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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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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訴衷腸

祝沅昭捧著比他臉大的碗,沈默地將頭埋進碗裏,“咕咚咕咚”喝起藥來。

這會兒倒不嫌苦了,只是服用的速度十分緩慢。

然而喝得再慢,藥也終有見底的時候。季昀揚就這麽坐著,盯著碗底,等他回答。

祝沅昭皺眉喝完,將碗一放,刻意避開他目光。他忍痛放棄了栗子糕,閉上眼轉身就要睡過去——

他慣用的逃避方式,就是沈默、不回答。

原以為季昀揚要再糾纏一番,將他從被子裏撈起來審問。未曾想他竟一反常態,默默替他熄了燈,掖好被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中站起身,留下不鹹不淡的一句:“我走了。”

祝沅昭面朝裏,看不見他離開的身影,只是聽見他逐漸離去的腳步聲。

他直直盯著墻面,心底一陣沒來由的低落,心底酸苦彌漫開來。他甚至呼吸時,都能在空氣中都能嗅到這揮散不去的氣息。

祝沅昭理智上不斷警示自己,要立刻摒棄這種被他人牽動的情緒,可客觀上卻無法控制他擴大。

他原先說的,他們並非同路之人。可後來又說,他將路砍了。

祝沅昭已經分不清,他口中所言,究竟那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就好比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哪句是出於真心。

想這些沒用的做什麽,真是燒糊塗了。

他攥緊被子,半張臉湮沒在軟枕中,擡手捂了捂腦袋,不知道到底是手心燙還是額頭燙。

季昀揚原本是要走的。

可人走到門邊,又後悔了。

他怕自己不走,一控制不住,又說出什麽傷人的話來。

祝沅昭常常劍走偏鋒,只要能達到目的,絲毫不顧及會將自己置於何地。

季昀揚每每見他如此,都心慌後怕。

祝沅昭脈象虛弱,還在發高熱,若是夜半癥狀加重,出了什麽事,那可怎麽好。

他是不是對他太狠心了?

季昀揚背靠在門上,目光越過薄薄的屏風帷幔,落在榻上那一動不動的身影上。

他不想說,那自有他的理由。他又是以什麽身份問的呢?

將心比心,他也不見得會將自己所有事,都對他全盤托出。既如此,他的事,又何必這般逼問他。

季昀揚自嘲地笑了笑。忽覺似乎肩上背負東西的太多,竟給不起一個承諾。

可又舍不得,能怎麽辦呢。

摸到祝沅昭臉上一把淚時,季昀揚嚇得心顫。

想把人摟轉身替他擦擦淚,祝沅昭重得卻分毫不肯動。

季昀揚沒法了,只得從背後抱住他,貼著他單薄的背,用掌心輕柔地抹掉他溫熱的淚。

祝沅昭沒想到他又這樣,明明都走了,還回來做什麽……

沒被發現也就罷了,一被發現,自己從前苦心營造的形象,仿佛都在一瞬間變成紙糊的軀殼,如此不堪一擊。

想到這,他淚水就跟開了閘似地洩洪而出,怎麽也停不下來,抽泣時後背一抖一抖的。

“哭什麽?”季昀揚心底霎時也跟著化開一片酸苦,他下巴抵在祝沅昭肩窩上,溫聲問道:“嗯?”

他這人怎麽這麽不講理呢,弄得好像他強迫他似的,不想說就不說好了。

祝沅昭氣不打一處來,意圖掙開懷抱,向後肘擊他。奈何動作軟綿綿的,非但撼不動身後肩寬體碩的人,反而還被抱得更緊了。

於是他放棄的無用的掙紮,還是委屈地默默流淚。

“別哭了,寶貝。”季昀揚輕聲,開口哄道。

他心臟陣陣的鈍痛,再次抹掉祝沅昭那止不住的淚,往下捉住他的手,與他十指交纏緊扣。

枕邊被淚水浸濕了一片。

祝沅昭哭時無聲,若不是他意外發現,恐怕這情緒依舊會被他獨自消化,最後埋在深夜裏。

季昀揚溫熱的氣息就落在他耳畔。

祝沅昭把臉藏得更深,說話時帶著鼻音,帶著氣悶悶道:“誰是你寶貝……”

季昀揚笑了笑,親了親他後頸,溫聲道:“別哭了,我心疼。”

祝沅昭動作僵持,似乎沒想到他又來了這麽一句,頓時定住了。

感受到他情緒有所緩和,季昀揚懸著的心才緩緩沈落。

他嘆了口氣,推心置腹地,將自己心中所想表明:“別再這樣了。懷暄……我也會害怕。”

“萬一,我救不了你怎麽辦。”

季昀揚的聲線顫抖著,他將臉埋在他散落的發間,近乎哀求道:“你也心疼心疼我,好不好?寶貝兒。”

祝沅昭被他接連幾句話砸得不知所措,暈頭轉向,胸腔裏的心臟怦怦地跳得飛快。

耳邊蕩著另一個自己的畫外音:他說的……是真的吧?

不可一世,心高氣傲的季昀揚口中居然也會說出這些話。

而且,僅是對他。

祝沅昭其實早已松動,一骨碌轉回身。仰起臉,鼻尖剛巧抵在他下巴上,這麽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若是燈火通明,他定能看清,季昀揚的眼眶其實也是泛紅的。

“對不起……”祝沅昭眼睫還掛著淚珠,哽著聲道:“我——”

季昀揚意外剖白,幾盡搖搖欲墜。再瞧見他這副可憐模樣。再也壓抑不住,扣著他後腦勺吻上,堵住了他的嘴。

唇齒相依,季昀揚不知怎的,竟嘗出幾分苦澀來。

“嗯……”

祝沅昭混亂中拽緊他衣帶,渾身發麻,被溫柔急切的汲取弄得呼吸紊亂。

他幾盡要溺死在這片濕膩又洶湧的海裏。

祝沅昭恍惚間好像又回到多年前。

年幼的他,坐在太學藏書閣外的高欄上,望著頭頂碧空如洗的藍天,和下方寬闊的四方大地。

他忽然覺得活著太沒意思,這世上也沒什麽好留戀的。

牽掛的人已離去,他無依無靠,不受待見,又被兄弟姐妹輪番欺辱。

拖著這樣一副弱小且無用的軀體,無論對誰來說,都只是拖累罷了。

祝沅昭自以為心境寬闊,對一切事都看得很開。

他望著腳下浮動的獵風,以及令人心驚的高度,深吸了口氣,旋即毫不猶豫地縱深躍下——

他閉上雙眼,準備好被摔成一灘泥濘的血肉。

他在飛速下墜,失重的感覺令人毛骨悚然,墨發在呼嘯的狂風中被吹得四散。

鼓膜充斥著心臟狂跳的震動聲,仿佛能將他靈魂和軀體盡數震碎。

祝沅昭想著,他從小至今,一直循規蹈矩,生怕出錯,也未落得一點好。

如今死前放縱一回,也是值了。

可預想中摔落的巨響並未出現,他未能如所願摔成一灘削弱模糊的泥,而是落入了一個不知名少年溫暖的懷裏。

那少年與他年紀相仿,一身黑衣長袍,還未張開的眉眼裏,藏著股放蕩不羈的勁兒。

他的懷抱結實,祝沅昭並不擔心會再次墜下去。他怔楞半晌,甚至忘了自己還在被他抱著,盯著他看了許久。

那少年笑得意氣風發,將祝沅昭放下站穩,垂下頭湊近他,饒有興致問道:“飛下來好不好玩?”

祝沅昭啞然,一時說不出話。

那少年眼中閃著光,卻被提起了興致:“我也試試?你也在下邊接住我,怎麽樣?”

他說完,也不顧祝沅昭回不回應,躍躍欲試轉身就要飛身上樓。

“哎你!”祝沅昭臉色霎時變得青紫,他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皺眉道:“不行……你別去。”

“為什麽?”少年轉過頭,高揚的馬尾擺動,他沒甩開祝沅昭的手,而是挑了挑眉。

“因為我……”祝沅昭無奈,臉頰有些燙,囁嚅著不好意思看他。

他實在不想說,自己大概也許是接不住他的,他要是跳下來,真的會摔死。

少年的目光垂落在他雪白漂亮的臉上,覺得他很像個氣餒的糯米團子。

就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侍女呼喚的聲音:“小公子!——小公子!您跑哪去了?!爺正尋您呢!該走了!”

“來了!”那少年聞聲回頭,大喊一聲。

祝沅昭抿了抿唇,松開了攥著他的手。

少年比他高了一個頭,同他說話時總是垂著眼。他的鳳眼狹長,瞇起來時神采飛揚。

“下次換你接住我。”他朝他笑著,留下最後一句話,轉身離開了。

世間紛擾,風吹花落。

祝沅昭好像抓住了什麽,又有了那麽一絲牽掛。

記憶如潮水襲來,虛虛實實地分不清眼前人。

祝沅昭的發被汗水浸濕,他側身縮起頭,將半張臉藏在枕間。

嗚咽著聽不清是抽泣還是喘息。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他弱聲道,周身的溫度好似被火點燃了,要命地燙人。

“嗯?”季昀揚稍稍撐起身,去添吻他頸間的那顆紅痣:“我怎麽了?”

這人將霸王貫徹到底,掐住祝沅昭的腰不讓他動。

祝沅昭咬著唇,半曲著腿,已經動彈不得。

心頭猛跳,被磨得又辣又疼,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淚又溢出來了。

季昀揚一動,他腳腕上系的的鈴鐺就叮叮當當的響。

連帶著心也起起伏伏。

“你就會欺負我……”祝沅昭淚眼婆娑地仰起臉,恨恨地咬了他下唇一口。

季昀揚冷哼一聲,這人頂著一張純良無害的臉,還惡人先告狀。

若不是祝沅昭手不老實,他都不至於忍不住。

他還是收斂了的,一想到他還病著,皮又薄,不忍心太過……

“乖,幫你發發汗。”季昀揚下巴抵在他側頸,鼻尖親昵地蹭他。

良久,祝沅昭摟著季昀揚,軟在他懷裏,才發覺熱病帶來的高溫好似消退了不少。

季昀揚擡手別過他耳邊汗濕的發,撐起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祝沅昭神色飄忽,摸到他頸間的那只小巧的銀哨。想到這麽小的物件,竟能號召令閔帝都心驚的北境金雀,又將銀哨塞回他松散的中衣裏。

“怎麽了?”季昀揚垂眸,不明所以道。

祝沅昭木然搖了搖頭,又將人抱緊了。

“還沒問過,你的字是什麽?”祝沅昭思忖片刻,才開口問道。

季昀揚眉峰一蹙,對上他在夜中明亮的桃花眼,瞳孔透得像琥珀。

他深吸了口氣,深覺這人上輩子若不是天上的神仙,那絕對是個妖精禍害。

“餘舟。”他聲線低沈,喉間哽著一團不上不下的氣。

五臟六腑都被這兩個字攪動了似的,冰涼的空氣沁入心肺。

他才又垂下眼,說道:“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作者有話說】

小季 一款會反思哄人的反差1~

沒有人看到昭昭的眼淚能狠得下心!!(媽媽給你抹抹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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