉頭緊皺。
“你下回毒發之期，在兩日之後。”祈霄指了指地上那灘烏黑血漬，緩聲解釋：“方才老夫以真氣為你催毒，這淤積毒血排出，可助你避過毒發時冰火交替、噬心蝕骨之苦。這毒血一出，可保你三月內安然無虞。”
祝沅昭瞥向季昀揚，此刻才明白祈霄良苦用心，感激道：“多謝前輩。”
“哎，我看方才昀揚那眼神，怕是恨不得生吞了我喲。”祈霄搖頭調侃。
季昀揚心神仍系於祝沅昭身上，聞言眼波微動，當即矢口否認：“您可別胡說，我哪能信不過您。”
祈霄本意戲謔，也不與他計較，他神情忽而轉肅：“孩子，老夫與你直言。火寒毒成因覆雜，乃我祈氏一族世代未解之頑疾。此毒既由何物引發，恐終須由何物來解。”
“聽昀揚說，言川已親赴南疆尋找破解之法。老夫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定能痊愈。”
“承蒙谷主與少谷主如此費心，晚輩感激涕零，無以為報。”祝沅昭調息片刻，胸中翻湧漸漸平息，氣息也逐趨和緩。
祈霄那一掌，雖淩厲卻精準，不僅逼出他體內積毒，更催動氣血周流。
此刻他只覺一股暖意自丹田氤氳，徐徐通達四肢百骸，似將上下經脈逐一貫通。
季昀揚見祝沅昭氣息漸穩，這才將目光轉向祈霄，聲音裏仍帶著未散的餘悸：“那他的魘癥……”
祈霄聞言，擡手示意他稍安，又坐回祝沅昭對面，神色溫和而專註：“孩子，夜間難安，可是多年舊疾？”
祝沅昭點頭，睫羽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影：“是。自幼便是如此。”
“夢中可見何物？是前塵舊事，還是虛無之象？”
祝沅昭沈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蜷起：“多是舊事。有時……亦有些未曾見過，卻已發生的實景。”
祈霄若有所思，指尖輕叩膝頭：“此癥根由，三分在體，七分在心。火寒毒損你根基，致心脈虛浮，神魄易擾。而心中積壓過甚，憂思驚懼不得疏解，便成夢魘沃土。二者相纏，故難根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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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悉，已有多位朝臣被幽禁府中，乃至行動皆受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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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事，我始終不解……”祝沅昭眉心微蹙，目光轉向季昀揚：“我與禁軍統領趙逸飛雖無深交，卻也知他是皇帝心腹。如今皇帝生死未蔔，他怎會轉頭便與陸氏一族同流合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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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昀揚沈思片刻，眸中倏然閃過一道光，他朝賀辭沈聲道：“放金雀，暗中傳信陸鳴風。”
祝沅昭攥住他手腕，神色憂慮：“國公府眼下處境維艱，倘若此事不慎洩露，京都的人若知他與我們有書信往來，恐讓他們平白招受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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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昭於紫藤垂繞的廊下暫歇片刻，靜候季昀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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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昭聞言耳根微熱，不知季昀揚平日在老谷主面前說了什麽有的沒的。他眸光飛快地掠向季昀揚，眉心微蹙，剜了他一眼。
“伯父過譽了。”
“好孩子，來，將手給我。”
祝沅昭稍怔，旋即會意谷主是要為他診脈。來此之前，季昀揚並未提早言明，不想連自己的舊疾也要勞煩谷主。
他擡手輕挽袖口，懷著一絲忐忑，將手腕輕置於脈枕之上。
祝沅昭雖自幼多病，已成醫家常客，但極少有人知曉，他見到醫者，心底仍會生出恐懼。許是沈屙積歲，但凡探過他脈象的醫者，無一不面露難色，最終束手無策。
祈霄指尖在他脈搏處輕快躍動，時而凝神細思，時而搖頭晃腦，神色飄忽，不知在想什麽。
片刻，他收回手，起身行至祝沅昭面前，雙手輕按其肩，令他轉過身來正對自己。
祝沅昭雖不明其意，但仍舊乖順照做。
祈霄朝他溫和一笑，令祝沅昭繃緊的身軀稍稍放松。不料他忽地雙指並攏，如疾風般點向他身前數處要穴，隨後掌心蓄積真氣，朝他心口猛地一擊。
祝沅昭尚未反應過來，一股腥甜已猛地湧上喉頭，鮮血噴灑而出。他捂緊心口，周身止不住地顫栗，一股雄渾真氣正在他體內奔騰流轉，催動著周身氣血。
季昀揚見此心驚擔顫，疾步上前隔開祈霄，穩托住祝沅昭搖搖欲墜的身軀，匆忙用袖口為他拭去唇邊不斷溢出的血。
“怎麽回事？！哪兒疼？”眼見祝沅昭如此，他慌得手足無措，又不敢妄動，只得緊緊握住他冰冷的手，讓他倚靠在自己懷中。
祝沅昭面色慘白如紙，口中鐵銹之氣彌漫，正竭力調息導引那股真氣，一時無法出聲。
他反手緊攥季昀揚的手，勉力擠出一絲勉強笑意，緩緩搖了搖頭。
“孩子，你體內這火寒毒，是否許久未曾發作了？”祈霄撫須沈吟，若有所思地問道。
祝沅昭細想，上次毒發時尚在初入淮南之際，如今算來，確實間隔已久。在京都時，服過祈言川特制的藥丸後，毒發周期固定，他還可提前閉門靜養。
自離京後，這火寒毒便日益失控，連發作時的癥狀都與以往不同，連他自己都無法預判下一次毒發何時。
“是。”祝沅昭眉頭緊皺。
“你下回毒發之期，在兩日之後。”祈霄指了指地上那灘烏黑血漬，緩聲解釋：“方才老夫以真氣為你催毒，這淤積毒血排出，可助你避過毒發時冰火交替、噬心蝕骨之苦。這毒血一出，可保你三月內安然無虞。”
祝沅昭瞥向季昀揚，此刻才明白祈霄良苦用心，感激道：“多謝前輩。”
“哎，我看方才昀揚那眼神，怕是恨不得生吞了我喲。”祈霄搖頭調侃。
季昀揚心神仍系於祝沅昭身上，聞言眼波微動，當即矢口否認：“您可別胡說，我哪能信不過您。”
祈霄本意戲謔，也不與他計較，他神情忽而轉肅：“孩子，老夫與你直言。火寒毒成因覆雜，乃我祈氏一族世代未解之頑疾。此毒既由何物引發，恐終須由何物來解。”
“聽昀揚說，言川已親赴南疆尋找破解之法。老夫相信，用不了多久，你定能痊愈。”
“承蒙谷主與少谷主如此費心，晚輩感激涕零，無以為報。”祝沅昭調息片刻，胸中翻湧漸漸平息，氣息也逐趨和緩。
祈霄那一掌，雖淩厲卻精準，不僅逼出他體內積毒，更催動氣血周流。
此刻他只覺一股暖意自丹田氤氳，徐徐通達四肢百骸，似將上下經脈逐一貫通。
季昀揚見祝沅昭氣息漸穩，這才將目光轉向祈霄，聲音裏仍帶著未散的餘悸：“那他的魘癥……”
祈霄聞言，擡手示意他稍安，又坐回祝沅昭對面，神色溫和而專註：“孩子，夜間難安，可是多年舊疾？”
祝沅昭點頭，睫羽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影：“是。自幼便是如此。”
“夢中可見何物？是前塵舊事，還是虛無之象？”
祝沅昭沈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蜷起：“多是舊事。有時……亦有些未曾見過，卻已發生的實景。”
祈霄若有所思，指尖輕叩膝頭：“此癥根由，三分在體，七分在心。火寒毒損你根基，致心脈虛浮，神魄易擾。而心中積壓過甚，憂思驚懼不得疏解，便成夢魘沃土。二者相纏，故難根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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