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追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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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追溯源
與旁人不同，季昀揚的字，是阿姐取的。
離別那日，天氣冰涼刺骨。
他如今一閉上眼，那些場景依舊歷歷在目。
周歷十年，他十二。
阿姐的衣衫，在攜著他逃亡的途中，早已汙損殘破，血跡斑駁。
她滿身血汙，發絲淩亂，她執劍的眉目凜然，帶著毫不退讓的殺氣。
伏軌關被與外邦勾結的北營奸細趁夜大開，北境沿邊數城遭遇突襲，悉數淪陷。
蟄伏軍中的敵國細作裏應外合，接應入城的敵軍，反殺同盟。
外寇一破城，便燒殺淫掠，殘害百姓，無數惡行慘絕人寰。
為了攻下大周邊境，敵軍已喪盡天良，逢人便斬，尤其對北羽營眾將。
父親前幾日似乎猜到了什麽，提前嗅到危險的氣息。為免打草驚蛇，他將親信物件交到阿姐手中，命二人一同回京面聖求援。
可他們剛上路沒多久，邊城便被攻破了。
他和阿姐在被送回京的途中遭遇追殺，跌下山崖，落入林中。
二人都未曾想，這場噩夢般的災難來得如此之快。
他們甚至不知，此時身後欲追殺他們的人，究竟是陳國人，還是牧勒人。
阿姐臨別時的眼神堅毅決然，她是北營諸部統帥，是沙場上令萬軍折服的領首。
縱使孤身迎戰千軍萬馬，明知將要赴死，她亦無半分懼色。
她指尖微顫，將袖中的錦囊與信箋交至他手中。
“昀揚，務必將此物收好，帶回京都。此為父親最後所托……”
季昀揚看出他眼底決絕，攥緊她雙手不肯放，身軀顫抖：“阿姐……”
“來不及了！”她聽到金戈鐵馬聲越來越近，猛地將他推上那停在岸邊的破舊竹筏，厲聲道：“快走！”
季昀揚的淚汩汩向外流，他體感知覺在此刻無限放大，撕心裂肺地劇痛，可他只能不停搖頭。
“聽好了，季昀揚！”她大力攥住他雙肩，心口鈍痛，話語哽在喉間，喘不上氣。
北境的冬日風如刀割，將她鬢發吹得揚起。
“我今代尊長，為你冠字‘餘舟'。你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她眸中蘊著淚光，含著未訴說的千言萬語。
可來不及了。
他們先一步被送離邊城，如今都已無力逃脫，自然知曉身在邊城的雙親，怕是已遭不測。
此番變起倉促，季昀揚已無暇思及後事。
只依稀知曉，私啟城門，引寇入關，此乃通敵叛國、株連九族的死罪。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是被陷害，是冤枉的。
“舉朝皆知，鎮北侯府謝氏，唯有一女。你切記，莫要輕易和任何人透漏身份。”她咬牙，說完最後一句囑咐，劍鋒已斷纜繩，木筏倏離河岸。
季昀揚先前總覺不公，同為一脈骨血，阿姐能承歡膝下，沙場揚名。而他只得隨師父隱遁山林，連姓氏都不得示人，無法認祖歸宗。
此刻忽如醍醐灌頂。
十二載逍遙歲月，終在這歲末時分，也嘗盡了阿姐潛藏的痛楚。
恍悟的剎那，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已無聲落在他肩頭。
季昀揚攥緊手中的書信與錦囊，痛苦又無力地跪在木筏中央。
看著阿姐漸行漸遠，提一柄長劍，頭也不回的踏入林中。
他突然覺得，阿姐更像個灑脫的俠女。
下輩子，當個行俠仗義走江湖的女俠，或許也不錯，至少一身輕。
林中刀劍相擊，金玉相撞的錚錚聲劃破天際。
季昀揚清醒且痛苦，跌落山崖的內傷，在此刻不合時宜地折磨著他。
上游的江水流速飛快，天寒地凍中，他倒在木筏中，昏了過去。
季昀揚一直認為，他這個字，取得太過書卷氣。文縐縐的，與他本人的性子毫不相符。
可轉念一想，他此生的命運軌跡，又與這二字不謀而合。
他在舟中死裏逃生，寄托著逝去之人，餘生的希望。
“餘舟。”祝沅昭兩個字在喉間轉了一圈，才小心地輕喚了一遍。
季昀揚視線落下，看到他困倦的眼中一閃而過的憂色，輕撫他背脊：“嗯？”
祝沅昭嘆了口氣，抱緊他，枕在他肩窩，嘀咕道：“太晚了。”
“什麽？”季昀揚與他額間相抵，不解道。
“是我來晚了。”祝沅昭啞聲道，略微哽咽。
祝沅昭僅是代入，想到他孤立無援地飄蕩了多久，又死裏逃生了多少回，才終於又站到如今的位置，回到皇城腳下，他一想到心口便陣陣發痛。
他身上那數不清的大小傷痕，還有心口那道重創，受傷時結痂時該有多疼。
祝沅昭腦中閃過，那日他意外窺見的牌位，以及用聚魂燈時，出現在他夢裏的女子。
雖然不了解細節，但將眾多所見拼拼湊湊，也能猜出個模糊的影子。
他長睫閃動，掃在季昀揚頸間，酥酥癢癢的。
季昀揚呼吸一滯，心底顫動，不知他何出此言。
他正要開口詢問，祝沅昭突然又嬌氣起來，一只腿虛虛搭在他身上，嗚嗚地喊著腿疼。
罪魁禍首自知理虧，自然是要起身伺候的。
好在屋裏備著傷藥，他才得以給祝沅昭上藥。
季昀揚動作輕柔，那藥效也散發得快，一片冰冰涼涼的，磨破皮的地方便沒那麽燒了。
祝沅昭打了個哈欠，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勾著他袖口，眼皮緩緩閉上了。
“這幾日不許出門，在府中好好養病，聽到了麽。”季昀揚處理完畢，鉆回被窩抱緊人，揉了揉他的頭。
“為什麽？”祝沅昭的聲音幾乎要聽不清了，他迷迷糊糊的：“你憑什麽限制我……”
季昀揚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不打算將和親之事告知他，免得徒增煩惱。
在閔帝還未下旨前，一切都還未知。
再說了，他可以解決。
“為什麽？”祝沅昭雖然懶得睜眼，卻還是不肯放棄追問，手指輕拽他頸間的繩。
季昀揚嘆了口氣，寵溺又無奈道：“看你疼我也疼。”
“哦。”祝沅昭心滿意足地接受了這個答案，覺得此時還是勉強可以聽他的，於是翹著嘴角進入夢鄉了。
-
遠鶴居從未有如此熱鬧的一天。
第一道手持四方銷金羅盤及紅黑線，嘴裏念念有詞，在各大閣樓飛身而過。
他說祝沅昭這府邸風水不好，難怪把人給克病了，還招小人。
他定要替祝沅昭改改這屋子的風水，給他扭轉乾坤。
繡棠對這陰陽乾坤感興趣極了，也不嫌累，就跟著第一道在樓頂飛來飛去，懷著研究精神認真提問：“哎，師父，那為什麽只有殿下病得這麽重？我們其他人怎麽好好的？”
第一道捏著紅線，突然很想穿根針，把這姑娘的嘴給縫上。
“嗐，你這丫頭懂什麽！呃，我們懷暄……”他腦中飛速運轉，開始編撰聽起來合理的說辭。
庭院空曠，擺滿了椿木高架，層層竹篩裝曬著各式各樣的草藥。
祈言川長身玉立，手捧一卷書，來回翻檢晾曬的名貴草藥。
他絲毫不見外，多年來游歷山河的習性，令他慣於以天下為家，走到哪都能把所處之地當家。
他看庭院仍有空餘的地方，還命人將他從藥王谷攜來的一整箱陳年典籍，取出來一同晾曬見光。
這些可都是他從古閣中偷出來的寶貝，解火寒毒沒有先例，但仍需仰賴前人心得。
盛北昱好似那陰魂不散的鬼魂，保持著一定距離，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他信不過季昀揚，也信不過這個被稱作小醫聖的祈言川。
祈言川腦子裏琢磨著新配方，圍著曬幹的草藥挑挑揀揀，一轉身，晃蕩撞上不知何時湊上來的盛北昱。
“你……！”祈言川捂著頭，偏過頭暗罵了一聲，火上心頭：“幹什麽？！走路沒聲跟個鬼似的。”
“你在幹什麽。”他盯著他手中的竹籃，一臉怪異質問道。
祈言川冷哼，把裝藥竹籃往他胸前一摔，被他明裏暗裏的質疑氣得不行，於是甩手道：“你有病？看不到嗎？我在給殿下配藥啊！你行，你來好嗎？我不幹了！”
自打他進府，盛北昱一直跟在後邊盯著，走哪跟哪。
這也就算了，現在又沖上來質問他是什麽意思？
就這麽不待見他？！
他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種委屈好吧！
祈言川順勢往身後的搖椅上一躺，抄起方才那被冷落的典籍接著看。
盛北昱：“……”
他巍然不動，並沒有被祈言川的三言兩語刺到。
“你拿反了。”盛北昱盯著那本遮住他臉的書看了片刻，才幽幽開口。
祈言川嗆咳兩聲，尷尬得從脖頸紅至耳根，差點喘不上氣來。
他氣急敗壞，又將書甩到盛北昱身上，被盛北昱穩穩接住。
“滾……”祈言川咬牙切齒，指著他，又指了指後邊。
盛北昱面無表情，不解風情地聳了聳肩：“為什麽？”
祈言川發現了，想要和他正常交流，基本是不可能的，這是地獄難度。
如果人頭上能冒火，他現在恐怕已經把遠鶴居給燒了。
祈言川無奈地掐了掐眉心：“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不能。”盛北昱當即否定：“我要看著你。”
“我若是想下毒，你們早都被我毒死了。”祈言川知道他在想什麽，不由得諷道。
既然趕不走，幹脆拿來當使喚算了。
於是賀辭再次看到了十分詭異的一幕。
藥閣中，祈言川雙手抱臂，站在盛北昱身後，揚著下巴，儼然一副大少爺姿態。
他擡手指指點點，使喚盛北昱在容器裏加這個拿那個。但凡劑量有稍有偏頗，他就立馬用不知從哪掏出來的戒尺，罵罵咧咧地敲打盛北昱手背。
盛北昱臉都黑了，卻只能一一照做。
“哎哎，看我做什麽？不服氣啊？”祈言川一挑眉，眼神嗔道：“這可是制藥，若是出了一點差錯，會要殿下命的，認真點。”
盛北昱一聽此言，什麽氣都往肚裏咽了，不敢怠慢。祈言川說什麽，他都任勞任怨。
雖然他看祈言川，也絲毫不像大能醫者的模樣，反倒像是會配出什麽絕世毒藥的人。
賀辭坐看到有苦難言的盛閣主，不由得搖了搖頭，嘆氣轉身。
他現在算是信了第一道的話，遠鶴居絕對是風水不好。
不然怎麽一個個都像中邪了似的？
現在作法驅魔還來得及嗎？
-
北林的無頭屍案由於情況特殊，閔帝下令刑部封鎖消息，將此案由刑部轉交給千衛司。
而千衛司須全力協助季昀揚調查。
這是季昀揚首回與塗峰這位“地府閻羅”共事。
上回見他，還是崔蘊義未回京時，他從寧州將祝沅昭強行帶回了京都的天牢。
塗鋒作為只受命於皇帝的千衛司指揮使，如今卻要聽命於年歲不及他半數的季昀揚，面上難免顯出幾分慍色。
但塗鋒長相陰鷙，膚色又黑，臉上幾乎是堆滿的皺紋，面相可怖。
平日裏遇見他的人，都仿佛遇到瘟神，恨不得見到就跑，更別提還仔細觀察他了。
季昀揚自然也看不見，但他分明不是懼他，而是在無視他。
季昀揚奉命至刑部檢查屍首，只顧往前走，絲毫沒看出來，後方的塗鋒心情不佳。
塗鋒只覺此人囂張猖狂，目中無人。
轉念一想，鄉野出身的豎子，又怎配與他們這些，紮根在皇城腳下的世家大族相提並論。
他陰沈的眼神從季昀揚挺拔的背影刮過。
陛下如今擡舉器重他，不過是因為他背景幹凈，為清白之選。而今朝中黨派分布形勢嚴峻，黨爭洶洶。
陛下必須再取一股新的勢力，以做制衡之棋。
畢竟無枝無蔓，最好控制。
但他手握北營兵權，未免不遭忌憚。
無人敢斷言，他日是否會重蹈鎮北侯謝氏覆轍，功高震主，民心只知“謝”，而不聞大周之主為“祝”。
季昀揚不知塗鋒在他身後，將他裏外都剖析了一通。
他註意力全然聚焦在，那些早已被狼群啃得血肉模糊的屍體上。
屍體無一例外都斷了頭，有的甚至手和腳都被狼撕咬掉了，無人得以保留全屍。
指引的侍衛跟在季昀揚身旁，解釋道：“大人，仵作都已驗過屍了。這些人的傷勢，部分是打鬥時兵器造成，部分是狼群撕咬。”
“頸部的切口平整，確是人為所致。”季昀揚掃視一圈，垂目看向距離最近的屍首，這句屍首殘缺程度很大，頭、手、和腳都沒了。
季昀揚面無波瀾，稍俯下身，攥住他領口，掀開衣領試圖尋找更多信息。
未曾想那人胸前的刺青映入他眼中。
他瞳孔不由得一震！
那刺青是他熟悉的圖案。
【作者有話說】
這倆人都恨不得把對方藏起來，只有自己能看到對方這副模樣=w=
還有我們小醫聖是受哈！一開始這麽囂張，到後邊只會在床上被（）哭得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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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阿姐在被送回京的途中遭遇追殺，跌下山崖，落入林中。
二人都未曾想，這場噩夢般的災難來得如此之快。
他們甚至不知，此時身後欲追殺他們的人，究竟是陳國人，還是牧勒人。
阿姐臨別時的眼神堅毅決然，她是北營諸部統帥，是沙場上令萬軍折服的領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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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昀揚的淚汩汩向外流，他體感知覺在此刻無限放大，撕心裂肺地劇痛，可他只能不停搖頭。
“聽好了，季昀揚！”她大力攥住他雙肩，心口鈍痛，話語哽在喉間，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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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代尊長，為你冠字‘餘舟'。你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她眸中蘊著淚光，含著未訴說的千言萬語。
可來不及了。
他們先一步被送離邊城，如今都已無力逃脫，自然知曉身在邊城的雙親，怕是已遭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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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依稀知曉，私啟城門，引寇入關，此乃通敵叛國、株連九族的死罪。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是被陷害，是冤枉的。
“舉朝皆知，鎮北侯府謝氏，唯有一女。你切記，莫要輕易和任何人透漏身份。”她咬牙，說完最後一句囑咐，劍鋒已斷纜繩，木筏倏離河岸。
季昀揚先前總覺不公，同為一脈骨血，阿姐能承歡膝下，沙場揚名。而他只得隨師父隱遁山林，連姓氏都不得示人，無法認祖歸宗。
此刻忽如醍醐灌頂。
十二載逍遙歲月，終在這歲末時分，也嘗盡了阿姐潛藏的痛楚。
恍悟的剎那，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已無聲落在他肩頭。
季昀揚攥緊手中的書信與錦囊，痛苦又無力地跪在木筏中央。
看著阿姐漸行漸遠，提一柄長劍，頭也不回的踏入林中。
他突然覺得，阿姐更像個灑脫的俠女。
下輩子，當個行俠仗義走江湖的女俠，或許也不錯，至少一身輕。
林中刀劍相擊，金玉相撞的錚錚聲劃破天際。
季昀揚清醒且痛苦，跌落山崖的內傷，在此刻不合時宜地折磨著他。
上游的江水流速飛快，天寒地凍中，他倒在木筏中，昏了過去。
季昀揚一直認為，他這個字，取得太過書卷氣。文縐縐的，與他本人的性子毫不相符。
可轉念一想，他此生的命運軌跡，又與這二字不謀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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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季昀揚與他額間相抵，不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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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開口詢問，祝沅昭突然又嬌氣起來，一只腿虛虛搭在他身上，嗚嗚地喊著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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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屋裏備著傷藥，他才得以給祝沅昭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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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北昱臉都黑了，卻只能一一照做。
“哎哎，看我做什麽？不服氣啊？”祈言川一挑眉，眼神嗔道：“這可是制藥，若是出了一點差錯，會要殿下命的，認真點。”
盛北昱一聽此言，什麽氣都往肚裏咽了，不敢怠慢。祈言川說什麽，他都任勞任怨。
雖然他看祈言川，也絲毫不像大能醫者的模樣，反倒像是會配出什麽絕世毒藥的人。
賀辭坐看到有苦難言的盛閣主，不由得搖了搖頭，嘆氣轉身。
他現在算是信了第一道的話，遠鶴居絕對是風水不好。
不然怎麽一個個都像中邪了似的？
現在作法驅魔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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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林的無頭屍案由於情況特殊，閔帝下令刑部封鎖消息，將此案由刑部轉交給千衛司。
而千衛司須全力協助季昀揚調查。
這是季昀揚首回與塗峰這位“地府閻羅”共事。
上回見他，還是崔蘊義未回京時，他從寧州將祝沅昭強行帶回了京都的天牢。
塗鋒作為只受命於皇帝的千衛司指揮使，如今卻要聽命於年歲不及他半數的季昀揚，面上難免顯出幾分慍色。
但塗鋒長相陰鷙，膚色又黑，臉上幾乎是堆滿的皺紋，面相可怖。
平日裏遇見他的人，都仿佛遇到瘟神，恨不得見到就跑，更別提還仔細觀察他了。
季昀揚自然也看不見，但他分明不是懼他，而是在無視他。
季昀揚奉命至刑部檢查屍首，只顧往前走，絲毫沒看出來，後方的塗鋒心情不佳。
塗鋒只覺此人囂張猖狂，目中無人。
轉念一想，鄉野出身的豎子，又怎配與他們這些，紮根在皇城腳下的世家大族相提並論。
他陰沈的眼神從季昀揚挺拔的背影刮過。
陛下如今擡舉器重他，不過是因為他背景幹凈，為清白之選。而今朝中黨派分布形勢嚴峻，黨爭洶洶。
陛下必須再取一股新的勢力，以做制衡之棋。
畢竟無枝無蔓，最好控制。
但他手握北營兵權，未免不遭忌憚。
無人敢斷言，他日是否會重蹈鎮北侯謝氏覆轍，功高震主，民心只知“謝”，而不聞大周之主為“祝”。
季昀揚不知塗鋒在他身後，將他裏外都剖析了一通。
他註意力全然聚焦在，那些早已被狼群啃得血肉模糊的屍體上。
屍體無一例外都斷了頭，有的甚至手和腳都被狼撕咬掉了，無人得以保留全屍。
指引的侍衛跟在季昀揚身旁，解釋道：“大人，仵作都已驗過屍了。這些人的傷勢，部分是打鬥時兵器造成，部分是狼群撕咬。”
“頸部的切口平整，確是人為所致。”季昀揚掃視一圈，垂目看向距離最近的屍首，這句屍首殘缺程度很大，頭、手、和腳都沒了。
季昀揚面無波瀾，稍俯下身，攥住他領口，掀開衣領試圖尋找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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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刺青是他熟悉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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