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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夜生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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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夜生愁

季昀揚行至禦書房外時,恰巧碰上崔蘊義臉色陰沈,過內殿門檻,甩袖而出。

殿中似乎剛歷經一場腥風血雨,守候在兩側的侍女都恐懼地低著頭,不敢目視任何人。

這世間若還有敢在閔帝面前掛臉的,現今恐怕只剩崔師一人了。

瞧見季昀揚時,崔蘊義覆雜的目光在他身上頓了一會兒,旋即與他擦身而過。

高公公瞇著眼,站在一旁點頭,笑吟吟地目送他離去。

待人離去後,他才偏過頭,壓著聲,好心給季昀揚打了個警示:“陛下近日身體欠佳,心情不悅。您待會兒進去了,好言好語依著些,莫要專橫獨行,渾身帶刺惹人不快了。”

季昀揚雲裏霧裏,心道高公公這話奇怪,難不成他在旁人眼裏都是這種形象麽?

皇帝半臥軟榻間,疲憊至極,呼吸沈重。

聽到季昀揚走近的腳步聲,無言擺了擺手,示意他免禮。

季昀揚看不清他容色,只遠遠隔著一層明黃的龍紋紗簾,見到他咳嗽時隱約起伏的身影。

“朕讓你查的事,可有頭緒了?”他啞著聲,緩緩道。

“恕臣無能,進展微薄。”季昀揚垂首道:“陳人殺手組織中,多有事敗砍頭之刑。可尚未尋到確切證據,證明那群人受命於何人。”

閔帝握拳抵在唇邊,費勁地咳了幾聲,聞言並未責怪他:“罷了。既已做到這種地步,想必可探查的線索也是寥寥無幾,你再多花些時間也無妨。”

“邊境互市開放後,京都來往的陳人也不少。聽聞近日南陳擴張吞並之勢漸顯,二陳之間頻起摩擦,矛盾加劇,或許……只是兩方勢力私下鬥爭。”季昀揚猜測道。

聽到此事,閔帝的太陽穴旁的神經又開始突突跳動。

“眼下北陳王病重,南陳養精蓄銳多年,兵多將廣,必然想趁機起戰。南陳野心勃勃,若起戰亂,又難免波及我大周邊境。”

大周太平多年,邊境百姓安居樂業,若此時起戰……閔帝合上眼,思緒飄回噩夢般的周歷十年。北境多城淪陷,無數百姓餓殍遍野,流離失所,殘忍被敵軍屠殺。

他雖未親眼目睹,卻見過密報上那觸目驚心的數字。在數個日日夜夜中夢見游蕩的靈魂,咒罵他是大周的罪人,不配當大周的皇帝。

祝銳馳從不畏懼這些。他是踩著白骨屍體,踏著鮮血登上帝位的,帝王本應無情。

他蝮螫解腕,分明是明智之舉,錯何在?

可他前些年總夢見謝征綏,他最親密的至交好友。渾身是血,站在不遠處冷冷看著他。雖一言不發,祝銳馳卻因此驚醒數回。

南營近日又頻頻傳來急報,求請調援,南陳蠢蠢欲動,應防患未然。

祝銳馳莫名恐慌起來,他想起謝征綏的次數越發頻繁。

或許是歲數漸長,心氣不如年少旺盛,他竟連應戰的底氣都不似從前了。

“陛下毋需預憂。桂大人匠心巧思,妙制百器,想必能助南營靈巧應對敵軍。”季昀揚出言紓解道。

閔帝憂愁的容色恢覆了一絲清明,他轉過頭,望向季昀揚,像是找回了幾分著力點。

他還有季昀揚。此等猛將臣服於他,又有何懼?

“但願。”眼前一片迷蒙,他好像看到,層層紗簾後,是祝銳馳的身影。

這樣的想法將他整個人都激得血液湧動,他嚇了一跳,一時急火攻心,猛地咳嗆起來。

季昀揚見狀,忙要上前攙扶,閔帝又擺手制止了。

“禦史臺聯名劾奏,你軍器監用度靡費。”他語速緩慢,卻透著威嚴:“疑似虛報工料,借貢造之名,行貪墨之實。季昀揚,你可認罪?”

季昀揚俯首跪地,面色沈穩道:“臣冤枉!還請陛下明察。”

“哦?”閔帝眼珠一轉:“那朕給你個機會解釋。”

“此弩原料特殊,銀鐵築身,威力高強。與普通火弩不同,制造工藝覆雜,因此工費自然高昂些。”他不卑不亢,遙望閔帝的方向,如實解釋道。

“胡說!”閔帝突然爆起,猛地一拍一旁的桌沿,震得哐哐大響:“千衛司塗鋒查到,軍器監每日焚毀成箱火弩,此等毀器虛耗之舉,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塗峰想必等這一天很久了,監視這麽久,好不容易才揪到他錯處。

“……”季昀揚默然,想起方才高公公的叮囑,他垂首跪拜道:“臣知罪,請陛下責罰。”

閔帝冷笑,高喊道:“來人!季昀揚欺君罔上,以械奢靡,罰俸半年,杖刑二十!”

季昀揚俯身跪在原地一動不動,等著外頭的人進來。

高公公命人將他押走時,還幽怨地朝他皺眉搖頭,恨他不成器。

“不是說了,讓你順著點來嗎?”

沒錯啊,他是順著來了。這不閔帝等著他跳進來麽?

“昀揚,取霸定威,你且好好學學。”

被押出殿外時,他聽到閔帝不緊不慢朝他說道。

-

風前月下,月落星沈。

崔蘊義從史臺藏書閣中出來時,便瞧見多日未見的人,站在亭下等他。

“夜深露重,外頭風又大。怎不進來喚我一聲?還白白等這麽久。”他大步上前,手中還握著未放下的籍冊。

見到祝沅昭發間沾濕,便知他在這此處站了許久。

“怕打擾您。”祝沅昭笑了笑,雪色披風間溢出一聲雀羽嘰叫,煤球從他頸間探了只頭,滴溜溜地瞧著崔蘊義。

“這——”崔蘊義指向那只雀,心下一驚,道:“到屋裏說話。”

他在藏書閣有間獨室,自他接管此處以來,整日修葺卷宗籍冊,以致廢寢忘食,時常宿眠於此。

好在旁人待他也是敬重有加,不會對此多加幹涉。

屋內燃了炭火,暖洋洋的,驅散了霜露,一如先前在寧州時。祝沅昭每每到府上探望,老師總怕他受寒,燃的炭火總是很旺。

“看來老師還是舍不得,京都這滿室的藏書。”祝沅昭彎著眼,淺笑道。

怎麽會舍得呢。崔昀義嗜書如命,現在這書閣裏的籍冊,大多都是他前半生的心血。

“若非當年心灰意冷,又怎會棄官而去。”崔蘊義想起來,仍不免嘆氣,心下道:“分明有機會救他的。”

煤球窩在祝沅昭肩窩裏觀察,感到四周並無危機,便咻地竄了出來,一下跳到崔蘊義頭頂上。

祝沅昭笑了,盯著他無奈道:“沒禮貌,快下來。”

煤球聽懂了,又咻地飛到案前。

“這是……北境金雀?”崔蘊義試探開口,伸出手指,點了點煤球的頭。

“啾。”煤球昂首應了一聲。

“這小家夥,還挺有有靈性。”崔蘊義悶笑著,攤開掌心讓煤球走上來,眼眶忽地泛濕了。

他沒想到,此生還能見到,與故友有著最密切關聯的生物。

“這是從弄哪來的?”他瞪大雙眼,不可思議道。

按理來說,北境金雀早已滅絕了。否則皇帝尋了數十年,怎麽連只影兒都沒見到?

祝沅昭垂眸凝望了一會兒,才道:“它有主人。”

崔蘊義心下大駭,忙繃直身道:“懷暄,此話慎言。北境金雀雖在數地設繁育之所,可眾人皆知,金雀此生只認一人為主。旁人雖可飼養,卻難馴其心。若主人在場,旁人諸般指令皆化虛無。”

他了解北境金雀,可以肯定眼前這只,絕對是純種血脈。

“或許是後繼有人。”祝沅昭道,心底思緒覆雜。

“不可能。”崔蘊義橫眉冷目,心猛地一沈:“或許是我認錯了。”

金雀在萬民眼中乃祥瑞之物,他忘不了坊間流傳的“得金雀者乃天命所歸。”的神秘流言。倘若有人得知祝沅昭身側有純種金雀,恐怕會引火燒身。

祝沅昭並未反駁,只是淡淡笑了笑,輕喚了聲:“老師。”

“有話要說?”崔蘊義眉間微蹙,猜到他心裏有話。

“周歷十年的那場大戰……是否藏有隱情?”祝沅昭心懸在口,終於問出沈在心中許久的困惑。

崔蘊義一怔,蒼白的發絲在他眼前浮動。他感到喉間幹澀,咽了口唾沫。

他沒想到祝沅昭會問這件事。

良久,他才沮喪地搖了搖頭,哀嘆道:“我也不知。”

北境與京都相隔千裏,當時事故突發,他消息閉塞,只知伏軌關大破,邊境戰事嚴峻。

再次收到消息時,便是北境多城淪陷,鎮北侯不知所蹤。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京中關於鎮北侯通敵的謠言四起,閔帝卻坐視不理。

後來他才知,趙逸飛早在多日前便已率軍前往肅州支援,可肅州卻緊閉城門,封城禁入。

心思精密的他便猜到,當即料到皇帝定是收到了謝征綏求援的急報,否則不可能早早命人遣往肅州。

倘若閔帝收信之時,便調附近駐軍遠馳北營,邊境傷亡何至慘重如此,又或許……還能救下謝征綏一命。

“您覺得呢?”祝沅昭見他神色變幻,望著他輕聲道。

他聲音溫柔清冽,辨不清詢問用意,仿佛只是淩空外傳來的一道叩問心門之聲。

崔蘊義深陷的眼眶,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愈加黑沈。

“是。”他深吸了口氣,說道。

作為老師,他本不應用主觀判斷,無證據的結果當做答案。

“是父皇。”祝沅昭陳述道。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眼神卻堅毅。

崔蘊義知他聰慧,單是猜便能猜出個大概,但萬沒想到他如此大膽脫口而出。

“懷暄……”他皺眉望著他,擔憂的喚了一聲,不知他今日為何如此反常,又為何要詢問陳年舊事。

他一向看不透這孩子,思緒太多,從小到大都是。

“多謝老師。”祝沅昭緩緩起身,俯身拜禮:“天色已晚,您早些歇息,我改日再來看您。”

崔蘊義擺擺手,忽地想起什麽,又朝他道:“季昀揚今日被陛下罰杖刑二十,現下恐怕已被打得半死了。”

【作者有話說】

季昀揚八字硬得能砍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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