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血融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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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血融淚
“你還敢笑……”祝沅昭慍惱，氣得張口咬他肩頭，留了個淺淺的牙印。
也就季昀揚有這本事，能把他惹得無計可施。
咬完還是不解氣，祝沅昭又踹了他一腳。
然而這腳非但沒把人踹開，反而還讓他粘得更緊了。
“用點勁，寶貝兒。”季昀揚不痛不癢笑道，話裏話外都是挑釁。
“你有病吧？”祝沅昭眉心微皺，怎麽還有人主動找踹。
“嗯嗯。”季昀揚毫不猶豫承認，說：“踢上邊。”
“我真是——”祝沅昭一時語噎，被說得耳根發燙。
徹底被這人沒臉沒皮的行為折服。
他想，就算他現在擡手給季昀揚扇一巴掌，他也會笑著抓住他的手親他手心。
祝沅昭實在是沒力氣和他鬧，在這方面他確實甘拜下風。
“不說就不說……”祝沅昭理智清醒，看透他實際意圖，攢著氣背過身合上眼。
季昀揚輕笑，貼著他的背，摸到他的手揉了揉，與他十指相扣。
“如果是你，我該怎麽辦。”季昀揚忽然認真起來，自顧自說道：“你要拋下我嗎？你不能這麽狠心。”
怎麽還突然認真起來了。
祝沅昭心口微沈，肺部好像被紮開一道道口子，呼吸都刺痛起來。
他還什麽都沒做，季昀揚這話說的，他此時卻覺得自己就是個拋棄愛人的罪人。
“從前，你可以無所顧忌，拿命賭輸贏。”
“現在不同了。我不想看你犯險，哪怕一分一毫。”
“你就可憐可憐我，好不好？”
“不要再這樣。”
“我不會讓你去的。”他前幾句還語氣柔和，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卻變得堅毅冷沈。
祝沅昭眼中酸澀，喉間微哽，良久才弱弱道：“我沒有要去。”
就算沒有季昀揚，他也有一半的把握不會是他。
倘若內閣一致決定將他推出，勢必會引發眾議，內閣此行難以服眾，有公報私仇之嫌。
朝中需制衡，閔帝不可能不顧及此寒門士族之見。
如今陸氏一族權傾中外，他不信皇帝這般多疑的人不心懷忌憚。
“你敢說你沒想過？”季昀揚壓著聲，危險的氣息落在他耳後。
脆弱的後頸被犬齒叼住，祝沅昭一陣發涼，心虛地沈默了。
赴陳和親，只是他預想的無數個可能性之一罷了。
他對任何事都習慣先定三分之策，後圖巴蜀之基，自然要先未雨綢繆任何情況。
祝沅昭決定還是裝死，轉回身虛虛抓住季昀揚袖口，貼在他身前合眼。
季昀揚垂眼冷笑，咬牙切齒：“呵，還真想過。”
“你跑到哪我都能把你給找出來。”
“我可沒有，你少胡說。”祝沅昭仰起臉，親昵討好地蹭了蹭他下巴，軟聲道：“我困了。”
“不想知道了？”季昀揚挑眉，忍不住揉揉他的臉。
“不了。”祝沅昭被他揉得舒服瞇起眼，但話間顯然還帶著氣。
“那不行，我還偏要說。”季昀揚笑。
“幼稚。”祝沅昭輕哼。就知道對付這人得反著來。
“她在幕後授意軍器監之人，盜取我繪制的火弩圖紙，暗中仿造。”
祝沅昭不知該說祝泠歡是太蠢好還是腦子被驢踢好。
竊取軍器機密也就算了，京都之下、太歲頭上動土，簡直嫌命太長了。
若是祝清融在，說不定還會有所顧忌加以阻攔，奈何她沒趕上時候。
祝沅昭一撩眼皮，不由嗤道：“怎麽什麽都敢做。”
“嗯……要不你問問？”季昀揚道。
“不對。”祝沅昭眼珠子一轉，仔細想了想，問道：“這局是你設的？”
季昀揚不做沒把握的事，若是祝泠歡一直毫無動作，那他豈不是沒法用此事威脅她了？
“否則你怎麽能肯定，她一定會這麽做？”祝沅昭疑惑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季昀揚與他額間相抵，笑問：“你是不是派人暗中監視我？”
“季大人，我很忙的，別太自作多情。”祝沅昭捏起他散落的一縷發絲，繞在指尖轉了兩圈，才替他別過耳後，摸著他的臉柔聲道：“只是因為在下略有才智。”
季昀揚不由失笑：“校場試煉那日，她便對我手中火弩分外關註。加之我們已然掌握，他們大量搜羅硝石、硫磺的動向，狼子野心既已暴露，只要適當給魚兒放一點兒誘餌，她自會主動上鉤。”
“讓我猜猜。”祝沅昭早已睡意全無，語調都帶著些許雀躍：“你若是只威脅她，她斷不會聽你的。說不定還要反將一軍，揣測你的意圖。”
季昀揚啞然一笑，還真被他猜中了。他抱著祝沅昭，困懶地半闔眼。
“嗯。她說你慣會虛情假意，讓我別被迷惑了。”
他這謊話信口拈來。祝沅昭心下明了，彎著眼笑道：“對啊，我從前也是這麽騙別人的。”
季昀揚佯裝認栽地嘆了口長氣，輕柔地吻在他眉心、眼睫、唇角。
“那能怎麽辦。我同她說，就算你騙我我也心甘情願。”
他筋疲力竭，接連多日的勞累令他疲倦至極，但又不舍地貪戀寂夜中只屬於他們二人的溫存。
再醒來，便又要分離了。
-
安寧公主碧血丹心，自請和親的消息頃刻間傳遍了京都。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無不為她這份為國為民的深明大義所動容。
陸氏一族因此再次被推至眾人眼前，門楣生輝。
北陳形勢岌岌可危，王室急需這一樁名義上的婚姻，借大周之勢穩住風雨飄搖的政局。
雙方一拍即合，婚事便就此定下，即日完婚。
這位自幼受盡萬千寵愛的安寧公主，即將遠赴北陳，嫁與太子呼延察尓為妃。
雖是遠嫁異國，但二人門當戶對，身份相稱。
這段姻緣在世人眼中，也不失為一段可流傳後世的佳話。
顧惜雲怎麽也沒想到，祝泠歡會猝不及防殺出，打亂他的計劃。
他與祝沅昭原定下的交易，就這樣因這場意外無疾而終，害他白白損失五十箱冰心蓮。
原先他借著局勢不穩，暫時斷了與祝清融之間的聯系。也不知這二人是不是在商量著報覆他，亦或是在動什麽旁的心思。
父王重病尚在昏迷，顧惜雲一邊要準備成婚，一邊還要應付虎視眈眈，意圖殺他奪位的各方勢力，實在無暇分心去想這二人究竟意欲何為。
只能待他完婚，再與他們秋後算賬。
公主和親，依制由禮部全權操辦。
閔帝下旨，令六皇子祝沅昭主理一切，並親自送皇姐出嫁。
臨行前夜，祝沅昭於宮門之外，靜默地望著內務府備下的十裏紅妝，被宮人們一擡擡、一箱箱，井然有序地送入。
整座宮殿幾乎被紅色覆蓋，高懸的匾額與梁柱被紅綢包裹，窗上的剪紙栩栩如生，無一不預示著異常盛大喜事將臨。
紅，一片刺眼紅，可他總覺得還不夠。
“都下去吧，我同皇姐說說話。”
“是。”祝沅昭話音一落，宮女侍衛們不敢多言，齊刷刷轉身離去。
他踏入內殿，便見到祝泠歡一身喜服華飾，安靜坐在鏡前。如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肉體，神情空洞。
“你來做什麽。”祝泠歡機械開口，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態度。
“我親自送皇姐出嫁，臨行前來同你說說話，不是應該的嗎？”祝沅昭笑得溫柔，撥開珠簾，緩緩走近。
他身影頎長，影子在鮮紅的地墊上投下一團黑。
祝泠歡餘光看那團黑影逼近，不知怎的竟無端生出一股森然恐懼。
那是與祝沅昭表面截然相反的內裏，她知道那才是他的真面目。
骯臟、醜陋、陰險。
“如今只剩你我，你何必惺惺作態。”祝泠歡笑了一聲，轉過頭望他。
他一如既往的柔和無害。祝泠歡知道，他是一塊能將人劃傷的玉。
祝泠歡頭上堆滿的金飾在燭火照映下熠熠放光，異常耀眼。
可她眼中沒有絲毫喜悅之色，只有一團濃重的死寂，和深不見底的痛恨。
“終究姐弟一場，皇姐何必誤會我。”祝沅昭伸手探入從她前方的精致匣盒中，挑出一支步搖金簪。
祝泠歡見狀，嚇得猛然站起身，驚恐地後退，指著他道：“你想做什麽？”
祝沅昭微微蹙眉，眼中一片受傷之態，他握著手中的簪子，遞到她面前：“我只是為皇姐，挑一支出嫁適合的簪子。”
“皇兄不在，我這個做弟弟的，也該替他做點什麽。”
“昨日，他向父皇呈遞奏疏，以督建河西水利為由，奏明暫不返京參與送親。”
祝沅昭上前一步，祝泠歡便臉色煞白地後退一步，直到背後貼緊墻根，無路可退。
不可能……祝清融早已失訊，這奏疏定然是偽造的。
“你、你，祝沅昭，你站住，不準過來！”祝泠歡痛苦地捂住雙耳，仿佛受了什麽刺激，一時難以接受。
塵封多年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之中。她想起幼時，自己也曾這樣手持長針，一步步將祝沅昭逼至墻角。
欺負祝沅昭時，他根本不敢反抗，甚至連淚都不敢流。那樣的掌控感令她癡迷。
他們都把他當成一只沒人要的可憐蟲，一個沒有母親，不受父皇喜愛，可以任意折磨的玩物，因而以欺虐他為樂。
長針刺入皮膚時會產生鉆心的痛，但刺穿後的傷口並不明顯，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祝沅昭並沒有如祝泠歡所願停下腳步，她被逼至角落，退無可退。
“不，不要……”祝泠歡害怕地捂住頭，靠著墻蹲下，縮成一團試圖將自己蔭蔽在陰影之中。
祝沅昭眸若寒霜，居高臨下地俯視她，開口的聲音卻是溫柔的：“你在怕什麽？”
如他這般表裏不一的人才最是可怕。
“我沒有。”祝泠歡嘴上強硬，可的淚水如絲線般沿著眼角滑落，將她的恐懼暴露無遺。
可淚水太輕，砸落在地，沒有人能聽到聲音。
她看著祝沅昭握著金簪的手落下，心驚肉跳地閉上眼，接受這遲來多年的報覆。
可預想中的刺痛沒有出現，她睜開被淚水浸濕的眼，渾身顫抖。
祝沅昭十分冷淡、從容地，將那支簪子插入她發間。
她只要一動，餘光便能瞥見步搖在頭頂晃動。
祝沅昭低下身，對上她無措茫然的視線，一雙桃眸攝魂心魄。
“他們已經不要你了，對嗎？”他笑問。
祝泠歡抱緊雙腿，雙唇顫抖，倔強地搖頭。
她想到母妃給她遞來的那瓶毒酒，被蟒蛇纏繞的窒息感便揮之不去，窒息般的痛楚陣陣襲來。
那是一向寵愛她的母妃，她不敢相信，她竟是這樣的。
為了皇兄，她是可以放棄她、犧牲她的。
“歡兒，為了你皇兄……”記憶中母妃的聲音依然輕柔，卻字字如刀，“待你到了北陳，飲下這瓶毒酒。”
只有死人才會守口如瓶，沒有威脅。
玉瓶被塞進手中的觸感猶在，話語仍在耳邊回響：“你若活著，才是最大的痛苦。北陳太子不會善待你，你只會生不如死。乖，聽母妃的話。”
她雖已做好準備，可直到這一天真正來臨，她才發現自己有多可笑。
【作者有話說】
對抗路情侶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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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敢笑……”祝沅昭慍惱，氣得張口咬他肩頭，留了個淺淺的牙印。
也就季昀揚有這本事，能把他惹得無計可施。
咬完還是不解氣，祝沅昭又踹了他一腳。
然而這腳非但沒把人踹開，反而還讓他粘得更緊了。
“用點勁，寶貝兒。”季昀揚不痛不癢笑道，話裏話外都是挑釁。
“你有病吧？”祝沅昭眉心微皺，怎麽還有人主動找踹。
“嗯嗯。”季昀揚毫不猶豫承認，說：“踢上邊。”
“我真是——”祝沅昭一時語噎，被說得耳根發燙。
徹底被這人沒臉沒皮的行為折服。
他想，就算他現在擡手給季昀揚扇一巴掌，他也會笑著抓住他的手親他手心。
祝沅昭實在是沒力氣和他鬧，在這方面他確實甘拜下風。
“不說就不說……”祝沅昭理智清醒，看透他實際意圖，攢著氣背過身合上眼。
季昀揚輕笑，貼著他的背，摸到他的手揉了揉，與他十指相扣。
“如果是你，我該怎麽辦。”季昀揚忽然認真起來，自顧自說道：“你要拋下我嗎？你不能這麽狠心。”
怎麽還突然認真起來了。
祝沅昭心口微沈，肺部好像被紮開一道道口子，呼吸都刺痛起來。
他還什麽都沒做，季昀揚這話說的，他此時卻覺得自己就是個拋棄愛人的罪人。
“從前，你可以無所顧忌，拿命賭輸贏。”
“現在不同了。我不想看你犯險，哪怕一分一毫。”
“你就可憐可憐我，好不好？”
“不要再這樣。”
“我不會讓你去的。”他前幾句還語氣柔和，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卻變得堅毅冷沈。
祝沅昭眼中酸澀，喉間微哽，良久才弱弱道：“我沒有要去。”
就算沒有季昀揚，他也有一半的把握不會是他。
倘若內閣一致決定將他推出，勢必會引發眾議，內閣此行難以服眾，有公報私仇之嫌。
朝中需制衡，閔帝不可能不顧及此寒門士族之見。
如今陸氏一族權傾中外，他不信皇帝這般多疑的人不心懷忌憚。
“你敢說你沒想過？”季昀揚壓著聲，危險的氣息落在他耳後。
脆弱的後頸被犬齒叼住，祝沅昭一陣發涼，心虛地沈默了。
赴陳和親，只是他預想的無數個可能性之一罷了。
他對任何事都習慣先定三分之策，後圖巴蜀之基，自然要先未雨綢繆任何情況。
祝沅昭決定還是裝死，轉回身虛虛抓住季昀揚袖口，貼在他身前合眼。
季昀揚垂眼冷笑，咬牙切齒：“呵，還真想過。”
“你跑到哪我都能把你給找出來。”
“我可沒有，你少胡說。”祝沅昭仰起臉，親昵討好地蹭了蹭他下巴，軟聲道：“我困了。”
“不想知道了？”季昀揚挑眉，忍不住揉揉他的臉。
“不了。”祝沅昭被他揉得舒服瞇起眼，但話間顯然還帶著氣。
“那不行，我還偏要說。”季昀揚笑。
“幼稚。”祝沅昭輕哼。就知道對付這人得反著來。
“她在幕後授意軍器監之人，盜取我繪制的火弩圖紙，暗中仿造。”
祝沅昭不知該說祝泠歡是太蠢好還是腦子被驢踢好。
竊取軍器機密也就算了，京都之下、太歲頭上動土，簡直嫌命太長了。
若是祝清融在，說不定還會有所顧忌加以阻攔，奈何她沒趕上時候。
祝沅昭一撩眼皮，不由嗤道：“怎麽什麽都敢做。”
“嗯……要不你問問？”季昀揚道。
“不對。”祝沅昭眼珠子一轉，仔細想了想，問道：“這局是你設的？”
季昀揚不做沒把握的事，若是祝泠歡一直毫無動作，那他豈不是沒法用此事威脅她了？
“否則你怎麽能肯定，她一定會這麽做？”祝沅昭疑惑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季昀揚與他額間相抵，笑問：“你是不是派人暗中監視我？”
“季大人，我很忙的，別太自作多情。”祝沅昭捏起他散落的一縷發絲，繞在指尖轉了兩圈，才替他別過耳後，摸著他的臉柔聲道：“只是因為在下略有才智。”
季昀揚不由失笑：“校場試煉那日，她便對我手中火弩分外關註。加之我們已然掌握，他們大量搜羅硝石、硫磺的動向，狼子野心既已暴露，只要適當給魚兒放一點兒誘餌，她自會主動上鉤。”
“讓我猜猜。”祝沅昭早已睡意全無，語調都帶著些許雀躍：“你若是只威脅她，她斷不會聽你的。說不定還要反將一軍，揣測你的意圖。”
季昀揚啞然一笑，還真被他猜中了。他抱著祝沅昭，困懶地半闔眼。
“嗯。她說你慣會虛情假意，讓我別被迷惑了。”
他這謊話信口拈來。祝沅昭心下明了，彎著眼笑道：“對啊，我從前也是這麽騙別人的。”
季昀揚佯裝認栽地嘆了口長氣，輕柔地吻在他眉心、眼睫、唇角。
“那能怎麽辦。我同她說，就算你騙我我也心甘情願。”
他筋疲力竭，接連多日的勞累令他疲倦至極，但又不舍地貪戀寂夜中只屬於他們二人的溫存。
再醒來，便又要分離了。
-
安寧公主碧血丹心，自請和親的消息頃刻間傳遍了京都。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無不為她這份為國為民的深明大義所動容。
陸氏一族因此再次被推至眾人眼前，門楣生輝。
北陳形勢岌岌可危，王室急需這一樁名義上的婚姻，借大周之勢穩住風雨飄搖的政局。
雙方一拍即合，婚事便就此定下，即日完婚。
這位自幼受盡萬千寵愛的安寧公主，即將遠赴北陳，嫁與太子呼延察尓為妃。
雖是遠嫁異國，但二人門當戶對，身份相稱。
這段姻緣在世人眼中，也不失為一段可流傳後世的佳話。
顧惜雲怎麽也沒想到，祝泠歡會猝不及防殺出，打亂他的計劃。
他與祝沅昭原定下的交易，就這樣因這場意外無疾而終，害他白白損失五十箱冰心蓮。
原先他借著局勢不穩，暫時斷了與祝清融之間的聯系。也不知這二人是不是在商量著報覆他，亦或是在動什麽旁的心思。
父王重病尚在昏迷，顧惜雲一邊要準備成婚，一邊還要應付虎視眈眈，意圖殺他奪位的各方勢力，實在無暇分心去想這二人究竟意欲何為。
只能待他完婚，再與他們秋後算賬。
公主和親，依制由禮部全權操辦。
閔帝下旨，令六皇子祝沅昭主理一切，並親自送皇姐出嫁。
臨行前夜，祝沅昭於宮門之外，靜默地望著內務府備下的十裏紅妝，被宮人們一擡擡、一箱箱，井然有序地送入。
整座宮殿幾乎被紅色覆蓋，高懸的匾額與梁柱被紅綢包裹，窗上的剪紙栩栩如生，無一不預示著異常盛大喜事將臨。
紅，一片刺眼紅，可他總覺得還不夠。
“都下去吧，我同皇姐說說話。”
“是。”祝沅昭話音一落，宮女侍衛們不敢多言，齊刷刷轉身離去。
他踏入內殿，便見到祝泠歡一身喜服華飾，安靜坐在鏡前。如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肉體，神情空洞。
“你來做什麽。”祝泠歡機械開口，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態度。
“我親自送皇姐出嫁，臨行前來同你說說話，不是應該的嗎？”祝沅昭笑得溫柔，撥開珠簾，緩緩走近。
他身影頎長，影子在鮮紅的地墊上投下一團黑。
祝泠歡餘光看那團黑影逼近，不知怎的竟無端生出一股森然恐懼。
那是與祝沅昭表面截然相反的內裏，她知道那才是他的真面目。
骯臟、醜陋、陰險。
“如今只剩你我，你何必惺惺作態。”祝泠歡笑了一聲，轉過頭望他。
他一如既往的柔和無害。祝泠歡知道，他是一塊能將人劃傷的玉。
祝泠歡頭上堆滿的金飾在燭火照映下熠熠放光，異常耀眼。
可她眼中沒有絲毫喜悅之色，只有一團濃重的死寂，和深不見底的痛恨。
“終究姐弟一場，皇姐何必誤會我。”祝沅昭伸手探入從她前方的精致匣盒中，挑出一支步搖金簪。
祝泠歡見狀，嚇得猛然站起身，驚恐地後退，指著他道：“你想做什麽？”
祝沅昭微微蹙眉，眼中一片受傷之態，他握著手中的簪子，遞到她面前：“我只是為皇姐，挑一支出嫁適合的簪子。”
“皇兄不在，我這個做弟弟的，也該替他做點什麽。”
“昨日，他向父皇呈遞奏疏，以督建河西水利為由，奏明暫不返京參與送親。”
祝沅昭上前一步，祝泠歡便臉色煞白地後退一步，直到背後貼緊墻根，無路可退。
不可能……祝清融早已失訊，這奏疏定然是偽造的。
“你、你，祝沅昭，你站住，不準過來！”祝泠歡痛苦地捂住雙耳，仿佛受了什麽刺激，一時難以接受。
塵封多年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之中。她想起幼時，自己也曾這樣手持長針，一步步將祝沅昭逼至墻角。
欺負祝沅昭時，他根本不敢反抗，甚至連淚都不敢流。那樣的掌控感令她癡迷。
他們都把他當成一只沒人要的可憐蟲，一個沒有母親，不受父皇喜愛，可以任意折磨的玩物，因而以欺虐他為樂。
長針刺入皮膚時會產生鉆心的痛，但刺穿後的傷口並不明顯，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祝沅昭並沒有如祝泠歡所願停下腳步，她被逼至角落，退無可退。
“不，不要……”祝泠歡害怕地捂住頭，靠著墻蹲下，縮成一團試圖將自己蔭蔽在陰影之中。
祝沅昭眸若寒霜，居高臨下地俯視她，開口的聲音卻是溫柔的：“你在怕什麽？”
如他這般表裏不一的人才最是可怕。
“我沒有。”祝泠歡嘴上強硬，可的淚水如絲線般沿著眼角滑落，將她的恐懼暴露無遺。
可淚水太輕，砸落在地，沒有人能聽到聲音。
她看著祝沅昭握著金簪的手落下，心驚肉跳地閉上眼，接受這遲來多年的報覆。
可預想中的刺痛沒有出現，她睜開被淚水浸濕的眼，渾身顫抖。
祝沅昭十分冷淡、從容地，將那支簪子插入她發間。
她只要一動，餘光便能瞥見步搖在頭頂晃動。
祝沅昭低下身，對上她無措茫然的視線，一雙桃眸攝魂心魄。
“他們已經不要你了，對嗎？”他笑問。
祝泠歡抱緊雙腿，雙唇顫抖，倔強地搖頭。
她想到母妃給她遞來的那瓶毒酒，被蟒蛇纏繞的窒息感便揮之不去，窒息般的痛楚陣陣襲來。
那是一向寵愛她的母妃，她不敢相信，她竟是這樣的。
為了皇兄，她是可以放棄她、犧牲她的。
“歡兒，為了你皇兄……”記憶中母妃的聲音依然輕柔，卻字字如刀，“待你到了北陳，飲下這瓶毒酒。”
只有死人才會守口如瓶，沒有威脅。
玉瓶被塞進手中的觸感猶在，話語仍在耳邊回響：“你若活著，才是最大的痛苦。北陳太子不會善待你，你只會生不如死。乖，聽母妃的話。”
她雖已做好準備，可直到這一天真正來臨，她才發現自己有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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