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穿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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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穿心過
子夜，天色濃黑沈寂。彎月隱於大片烏雲中，映出淡淡的光。
祝沅昭立於窗側，俯視下方，只見馬車已在高墻下等候。
他不清楚那背後的勢力，究竟派了多少人在暗處監視他，竟能如此確切了解他的行蹤。
亦或說，了解整個京都的局勢動向。
自神像案發以來，世家大族鞏固政權，進一步加強中央掌控，擠兌寒門官員，黨派劃分愈加嚴重。
直至崔太傅回京，這盤散沙才好似找回主心骨，又再次聚集起來。
財政的崩塌，各地及邊境的動亂，天災人禍頻頻顯露。
這多年來造就的惡果，某些看似長久穩固的東西，已在逐漸分崩離析。
給予他地圖的那人，必定在背後籌謀已久，等著下一盤大局。
祝沅昭眸色淡淡，泛不起波瀾，辨不清思緒。
繡棠怕他路途中著涼，特地尋了件玄色大氅替他披上。
祝沅昭破天荒地持了把長劍，手垂落在身側，劍尖抵在地面，劃動時發出滋啦的刺耳聲。
那把劍是他初習武時，師父贈予他的軟劍，名喚“泣雪”。劍柄銀白透亮，紋飾精致繁雜，中間綴了顆微小的海藍寶石。刃薄劍利，出鞘必見血。
溫柔泠泠的月光灑在祝沅昭身側，勾勒出他周身輪廓，尤其是手中那只泛著流光的清透玉笛。
帶面罩的黑衣人掀起車簾時，眼神陰惻，將他上下掃視了一遍，最終目光落在他玉白的指骨上。
祝沅昭眉心微蹙，拿過玉笛在他眼下轉了一圈，道：“劍不行、匕首不行，扇子不行，這也不行麽？”
黑衣人：“……”
主上特地吩咐，不允許他攜帶任何武器。雖說這玉笛並非武器，可……
祝沅昭眼尾垂落，纖長的睫毛閃動，神情似乎有些挫敗可憐。
“本殿身體抱恙，虛弱無力，又無武器傍身。深夜孤身前往赴約，倘若遭遇不測，這笛子好歹能求救。”
黑衣人抿唇，挪開目光，將手中的黑布條遞給他。
算了，一只笛子罷了。大人武功高強，若此人圖謀不軌，也掀不起什麽波浪。
“例行公事，還望殿下配合。”
祝沅昭頷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勾了勾唇。
那黑衣人被他看得心顫，都不知該將視線放哪才好。主上叮囑過他，六皇子表裏不一，心狠手毒。稍有不慎便會被他把小命算計進去。
他懸著一顆巨石般沈重的心，時刻警惕著他出手。
未曾想祝沅昭最終只是用笛尾從他掌心挑起那條黑布，順從地蒙住了雙眼。
車簾緩緩落下，他深呼吸，環顧四周是否有人監視。
冰涼的空氣滲入肺中，令他清醒過來。掌心好似在發燙，他當即轉身握住韁繩，夜遁而出。
馬車穿過城郊北林，停靠在那座無人寂靜的荒村。
祝沅昭掀起車簾，視線被遮擋，眼前漆黑一片，下車時一只手扶住了他。
夜風將他烏黑的發絲吹揚，他站定，抽回手一把扯下眼罩。
祝沅昭稍稍揚起臉，視線掠過他面前的黑衣人。
這個地方他派人來過很多次，三面環山，單面朝林，極其隱蔽。
若是深夜，絕對是個隱藏的絕佳之地。
“走吧。”那黑衣人喉頭發緊，直勾勾地盯著他。
紫砂壺中的茶水沸騰，咕嚕地翻滾著。
祝沅昭終於再次見到那位衣飾雍容，笑帶妖氣的男子。
“殿下，好久不見，近來如何？”他不急不慌地為祝沅昭杯中倒茶，寒暄道。
祝沅昭掀袍入座，瞇了瞇眼。
“怎麽，不高興？”那男子見他沈默不語，神色冷淡，不由得伸長脖子。
“哦——”他笑著拍手，忽然想起了什麽，說道：“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監視你的。”
“我已經給殿下足夠多的時間了，與您交換的東西可有眉目了？”
他呷了口茶水，一人唱獨角戲，自顧自地說了一大串話。
祝沅昭仍舊不語，眸光移動，環視四周。僅是他在房中能見到的護衛，都有七八個。
此人頗為謹慎，即便是與病弱且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共處，都無法完全放下心。
除非這人身後的人，對他頗為熟悉，知曉他並非看上去這般好對付。祝沅昭心下猜測。
那男子跟隨祝沅昭目光，這才恍然，旋即向後擺擺手道：“都下去吧。我與殿下談事，無需守候。”
“是。”護衛異口同聲，整齊地提起劍一同退下。
那男子笑眼彎彎，攤手道：“這下可滿意了？”
祝沅昭淡漠的眼神這才有了幾分動容，他眉梢微挑，道：“我只見你們主人。”
那男子手中舉杯的動作一頓，饒有興致地盯著祝沅昭看：“殿下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祝沅昭翹起嘴角，順勢接過他手中那只白瓷盞，他掌心扣著杯口，重重磕向桌面。
滾燙的茶水四溢而出，震得桌面上的差距哐哐作響。
那男子面不改色，實則心頭猛跳。他竟從祝沅昭這個廢物軟弱的皇子身上，看到了不可名狀，自骨髓中透出的皇家威嚴。
那種恐怖的壓迫感不容置疑。
祝沅昭逼近，嗓音潤澈，卻無端令人背後發怵。
“想要北境金雀？還是想一絕永患，殺掉能培育操控金雀的人？”
“亦或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祝沅昭生得漂亮，那雙眼尾上揚的桃眸，如同深潭般，陷進去便出不來了。
那男子被他逼退，上身不斷後仰，瞳孔緊縮。擱在案桌上的那只手不由得收緊，垂落在膝彎的那只手，悄然向腰側移動，握上冰涼的匕首柄端。
祝沅昭輕笑，大赦般放過他，坐回原本的位置上。從袖中抽出一方絲帕，垂頭認真地擦拭雙手。
他的手分明只沾了幾滴水，他皺眉的表情與擦拭的動作，卻好像染上了洗不幹凈的臟汙。
那男子抽出刀刃的那一刻，原始的魂魄與理智才再次回歸軀體。
他瞪大雙目。咽了口唾沫，試圖緩解幹澀的咽喉。
不對，他為什麽要怕祝沅昭？一個毫無自保能力、拖著病體的廢人，怎麽能與多年習武的他一較高下？！
更何況他今夜還帶了百餘名護衛在外守候，難不成他還能以一敵百？
想到這，他胸腔中好似被註入強大力量，腰桿都挺直了。
祝沅昭恰好擦完手，揚起臉望著他笑問道：“考慮好了嗎？”
“我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麽。”他冷聲答。
主上不會見他，也不可能見他。
“若殿下無意合作，我將收回您因此所得到的。”他再次警告他。
祝沅昭置若罔聞，那綴著的流蘇，因他指腹不斷摩挲玉笛而晃動。
“你敢殺我嗎？”他擡眼，玉笛一下又一下地敲擊桌面，他語調雲淡風輕。
他的語氣只是漫不經心發出的疑惑，可那男子卻背脊發涼，怵得心顫。
虛空中漂浮著一觸即發的殺氣。
那男子猛地抽出匕首，指向祝沅昭，狠著眼神質問道：“你想幹什麽！”
祝沅昭無辜眨眼。
屋外四周，金器撞擊，肅殺打鬥的錚錚聲驟起，劃破寂靜的長夜。
“大人！情況有變！快跑——”
不知是誰嘶吼高呼，話音還未落，便被一刀封了喉。
那男子雙目猩紅，肌肉緊繃，握著匕首蓄力朝他咽喉刺去。
祝沅昭偏頭，刀尖擦著他側頸而過，切斷幾縷發絲。
頃刻間，他反手抓住那人右肩，翻身避開進攻，轉至他後方，擡手用玉笛在他後頸錘下重重一擊。
骨裂的鎮痛喜來客，那男子抽痛吸氣，捂住後脖子。
他踉蹌轉過身，沒想到祝沅昭反應敏捷，且力道竟如此之大。他用刀指著站在眼前的人，咬牙切齒道：“皇子又如何？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若他今夜將祝沅昭殺了，事後主上自會替他解決。
耳畔傳來的打鬥聲愈來愈激烈，外頭正你死我活地血拼，似乎不分高下。
那男子雙眼通紅，再次沖向祝沅昭，他刀法陰惻，招數詭異。對祝沅昭左右進攻，拳腳相加，將其逼至角落。
書架、茶具與矮桌在打鬥中悉數碎裂，濃香的茶水流了一地，地面濕滑。
祝沅昭眼中清明，只守不攻，今夜被盯得緊，隨他來的人不多，尚且能承一陣。
他影如鬼魅，飛身閃避，吹響玉笛。
那男子摸不到人，怒火中燒，臉色通紅：“死到臨頭了，還有閑情雅致吹笛。”
婉轉的玉音流出，似乎蘊藏著強勁的穿透力，破開墻面直沖天際。
濃黑寂靜的叢林之下，狼影掠過。
數只暗器朝祝沅昭飛去——
他衣袍紛飛，迅速抽出腰中軟劍，眸光銳利，泣雪破空而出，銀光閃爍。
劍身與暗器相撞，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呵，是我小瞧你了。”那男子冷笑，飛身上前，勢要刺向他心臟。
祝沅昭揮劍抵禦，卻忽視了他腳上的動作。
那人的膝蓋狠狠撞向他腹部，趁他吃痛之時，猛地刺向他頸側。
祝沅昭忍著痛出拳回擊，卻還是被刀刃劃過鎖骨，鮮血滲出。
“是季昀揚……是他？對不對？！”那人恍然，忽然想到什麽似的。
他派人監視了這麽久，還真被他看出些許不對勁。
祝沅昭像是被打開了什麽開關，冷淡的眼神霎時變得陰鷙狠毒。他不言語，卻瘋了般朝那人進攻，劍身在空中劃出道道精準的軌跡，招招致命。
“那個人又回來了……哈哈哈！”那男子同時甩出僅剩的暗器，視死如歸般仰頭大笑。
祝沅昭不再給他廢話的機會，挽起泣雪，手臂緊繃如弦，利刃刺向他心臟。
劍身橫穿，一擊斃命。
祝沅昭抽出長劍，血色如曇花蔓延。
劍身倒映著他死前那刻，驚恐的瞳孔。
“既然見不到他，那便讓他來見我。”祝沅昭眸光垂落，嘴角掛著幾分冰冷的笑意。
-
遠鶴居暖閣，燈火搖曳。
繡棠細心替祝沅昭處理好鎖骨處的傷口，還是不放心地將他全身上下巡視過一遍，生怕錯漏了哪處傷口。
“都處理好了？”祝沅昭疲憊擡眼，看向賀辭。
“嗯。”賀辭點頭，猶豫著是否要請位大夫來檢查更為妥帖。
畢竟他們殿下最擅長偽裝，光看外表無法斷定他是否無恙。
祝沅昭看他們一兩個愁容滿面，不由得揶揄道：“怎麽了？”
繡棠雙眼通紅，咬唇不語，眼眶裏蓄滿淚，卻一滴沒落下來。
她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不免心疼祝沅昭。
“好了。”祝沅昭溫聲道：“明日須回公主府，這幾日閉門修養。”
他這話並非誆騙，這幾日精力已燃到極點，再逞強怕是要廢了。
再者，師父將至京都。一個話嘮鬼加上一個一根筋，他就算想幹點什麽都難。
祝沅昭滿身疲憊，累得幾乎能倒頭就睡。
他眼皮幾乎要合上，腳步虛浮地邁入許久未歸的房中，方叩上門轉身，便被人攥住手腕哐地一聲壓到門上。
祝沅昭如夢初醒，嚇得睜開眼。頭下意識地往後仰，差點磕到門板時，被一只手抵住了。
黑燈瞎火，茫茫一片。
他微微仰起臉，僅借著遠窗外瀉下的朦朧月光，依稀看到眼前人優越的輪廓。
這樣熟悉與熾熱的氣息，即便看不見，也知道是誰。
季昀揚目光深邃，就這樣直勾勾毫無掩飾也望入他眼中。唇線緊繃，喉結滾動。
“在躲我？”他聲音磁性低沈，好似劃過砂紙，格外好聽。
祝沅昭心尖好似被抓了一道，癢癢的。
“沒有……”他心虛地避開目光，含糊道。
他脖頸泛起的紅一路蔓延至耳根，好在黑蒙蒙的，壓根看不到。
“嗯？”季昀揚寬大的掌心拖住他的臉，虎口捏著他下巴，將他的臉掰回來，迫使他看著自己。
祝沅昭也不知為什麽，只是聽到他一個疑惑地語調，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的。
“那為什麽跑？”季昀揚語氣變得生硬，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加重。
“有事……”祝沅昭胡謅了個萬能的借口。
“真的嗎？”感受到他掙紮，季昀揚以為他又要跑。因而低頭湊近，瞇了瞇眼，透出幾分危險的意味。
“真的……沒有跑，沒有要躲。”祝沅昭受了涼，軟聲低語時帶著鼻音，可憐極了。
於是乎季昀揚不說話了，只是一副受傷又被拋棄的模樣看著他。
祝沅昭被盯得心跳錯拍，別無他法，只能討好地湊上去親了親他下巴。
【作者有話說】
祝.半淪陷.沅昭
季.忍不住.昀揚
孩子打架很帥吧！！求點海星啵啵
這章很肥 說好這章要寫到見面的 前面寫到打架又沒剎住（算是兩章合一？所以下一章會短一點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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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多年來造就的惡果，某些看似長久穩固的東西，已在逐漸分崩離析。
給予他地圖的那人，必定在背後籌謀已久，等著下一盤大局。
祝沅昭眸色淡淡，泛不起波瀾，辨不清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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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昭破天荒地持了把長劍，手垂落在身側，劍尖抵在地面，劃動時發出滋啦的刺耳聲。
那把劍是他初習武時，師父贈予他的軟劍，名喚“泣雪”。劍柄銀白透亮，紋飾精致繁雜，中間綴了顆微小的海藍寶石。刃薄劍利，出鞘必見血。
溫柔泠泠的月光灑在祝沅昭身側，勾勒出他周身輪廓，尤其是手中那只泛著流光的清透玉笛。
帶面罩的黑衣人掀起車簾時，眼神陰惻，將他上下掃視了一遍，最終目光落在他玉白的指骨上。
祝沅昭眉心微蹙，拿過玉笛在他眼下轉了一圈，道：“劍不行、匕首不行，扇子不行，這也不行麽？”
黑衣人：“……”
主上特地吩咐，不允許他攜帶任何武器。雖說這玉笛並非武器，可……
祝沅昭眼尾垂落，纖長的睫毛閃動，神情似乎有些挫敗可憐。
“本殿身體抱恙，虛弱無力，又無武器傍身。深夜孤身前往赴約，倘若遭遇不測，這笛子好歹能求救。”
黑衣人抿唇，挪開目光，將手中的黑布條遞給他。
算了，一只笛子罷了。大人武功高強，若此人圖謀不軌，也掀不起什麽波浪。
“例行公事，還望殿下配合。”
祝沅昭頷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勾了勾唇。
那黑衣人被他看得心顫，都不知該將視線放哪才好。主上叮囑過他，六皇子表裏不一，心狠手毒。稍有不慎便會被他把小命算計進去。
他懸著一顆巨石般沈重的心，時刻警惕著他出手。
未曾想祝沅昭最終只是用笛尾從他掌心挑起那條黑布，順從地蒙住了雙眼。
車簾緩緩落下，他深呼吸，環顧四周是否有人監視。
冰涼的空氣滲入肺中，令他清醒過來。掌心好似在發燙，他當即轉身握住韁繩，夜遁而出。
馬車穿過城郊北林，停靠在那座無人寂靜的荒村。
祝沅昭掀起車簾，視線被遮擋，眼前漆黑一片，下車時一只手扶住了他。
夜風將他烏黑的發絲吹揚，他站定，抽回手一把扯下眼罩。
祝沅昭稍稍揚起臉，視線掠過他面前的黑衣人。
這個地方他派人來過很多次，三面環山，單面朝林，極其隱蔽。
若是深夜，絕對是個隱藏的絕佳之地。
“走吧。”那黑衣人喉頭發緊，直勾勾地盯著他。
紫砂壺中的茶水沸騰，咕嚕地翻滾著。
祝沅昭終於再次見到那位衣飾雍容，笑帶妖氣的男子。
“殿下，好久不見，近來如何？”他不急不慌地為祝沅昭杯中倒茶，寒暄道。
祝沅昭掀袍入座，瞇了瞇眼。
“怎麽，不高興？”那男子見他沈默不語，神色冷淡，不由得伸長脖子。
“哦——”他笑著拍手，忽然想起了什麽，說道：“實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監視你的。”
“我已經給殿下足夠多的時間了，與您交換的東西可有眉目了？”
他呷了口茶水，一人唱獨角戲，自顧自地說了一大串話。
祝沅昭仍舊不語，眸光移動，環視四周。僅是他在房中能見到的護衛，都有七八個。
此人頗為謹慎，即便是與病弱且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共處，都無法完全放下心。
除非這人身後的人，對他頗為熟悉，知曉他並非看上去這般好對付。祝沅昭心下猜測。
那男子跟隨祝沅昭目光，這才恍然，旋即向後擺擺手道：“都下去吧。我與殿下談事，無需守候。”
“是。”護衛異口同聲，整齊地提起劍一同退下。
那男子笑眼彎彎，攤手道：“這下可滿意了？”
祝沅昭淡漠的眼神這才有了幾分動容，他眉梢微挑，道：“我只見你們主人。”
那男子手中舉杯的動作一頓，饒有興致地盯著祝沅昭看：“殿下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祝沅昭翹起嘴角，順勢接過他手中那只白瓷盞，他掌心扣著杯口，重重磕向桌面。
滾燙的茶水四溢而出，震得桌面上的差距哐哐作響。
那男子面不改色，實則心頭猛跳。他竟從祝沅昭這個廢物軟弱的皇子身上，看到了不可名狀，自骨髓中透出的皇家威嚴。
那種恐怖的壓迫感不容置疑。
祝沅昭逼近，嗓音潤澈，卻無端令人背後發怵。
“想要北境金雀？還是想一絕永患，殺掉能培育操控金雀的人？”
“亦或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祝沅昭生得漂亮，那雙眼尾上揚的桃眸，如同深潭般，陷進去便出不來了。
那男子被他逼退，上身不斷後仰，瞳孔緊縮。擱在案桌上的那只手不由得收緊，垂落在膝彎的那只手，悄然向腰側移動，握上冰涼的匕首柄端。
祝沅昭輕笑，大赦般放過他，坐回原本的位置上。從袖中抽出一方絲帕，垂頭認真地擦拭雙手。
他的手分明只沾了幾滴水，他皺眉的表情與擦拭的動作，卻好像染上了洗不幹凈的臟汙。
那男子抽出刀刃的那一刻，原始的魂魄與理智才再次回歸軀體。
他瞪大雙目。咽了口唾沫，試圖緩解幹澀的咽喉。
不對，他為什麽要怕祝沅昭？一個毫無自保能力、拖著病體的廢人，怎麽能與多年習武的他一較高下？！
更何況他今夜還帶了百餘名護衛在外守候，難不成他還能以一敵百？
想到這，他胸腔中好似被註入強大力量，腰桿都挺直了。
祝沅昭恰好擦完手，揚起臉望著他笑問道：“考慮好了嗎？”
“我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麽。”他冷聲答。
主上不會見他，也不可能見他。
“若殿下無意合作，我將收回您因此所得到的。”他再次警告他。
祝沅昭置若罔聞，那綴著的流蘇，因他指腹不斷摩挲玉笛而晃動。
“你敢殺我嗎？”他擡眼，玉笛一下又一下地敲擊桌面，他語調雲淡風輕。
他的語氣只是漫不經心發出的疑惑，可那男子卻背脊發涼，怵得心顫。
虛空中漂浮著一觸即發的殺氣。
那男子猛地抽出匕首，指向祝沅昭，狠著眼神質問道：“你想幹什麽！”
祝沅昭無辜眨眼。
屋外四周，金器撞擊，肅殺打鬥的錚錚聲驟起，劃破寂靜的長夜。
“大人！情況有變！快跑——”
不知是誰嘶吼高呼，話音還未落，便被一刀封了喉。
那男子雙目猩紅，肌肉緊繃，握著匕首蓄力朝他咽喉刺去。
祝沅昭偏頭，刀尖擦著他側頸而過，切斷幾縷發絲。
頃刻間，他反手抓住那人右肩，翻身避開進攻，轉至他後方，擡手用玉笛在他後頸錘下重重一擊。
骨裂的鎮痛喜來客，那男子抽痛吸氣，捂住後脖子。
他踉蹌轉過身，沒想到祝沅昭反應敏捷，且力道竟如此之大。他用刀指著站在眼前的人，咬牙切齒道：“皇子又如何？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若他今夜將祝沅昭殺了，事後主上自會替他解決。
耳畔傳來的打鬥聲愈來愈激烈，外頭正你死我活地血拼，似乎不分高下。
那男子雙眼通紅，再次沖向祝沅昭，他刀法陰惻，招數詭異。對祝沅昭左右進攻，拳腳相加，將其逼至角落。
書架、茶具與矮桌在打鬥中悉數碎裂，濃香的茶水流了一地，地面濕滑。
祝沅昭眼中清明，只守不攻，今夜被盯得緊，隨他來的人不多，尚且能承一陣。
他影如鬼魅，飛身閃避，吹響玉笛。
那男子摸不到人，怒火中燒，臉色通紅：“死到臨頭了，還有閑情雅致吹笛。”
婉轉的玉音流出，似乎蘊藏著強勁的穿透力，破開墻面直沖天際。
濃黑寂靜的叢林之下，狼影掠過。
數只暗器朝祝沅昭飛去——
他衣袍紛飛，迅速抽出腰中軟劍，眸光銳利，泣雪破空而出，銀光閃爍。
劍身與暗器相撞，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呵，是我小瞧你了。”那男子冷笑，飛身上前，勢要刺向他心臟。
祝沅昭揮劍抵禦，卻忽視了他腳上的動作。
那人的膝蓋狠狠撞向他腹部，趁他吃痛之時，猛地刺向他頸側。
祝沅昭忍著痛出拳回擊，卻還是被刀刃劃過鎖骨，鮮血滲出。
“是季昀揚……是他？對不對？！”那人恍然，忽然想到什麽似的。
他派人監視了這麽久，還真被他看出些許不對勁。
祝沅昭像是被打開了什麽開關，冷淡的眼神霎時變得陰鷙狠毒。他不言語，卻瘋了般朝那人進攻，劍身在空中劃出道道精準的軌跡，招招致命。
“那個人又回來了……哈哈哈！”那男子同時甩出僅剩的暗器，視死如歸般仰頭大笑。
祝沅昭不再給他廢話的機會，挽起泣雪，手臂緊繃如弦，利刃刺向他心臟。
劍身橫穿，一擊斃命。
祝沅昭抽出長劍，血色如曇花蔓延。
劍身倒映著他死前那刻，驚恐的瞳孔。
“既然見不到他，那便讓他來見我。”祝沅昭眸光垂落，嘴角掛著幾分冰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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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鶴居暖閣，燈火搖曳。
繡棠細心替祝沅昭處理好鎖骨處的傷口，還是不放心地將他全身上下巡視過一遍，生怕錯漏了哪處傷口。
“都處理好了？”祝沅昭疲憊擡眼，看向賀辭。
“嗯。”賀辭點頭，猶豫著是否要請位大夫來檢查更為妥帖。
畢竟他們殿下最擅長偽裝，光看外表無法斷定他是否無恙。
祝沅昭看他們一兩個愁容滿面，不由得揶揄道：“怎麽了？”
繡棠雙眼通紅，咬唇不語，眼眶裏蓄滿淚，卻一滴沒落下來。
她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不免心疼祝沅昭。
“好了。”祝沅昭溫聲道：“明日須回公主府，這幾日閉門修養。”
他這話並非誆騙，這幾日精力已燃到極點，再逞強怕是要廢了。
再者，師父將至京都。一個話嘮鬼加上一個一根筋，他就算想幹點什麽都難。
祝沅昭滿身疲憊，累得幾乎能倒頭就睡。
他眼皮幾乎要合上，腳步虛浮地邁入許久未歸的房中，方叩上門轉身，便被人攥住手腕哐地一聲壓到門上。
祝沅昭如夢初醒，嚇得睜開眼。頭下意識地往後仰，差點磕到門板時，被一只手抵住了。
黑燈瞎火，茫茫一片。
他微微仰起臉，僅借著遠窗外瀉下的朦朧月光，依稀看到眼前人優越的輪廓。
這樣熟悉與熾熱的氣息，即便看不見，也知道是誰。
季昀揚目光深邃，就這樣直勾勾毫無掩飾也望入他眼中。唇線緊繃，喉結滾動。
“在躲我？”他聲音磁性低沈，好似劃過砂紙，格外好聽。
祝沅昭心尖好似被抓了一道，癢癢的。
“沒有……”他心虛地避開目光，含糊道。
他脖頸泛起的紅一路蔓延至耳根，好在黑蒙蒙的，壓根看不到。
“嗯？”季昀揚寬大的掌心拖住他的臉，虎口捏著他下巴，將他的臉掰回來，迫使他看著自己。
祝沅昭也不知為什麽，只是聽到他一個疑惑地語調，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的。
“那為什麽跑？”季昀揚語氣變得生硬，握住他手腕的力道加重。
“有事……”祝沅昭胡謅了個萬能的借口。
“真的嗎？”感受到他掙紮，季昀揚以為他又要跑。因而低頭湊近，瞇了瞇眼，透出幾分危險的意味。
“真的……沒有跑，沒有要躲。”祝沅昭受了涼，軟聲低語時帶著鼻音，可憐極了。
於是乎季昀揚不說話了，只是一副受傷又被拋棄的模樣看著他。
祝沅昭被盯得心跳錯拍，別無他法，只能討好地湊上去親了親他下巴。
【作者有話說】
祝.半淪陷.沅昭
季.忍不住.昀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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