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風滿樓

關燈
第31章 風滿樓

長夜無眠。

寧州的雪悄然降臨,無聲覆蓋大地。

枝頭被雪壓得低垂,卻襯得簇簇紅梅愈發艷麗奪目。

崔蘊義身形消瘦,立於堂前廊下,目光遙望府門方向,仿佛在思索著什麽。

四周無人敢上前打擾,唯有他獨自佇立在蕭瑟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孤寂。

昨夜千衛司一行人突然造訪,聲勢浩大,將人“請”走。眾人心照不宣,六殿下此番回京,恐怕兇多吉少。

季昀揚瞇起眼,站在崔蘊義身後,默默觀察著這位老者。

崔蘊義雖只比當今陛下年長六歲,但此刻看上去卻比閔帝蒼老許多。

然而他的脊梁依舊挺直如松,身姿未曾有半分佝僂,周身隱隱透出一股凜然之氣,令人不敢直視。

季昀揚怔神片刻,崔蘊義倏然轉身,眼中帶著幾分哀戚與審視,開口道:“季公子,並非懷暄的普通朋友吧。當是朝廷中人。”

季昀揚啞然,張了張嘴,卻未立即作答,他大步上前,垂目恭敬道:“前輩何出此言?”

崔蘊義只當他默認,看著他淡笑:“人雖老矣,眼神未老。”

季昀揚低頭,語氣誠懇:“並非有意欺瞞前輩,我雖為朝廷中人,確也與殿下交心,互視為友。”

崔蘊義目光如炬,將他上下打量一番,似已看透一切,淡然笑道:“你只需告訴我,陛下在我面前做這場戲,意欲何為?”

他並不知曉季昀揚的具體身份與官銜,卻毫無顧忌地在他面前直言不諱,顯然已不在乎這番大不敬之語會帶來何等後果。

季昀揚眼皮微微一跳,心中暗驚。聖意難測,他雖勉強算得上是閔帝安插在祝沅昭身邊的眼線,卻也無法真正揣測出陛下的下一步棋局。

無人知曉千衛司指揮使為何星夜兼程趕至寧州,昨夜在崔府門前,又是以何種名義將祝沅昭強行帶離。

或許,這正是陛下想要的效果——讓崔蘊義親眼目睹祝沅昭身陷囹圄,迫使他不得不回京。

若真如此,那祝沅昭此番回京,恐怕已是兇多吉少。

不把祝沅昭逼到絕境,崔老此生不會主動回京。

拿自己的親兒子當棋子,這位陛下果真是個精於權謀的博弈者。

季昀揚不知不覺間已深陷局中,頭一回見識到這位陛下的手段。

他眸色漸暗,心中明白,如今在崔師眼中,自己已然坐實了閔帝派來監視祝沅昭行蹤與動向的走狗身份。

連他都能猜到閔帝別有用心,崔蘊義這般運籌帷幄之人,自然早已洞悉此事有異。

見季昀揚面露猶豫之色,崔蘊義眉頭微皺,目光如炬,靜待他開口。

“陛下望您回京。”他平靜陳述道。

他並非糾結是否要如實相告,不過在心底歉疚一瞬。

崔老必須回京,在這點上,他與閔帝不謀而合。

-

明堂之上,燭火搖曳。

閔帝負手而立,背對來人,身影在燭光下拉得修長而孤寂。

殿外風雪呼嘯,寒意透過厚重的宮門滲入。

祝沅昭披著一身霜雪,踏過玉階,步履沈重。

穿過前堂時,兩側宮人低眉垂首,默默佇候,氣氛凝重得仿佛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高公公在前引路,行至殿門前,忽而停下腳步,側身對祝沅昭低聲笑道:“陛下近來多思,殿下不如想想法子,多替陛下解憂。”

言罷,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祝沅昭一眼,隨即退至一旁。

祝沅昭俯首行禮,跪拜殿中,聲音沙啞疲憊:“兒臣拜見父皇。”

塗鋒帶他連夜回京,一路風塵仆仆,途中不知跑死了幾匹馬,停靠驛站時也只是匆匆補充糧水,片刻不敢耽擱。

車馬顛簸,祝沅昭連著多日未曾安眠,幹糧難以下咽,只靠飲水勉強維持體力。幾日下來,他整個人瘦了一圈,面色蒼白如紙。

閔帝身著明黃龍袍,冠上流旒輕晃,轉身時眸光平穩,容色整肅,與往日並無二致。

他一言不發,步履緩慢,步步踏下臺階。

每一聲靴履落地,都仿佛重重踩在祝沅昭的心口,將他的耐心一點點碾碎。

焦慮如無形的藤蔓,悄然攀上他的心頭。

閔帝並未讓他起身。祝沅昭雙手扣在冰涼的地面上,指節因寒冷而僵紅。

良久,那雙黑金靴停在他眼前,頭頂傳來天子低沈而威嚴的聲音:“你可知罪?”

“兒臣惶恐,不知何罪。”祝沅昭低聲應道。

閔帝鼻腔中發出一絲嘲諷的冷笑,隨即毫無防備地擡腳,重重踹在祝沅昭肩頭。

他正值壯年,又自幼習武,力道不減當年。

祝沅昭身體虛弱,毫無防備之下,被這一腳踹得向後翻倒,肩頭劇痛,幾乎令他窒息。

閔帝不語,背過身去,仿佛方才那一腳不過是隨意為之。

祝沅昭眉心微皺,強忍疼痛重新跪好,聲音依舊恭敬:“兒臣冤枉,不知罪在何處,還請父皇明示。”

“呵,不知?”閔帝橫眉冷目,從袖中甩出一只羊脂玉和一根系著精致銀尾魚的紅繩手鏈:“你可認得?”

祝沅昭定睛一看,那只玉和手鏈,正是他當初在抱月樓贈予桃枝的。

“此物是兒臣的。”他眸沈如水,承認道。

閔帝氣得胸膛起伏,指著他厲聲道:“好!你既認得,那便是承認,抱月樓是你所創!”

“還請父皇明察!”祝沅昭擡起頭,眼眶泛紅,聲音顫抖卻堅定:“兒臣不過是看這女子可憐,路過隨手賞她一些玩意兒罷了。抱月樓與兒臣並無幹系,不知是何人栽贓兒臣,還請父皇明鑒!”

他堅毅的眼神如尖銳的冰杖,直刺人心。

語畢,祝沅昭在閔帝面前沈沈磕下三個響頭。

聲聲墜地,再仰頭時,他眉間已染血紅,鮮血順著額角緩緩流下,襯得他那張與母親有八分相似的臉愈發慘白。

閔帝只看了一眼,便蹙眉撇開頭,心下微動。忽而生出幾分不忍。

這張蒼白又漂亮的臉,清亮泛紅的桃眸,仿佛讓他穿過時空,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女子。

我見猶憐。

他嘆了口氣,合上眼,轉身而去,從銅虎鎮紙下抽出一紙,遞至祝沅昭面前。

他這個兒子,最是倔強。

祝沅昭疑惑接過,忐忑展開,發現是滿紙控訴的血書——

“民女桃枝,本良家子,不幸為賭父所鬻,陷於穢地。

此樓為皇子所立。逼良為娼,強令女子侍奉朝中權貴,暗行殺戮,草芥人命,罪孽深重。

今死前陳情,泣血上告,伏乞青天老爺明察秋毫,鏟除奸佞,還我清白,以正天理!”

祝沅昭淡淡掃過,心下冷笑。

此書字跡清秀,行文流暢,直揭重點。桃枝從未授學,必然不是出自她之手。

這分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閔帝俯視跪倒在地的祝沅昭,目光幽深,悠悠開口:“抱月樓意外失火,一夜之間慘死百餘人,潯陽郡守及大量官員畏罪自殺,死前供出此樓幕後所為是受你指使,人證物證皆指向你。”

“在刑部徹查之前,你仍是最大嫌疑人。這段時間,只能委屈你暫入天牢。”閔帝甩袖,嘆了口氣,背過身去。

“兒臣遵旨。”祝沅昭披散的發絲掩住他的面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他最終不得不接受事實,俯身叩首。

塗峰在外候命已久,得到傳令後,他命屬下帶上準備好的銅銬與腳鐐,從乾清殿上當著眾人的面,將罪人六皇子帶離。

閔帝半倚在龍椅上,單手支著頭,閉上眼緩氣。

直到殿內的人散去,他才淡淡吩咐:“將消息傳出去。”

簾幕後的黑影拱手低頭:“是。”

祝銳馳心中敲下重錘,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軒窗外的小風乘著夜色飄入,越過獸爐中熏香冉冉。

閔帝莫名打了個顫,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分明已要達成所願,怎的還是心中郁郁。

崔蘊義啊崔蘊義,離他這麽遠,怎麽還能讓他如此費心。

高公公見狀,趕忙命人取過暖裘,上前替他披上:“陛下,該喝藥了。”

【作者有話說】

(星星眼)求海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