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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踏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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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踏歸途

雍州知府鄭仁收到消息,可謂是坐立難安。

他多少聽到些京都傳來風聲,陛下病重昏迷,已下旨冊立四皇子為太子,代行監國,不日將行冊封大典。

更有傳言說,北營主將季昀揚趁此機會,已然叛逃出京。

四面八方傳來的流言未經證實,此等道聽途說之事真偽若何,他亦不敢妄加揣測。

這四皇子與六皇子一向不和,恐有相爭。如今六皇子祝沅昭突現雍州,並派人傳喚,鄭仁嚇得冷汗直流。他們這邊陲地帶,多少年都來不了如他這般身份貴重的人。

京都與北境相隔千裏,他此行意圖究竟為何?無數種設想在鄭仁腦中輪轉,令他惶恐不已。

傳聞六皇子自幼體弱多病,鄭和一直以為,他是副身殘羸弱的模樣。直至親見本人,才大大顛覆了他的想象。

僅是途徑身側,便能感受到周身那股強大的威壓。鄭和垂目,俯身行禮,不敢擡頭與之對視。

“鄭大人,無需多禮,請坐。”祝沅昭接過茶盞,朝他莞爾道:“我此番前來,是有要事請您相助。”

鄭仁心驚膽顫地坐下,卻不免在心下捏了把汗。

六殿下生就這樣一副容貌,加之神情溫煦,任誰見了都易生親近之心。可不知為何,鄭和卻覺著,那溫潤皮囊之下,裹著的是一身清冷疏離的骨。

“殿下有事,還請直言便是。臣若能相助,定當竭盡全力。”

祝沅昭綻開唇角,不緊不慢瞥開茶沫,低眉垂目用了半盞。

這茶,是再普通不過的柳葉銀花茶。他餘光環視這座清雅的堂舍,便知這已是他們這最能拿出手的優質茶水。

祝沅昭心中有了七八成底,看來此人堪用。

“我要封城。”這四個字就這麽雲淡風輕地從祝沅昭口中吐出,他擱下杯盞時瓷器碰撞,發出脆響。

鄭仁目光呆滯,大腦已然停止運轉,祝沅昭這話讓他一時未反應過來,他機械地仰頭望向他,磕巴道:“什……什麽?”

祝沅昭橫掃過的眸光好似一記寒刃,足以將人斬斷。

“四皇子祝清融,與母陸氏圖謀篡逆,長期向父皇投毒,致其毒侵臟腑,如今昏迷不醒。淮南王勾結南陳多年,於北營安插細作傳遞軍情,當年由伏軌關之亂引發的周陳之戰,正是他所策劃。”

“眼下南陳北陳皆有起兵之勢,北境腹背受敵,危如累卵。北營主將季昀揚,為免北境百姓再陷水火,自京都北上返營,現正遭兩路兵馬圍追堵截。”

“為防止別有用心之人滲入,雍州必須封城。”

鄭仁耳邊仿佛炸響幾道平地驚雷,震得他頭暈目眩,他撐著椅子扶手,幾乎要當場倒地。

一下子接收到太多駭人聽聞的信息,他真恨不得立馬昏死過去。

他只是一介邊陲小城的知府,一個平平無奇的庸才,並不想被卷進各方勢力爭鬥的風波中。

但若祝沅昭口中所言為真,那便不止事關王侯將相的權利鬥爭,而是家國存亡、百姓生死的大事。

北境百姓受北營護佑,誰人不知,首將季昀揚在其間立下多大的汗馬功勞。他對整個北境的赤子忠心,天地日月可鑒,更何況多年受益的北境人。若非他提議開通邊境通商互市,促進周陳商業往來。遭受戰爭重創的北境百姓,不知還要恢覆多久,才能達到如今欣欣向榮、百姓安樂的境地。

眾人心中自然是向著季昀揚的,包括鄭仁。季昀揚在北境百姓心中的地位,僅次於當年的鎮北侯謝征綏。

一陣風穿堂而過,鄭仁止不住地發顫,他眸色逐漸陰沈。

長夜沈寂,此處唯有他們二人,難怪殿下方才要他屏退左右。

鄭仁將他這番話在心中反覆掂量,方穩住聲氣開口:“封城非同小可。殿下何以證明,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若我所言俱實,鄭知府可願即刻下令封城,並調邊城駐軍前來馳援?”祝沅昭眼尾微揚,目光直直落入他眼底。

鄭仁有幸見過幾回那位年輕的北營首將,不知怎的,此刻望向祝沅昭時,竟有一瞬看到季昀揚的恍惚。

淩厲的眸光,帶著不可一世的高傲。鄭和驚詫地回過神,再眨眼時,坐在他面前的,又變回那位溫柔中帶著清冷的六殿下。

鄭仁抿唇,沈默良久,仿佛終於下定極大決心,重重頷首:“是。若殿下所言句句為真,臣必當鼎力相助,恭迎季將軍回北境。”

祝沅昭眉宇間終於浮起一絲真切笑意。他拂袖轉腕,將一直緊握掌心的金令,“鏗”一聲叩於案上:“我會親自在此坐鎮,直至他率北營軍歸來。”

那是……虎符!那是執掌北營二十萬大軍的禦賜虎符!

在看清楚那枚物件是什麽東西後,鄭和瞳孔猛然驟縮。

他額間密汗,心口止不住狂跳,不可置信地咽了咽口水。

那可是整個北營的執掌權!季將軍就這麽把率領眾將的虎符交予他人……難以想象,季昀揚是懷著何等信任,才能做到這種程度,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身家性命,盡數托付。

-

季昀揚傷勢過重,傷痕累累加之臟器受損,已無法承受長時間的路途顛簸,因此眾人不得不放緩速度。

不幸中的萬幸是,季昀揚自身精通醫理,能夠進行簡單的救治。否則這荒郊野嶺,他們尋醫無門,後果將不堪設想。

外傷他能自行處理,可因不明原因導致的雙目失明,他卻無計可施。

季昀揚因火炮爆炸的強光灼傷而失明,後又在於吳朝搏殺之際驟然覆明。原以為這只是短暫癥狀,可不藥而愈。未料想,短短數日之後,他的雙眼竟再度陷入了黑暗。

“這白日裏還好好的,怎麽一入夜便看不到了?是不是沒恢覆好,屋內光太暗了?”葉臨心口堵得慌,連忙多點了幾盞燈。他背過身去抹了把眼睛,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出太過憂傷的情緒。

心中最受煎熬的,自是季昀揚本人。

為穩定軍心,他入夜失明一事,暫時只有葉臨一人知曉。

他這失明的癥狀實在古怪,仿佛時效性似的,只在入夜時分發生,一到天明,便又恢覆如常了。

季昀揚身上的傷勢逐漸愈合,脈象也趨於平穩,無任何異常。唯獨這眼睛,他想不明白,問題究竟出在哪兒。

那夜的突襲破城、多方惡戰、火炮爆炸、舊年真相……一系列變動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幾乎如潮水般撲來將他整個人淹沒,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便已被迫接受。或許是刺激到他顱內神經,從而引發了失明。

季昀揚為自己連施數日針療,起初尚有幾分效果。他恍惚能辨出人影移動的輪廓,然也僅止於此,之後的針療再無起色。

他本非專精此道,醫術只能算中等偏上。如今連他都束手無策,恐怕只能再另尋高明醫者了。

眾人一路專挑僻徑而行,連投宿驛站也萬分謹慎,從不途經人煙稠密的村落,更無可能尋到專治眼疾的大夫。

因而只能斷斷續續地趕了多日路,季昀揚的眼睛也就這麽拖了多日,此時離雍州還剩不到三日路程。

葉臨這一路憂心忡忡,守夜時從門縫窺見季昀揚歇息從不臥榻,只是單手支額,於桌邊閉目小憩,心中便陣陣發澀。

他已私下擬好給祈言川的密信,但為避免暴露行蹤,只有等到入了雍州才能傳出。

眼下這種情況,除了祈言川,他已不知該尋何人相助,季昀揚總不能就這麽瞎下去。

“他們正於南疆尋蠱毒解藥,眼下乃關鍵時刻,斷不可中途折返。”季昀揚攥緊那枚冰涼的血玉,搖頭否決道:“懷暄體內的毒素發作毫無規律,此毒不解,他隨時有暴亡的危險。”

“可您的眼睛……”葉臨話噎在喉間,上不去也下不來,最終還是重重嘆了口氣。

“回北營前,我會去趟藥王谷,請谷主看看。”季昀揚心態沈穩,倒也不是不憂慮,而是他心知這無關病理性的病癥,即便是醫聖來了,也無法精確給出具體的恢覆時間。

至少他白日還能看到,失明時間都在午夜後。

“眼下更應擔憂的,是能否順利進入雍州城內。”季昀揚在案上鋪開圖紙,提筆勾畫,示意葉臨註意方位。

“他們這一路上都抓不到人,勢必會在雍州城外蹲守,這是最後的機會。一旦入了北境,沒了吳朝,他再想對付我,或是奪回那孩子,只會難上加難。”

雙方若在雍州起戰,勢必將禍及雍州城百姓,這是他最不願看到的。

“只有入城後即刻封城,才能大概率阻斷雙方起戰波及無辜百姓。”葉臨皺眉道。

但他們無法確定,此時的雍州城內,是否有暗藏的奸細。若入城後再遭夾擊,則會損失慘重。

-

鐵蹄踏至雍州城外那日,狂風怒吼,嘯音在眾人耳際回蕩。

城墻之上,數名弓箭手挽起長弓,潛在暗處,只等追兵進入射程,便以箭雨逼其退卻。

“吾乃定遠將軍季昀揚!後有追兵,速開城門!”季昀揚眉目冷峻,在濃煙滾滾中勒馬仰頭,高舉手中令牌,以肅然且不容置疑的聲音高呼。

城門在他還未報完來歷時便已開啟,他眸含銳光,喝令之下,率領身後將士如疾風般馳入城內。

不出所料,淮南軍果真趁此之際突襲追擊,身後的追捕聲如黑霧籠罩,從四面八萬湧了上來。

“放箭!——”

他們萬萬未曾料到,雍州守軍早有戒備。霎時間,箭矢如暴雨傾瀉,穿透這猝然的威脅,將淮南追兵死死攔在城外。

城門轟然閉闔,巨響如雷。整座雍州城,此刻已化為一座無隙可乘的銅墻鐵壁。

“殿下,季將軍回來了!”鄭仁得到消息,速速疾跑來此稟報。

祝沅昭呼吸停滯,手止不住地顫,被杯中茶水燙了一遭。

“帶路!”他倏然起身,深吸了口氣,心臟幾乎要躍出胸腔,瘋狂的躍動聲震破鼓膜。

【作者有話說】

終於回家了!!!小情侶會面!

明晚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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