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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花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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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花前月

月華如霜,紅梅枝顫。

風霜與嘈雜被拒之門外,爐中的炭火燒得正旺。

貓兒回到主人懷中,懶洋洋翻著肚皮,用臉蹭著胡裝上衫的絨毛。

“多謝公子好意。禮太貴重,我不能收。”祝沅昭禮貌點頭,將裝著琉璃燈的寶匣送回他面前。

此人與他年齡相仿,言談間謙和有禮,文質彬彬。身著淺藍對襟窄襖,腰執蹀帶配短刀,腳穿胡靴,一眼便知他並非周人。

顧惜雲溫柔一笑,掌心搭在他手背上,又將寶匣推了回去:“你救了貓兒,我理應感謝。再者,我誠心與你結識,這盞燈我既拍下了,自然要用的有價值。”

祝沅昭輕笑,搖搖頭:“談不上相救,碰巧路過。”

顧惜雲指了指懷裏的貓兒,眨眨眼道:“它喜歡你,我只是替它聊表心意。”

祝沅昭提起茶壺,替他斟滿茶水:“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顧惜雲盯著他那截露出的雪白小臂,頭回有想摸一摸的沖動。

“公子若喜歡,何不直接表明?咱們有的是錢。再說了,憑您的身份,想要什麽得不到?”小廝不解。

“你不明白。”顧惜雲搖頭,隔著遙遠的拍賣臺,眸光落在祝沅昭不鹹不淡的臉上:“他不一樣。這樣的人,一眼便知非池中之物。”

瓷器碰撞聲將人拉回現實,顧惜雲回神,發現祝沅昭杯中飲盡。

顧惜雲淺笑:“萍水相逢,能相識即是有緣。”

他頓了頓,遲疑一瞬後試探道:“能否多問一句,公子是哪裏人?不知日後能否有機會再相見。”

祝沅昭垂眸,指腹輕輕摩挲著杯口緩緩轉動,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方才拍賣時無意間見到了季昀揚的身影。

盡管他已經刻意與對方保持距離,但季昀揚似乎仍對他的行蹤了如指掌,除了夜晚入寢之時。

起初他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直到盛北昱告訴他,寧州有千衛司入內,他才將季昀揚與千衛司及皇帝聯系起來。

他險些忘了,季昀揚是禦前的新貴紅人。

一股不安的情緒悄然爬上心頭。

季昀揚先前提議與他合作,只是為了更好地留在他身邊、監視他的一個借口罷了。

窗外炸開一陣轟鳴,漆黑夜空綻開絢麗的煙火,繁星灑落。

祝沅昭被吸引目光,轉頭仰視這場中斷了二人對話的煙花。

他並不想與面前的男子產生過多的聯系,答應他獨處也只想避開季昀揚的監視。

顧惜雲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他和他先前遇到的漂亮的人不同。他能感受到,這個人的漂亮應該是把鋒利的刀,遠觀時如天上謫仙,矜貴清雋。

靠近了才發現,不過也是個套了層薄膜的假人。表面溫柔有禮,實則在淡漠疏離。

這樣漂亮的刃,他看不上的東西,連被他劃傷的資格都沒有。

顧惜雲很想碰一碰。

最後一星火花湮滅,緊接而來的是墜落的巨響。

祝沅昭恰恰看到了那一幕,是一個人。

毗鄰的頂樓閃過道黑影,又消失不見。

他起身從窗外望下,依稀看見墜落的那人服飾眼熟,不是今日見到的那個王家小霸王還是誰?

瞳孔驟縮,他回頭看向仍安靜端坐原地的顧惜雲,心中油然而生幾分雜緒。

“此地危險,還是盡早離開好。”

祝沅昭留下最後一句話,躍過窗外,踏風追去。

聽到那突如其來的巨響,人群蜂擁而上。

逐漸靠近聲音的源頭,眼前的景象卻讓人嚇得倒吸一口冷氣。

那人的頭部撞擊地面,猩紅的鮮血流淌開來,染紅了周圍的一片土地,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血腥味。

有人認出了是王氏公子的那張臉,於是鼓起勇氣,翻過屍體。

眼前的景象更令人心驚膽戰。

那人的脖頸處有一道又長又深的血痕,鮮血還在不停地往外汩汩流淌。

“啊!殺人了!”不知是誰先發出了這一聲驚呼,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波瀾。

圍觀的人瞬間如驚弓之鳥,四散奔逃。

祝沅昭滿心困惑,倘若那位王氏公子真是死於邀他品茗之人之手,那窗外的黑衣人又作何解釋?

若非他所為,他方才又怎會如此泰然自若?

王氏家族勢力龐大,此事又發生在明意閣,只怕王家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黑影遁入一座破敗的古廟之中,隨後杳無蹤跡。

祝沅昭駐足廟口,環顧四周,只見狂風肆虐,飛塵漫天,一片荒涼破敗之景。

正堂之上,一尊佛像破損不堪,落滿灰塵,顯得尤為淒涼。

他小心翼翼地步入廟內,只見蛛網密布,月光所照之處,蟲蟻叢生。

微弱的軲轆滾動聲傳來,緊接著是不知什麽東西發出的“滋滋”聲。

祝沅昭頓步,呼吸緊了緊,猶豫一瞬,卻還是想往裏一探究竟。

然而,一道暗器劃破夜空,飛入廟中。

祝沅昭敏捷地側身躲開,暗器卡入窗欞,他定睛一看,竟發現是自己的暗器。

他皺眉,回頭一看,只見季昀揚正從高空躍下,神色冷峻。

“走!”他高聲喊道。

雖不知要發生何事,但祝沅昭心頭猛跳,頓感不妙,旋即奔出廟外。

季昀揚在觸到他衣角的那刻,便將人抱入懷中,尋找角落縮在一處,雙手緊緊捂住他耳朵。

火光乍現,濃黑的夜色被照亮一角。天地間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撕裂,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震耳饋聾。

磚石瓦礫瞬間化作漫天飛舞的碎片,在空中翻滾,最終摔落在地。

煙塵四起,將周圍的一切籠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祝沅昭被巨大的身形籠罩,眼前是無窮的黑暗。

他渾身顫抖,耳邊的炸響與腦中想象的火浪交融,淚不知何時落下的,雙頰一片濕潤。

“季昀揚……”他靠在季昀揚胸前,低低喚了一聲。

熟悉的聲音沒有響起。

祝沅昭開始慌亂,摸到他雙臂晃動,又喊了聲:“季昀揚!”

聽到頭頂的人松了口氣,緊繃的身軀放松下來,他才敢擡頭,對上季昀揚投下的目光。

季昀揚久經沙場,在對戰時曾見過也使用過火藥,自然知曉火藥的威力,因而並沒有產生太強的恐懼心理。

可此刻看到祝沅昭眼眶泛紅,揚著一張滿是淚痕的臉淒淒望著他時,心仿佛被挖了一塊,他竟開始不知所措。

太可憐了。

季昀揚捧起他蒼白的臉,替他擦去眼淚,輕聲安慰道:“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祝沅昭如鯁在喉,鼻腔酸澀,想說點什麽,動了動唇,欲言又止。

“以後叫你的時候……不許不說話。”他皺眉,用命令的口吻。

季昀揚怔了怔。方才火藥爆炸,帶來的巨響持續,他耳邊嗡鳴,緩了好久才聽到他的聲音。

“知道了。”季昀揚軟了語氣,擡手順他的背,邊安撫邊笑道。

“為什麽跟蹤監視我?”祝沅昭目光灼灼,從巨大的變故中恢覆神志後,意識到不對,故而質問道。

季昀揚暗道不好,這人怎的還有兩幅面孔。

他撇過頭,望向不遠處的斷壁殘垣,試圖轉移話題。

祝沅昭眸光銳利,他捏住季昀揚下巴,將他的臉掰了回來,湊近。

濃長的羽睫掃過高挺的鼻尖,溫熱的鼻息滾動交織。

季昀揚喉結滾動,不知他是何意,只覺身體燥熱。

“不想說?”

“……”

“好。”

呼吸微滯,季昀揚正醞釀找什麽借口,祝沅昭便猝然吻了上來。

他的唇冰涼,柔軟,如此契合地貼在他的唇上。

心跳如擂,思緒如麻。季昀揚呼吸變得急促,他垂眸,看到祝沅昭已然合上雙眼,只用觸覺感受、貼近。

理智崩塌,他的手自祝沅昭肩頭往上,撫摸到他細長的脖頸,找到那顆紅痣,溫柔摩挲。

有什麽深埋已久的東西破土而出,掠奪的欲望在瘋狂滋長。

或許是祝沅昭身上的味道令他失了智,發絲檀香縈繞鼻尖,他想從他身上不斷索取,從而探求更多屬於他的東西。

祝沅昭眸光迷離,幾近缺氧,只能被動軟在他懷中。

他想,或許是他短暫獲得了勝利。

尖銳的牙咬破季昀揚下唇,鮮血滲出。

深夜,崔府。

“還請六殿下出府,與在下回京。”

來者是千衛司指揮使塗鋒,人稱地府閻羅,以其心狠手辣、面容猙獰而著稱,令人望而生畏。

此人行事肆無忌憚,唯閔帝之命是從,對朝中重臣乃至王公貴族皆不放在眼中。

“塗大人深夜到訪,是京都有急事麽?”

祝沅昭得到通傳,得知府外忽有大量車馬停駐,領頭之人左臉有道長疤,便知是千衛司的人來了。

守門的侍衛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嚇得腿軟,畏畏站在一旁。

塗鋒見祝沅昭現身,並未行禮,而是從袖中亮出聖詔,望著他冷聲道:“陛下有旨,抱月樓失火一案,致百餘人喪生,特命殿下即刻回京,接受刑部調查。”

祝沅昭眸光掃過一行人,不禁啞然失笑:“抱月樓失火,與我何幹?”

“抱月樓涉嫌拐賣婦女,逼良為娼,官商勾結。有人已向聖上呈上確鑿證據,並指稱抱月樓乃殿下所創。”塗鋒將事情來龍去脈簡敘道。

祝沅昭冷笑一聲,又是他那好四哥玩的栽贓把戲。

待他回京,定要與他好好清算一番。

“好,既然父皇召我回京,我自然願意配合塗大人,回京調查,以證清白。可如今天色已晚,塗大人這幾日奔波勞碌,想必也疲憊不堪,不如讓大家稍作休息,明日再啟程如何?。”

塗鋒站在寒風中,眼神陰鷙:“多謝殿下好意,但陛下口諭,見到殿下後需盡早回京,不得有誤。還請殿下莫要為難在下。”

真是一條好狗。

祝沅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塗大人真是盡職盡責。”

“多謝殿下誇獎。”

祝沅昭轉身吩咐:“收拾行裝,即刻啟程。”

塗鋒見狀,神色稍緩,但仍保持著警惕,目光緊隨著祝沅昭的一舉一動。

“還請塗大人將車馬退至三裏之外,以免驚擾到老師休息。”祝沅昭再次開口。

塗鋒聞言,雖心中不願,但深知崔太傅乃陛下頗為在意之人,於是只得點頭應允。

簾幕掀起落下,外界註視的視線被祝沅昭隔絕。

馬車轆轆行進,夜色中的崔府逐漸遠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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