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寒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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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寒冰裂
雨水打落車頂，敲擊的悶聲蕩開漣漪。
街道的塵囂喧鬧都隨車輪的軲轆滾動拋之於後。
一路以來，這一路，兩人的關系悄然發生微妙的轉變，不再像昔日那般劍拔弩張，相看兩厭。
或許是距離的拉進，讓季昀揚誤以為祝沅昭如今已不再對他心存戒備。正因如此，當他反問時，季昀揚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失了分寸。
在祝沅昭的心中，或許季昀揚一直在試圖從他這裏探取消息。
祝沅昭斜倚在車窗邊，逗弄著手邊那只黑色的雀兒，渾然不知一旁的季昀揚，竟還會因為他隨口一句話彎彎繞繞想這麽多。
他願拋露給旁人的東西，都自有目的，於他而言，這些都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事罷了。
祝沅昭的神情松弛自然，忽地想起什麽，他轉過頭問季昀揚：“若是你我間傳信，能用煤球麽？”
季昀揚心下微動，眉梢微挑：“怎麽突然問這個？”
困倦如潮襲來，祝沅昭濃長的羽睫覆下，連自己嘀咕的聲音都聽不清了：“嗯……總有不在一處的時候。”
季昀揚眼底閃過一絲覆雜思緒，須臾，他看向身旁入睡的人：“當然可以。”
崔蘊義全神貫註，正揮灑筆墨，挽袖而坐，全然不顧形象地沈浸於修撰籍冊之中。
數月未見，他的容顏更顯蒼老，淩亂的碎發隨風飄散，但那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透露出不減當年的揮斥方遒之氣。
紙張隨風翻飛，書籍層層疊疊，積在一旁壘成塔。
崔府別的東西不多，書是最多的。
府中家丁大多已被遣散，步至書房時，只見門扉大敞，崔師全然未覺，仍在翻閱手中書卷。
祝沅昭站在廊外遙望，落英繽紛。
多數時候，他都是這樣遠遠地註視著。
他曾心生疑問，想問先生是否曾對過往的選擇有過一絲悔意。
畢竟崔家三代皆為帝師，名揚四海，老師的才情學識，本應馳騁於更廣闊的天地，而非在這偏安一隅的寧州默默度過餘生。
可每每目睹先生那輕松安逸的神態，他心中的疑慮便煙消雲散。
遠離了那危機四伏、波譎雲詭的朝堂，對那位冷酷無情的帝王不再懷揣虛幻的期盼。
祝沅昭不願讓他重回京都，再戴上無形的沈重枷鎖與刑具。
“大智者必謙和。今日一見，果真如此。”也不知站了多久，季昀揚才悠悠道。
他幼時便耳聞崔師盛名，此刻，他的名字跨越時空，與如今眼前瘦弱，須發斑白的前輩重合。
即使褪去官身，他身上文人的書卷氣仍能從骨髓中透出。
崔蘊義完成手中詩集的標註，擡頭時瞥見廊下並肩而立的二人。
定睛一看，發現自家孩子身旁那人，是張陌生的臉。
祝沅昭見他欲要起身，趕忙上前攙扶。
季昀揚緊隨其後，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屋內散落在地上的籍冊，其內容包羅萬象，涉獵廣泛。
“來了怎的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崔蘊義舒了口氣，略帶疑惑看向祝沅昭。
“怕驚擾您。”祝沅昭莞爾，溫聲道：“在車內待久了，太悶，想著先站在外頭透會氣。”
“你是皇子。”崔蘊義在他耳邊嗔怪道。
他乞骸骨回鄉，同祝沅昭的關系已非君臣，若只說是師生，未免又太過生疏。
二人心中清明，他們其實是相依的親人。
但在外人面前，總歸還是要做一做樣子。
他不願祝沅昭背負上不敬尊長的名聲。
崔蘊義不經意地瞥了眼站在後方的季昀揚，觀其衣著配飾到身姿容貌，非普通下屬所能比擬。
“在這兒，我只是您的學生。”祝沅昭佯裝生氣，語調中帶著幾分撒嬌。
季昀揚聽二人言談，心中略感詫異。
祝沅昭與崔太傅相處，反倒比同皇帝相處更像父子。
此念一出，心頭竟不自覺一震。
還真如閔帝所說……
爐上滾動，水霧攀升。
雲山花茶的香味從砂壺上方躍出。
暖茶入喉，驅散了一路攜來的寒氣。
祝沅昭並不打算如皇帝所願，請老師回京，來這一趟不過也是裝個樣子走走過場，因此未將季昀揚身份告知，只說是新結識的好友。
“晚輩愚笨，有一事想請教先生。”
崔蘊義看季昀揚態度恭謙，緩聲道：“請講。”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先生文人，無須領兵作戰，怎會喜愛兵書？”
季昀揚方才在案前看到了那本喚作《軍紀》的兵書。此書內含兵法，軍營武將之中流傳甚廣，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剛剛見到的那本，筆墨未幹，看樣子是親手謄抄的。
雖是謄抄，他卻沒在周圍看到原籍。
祝沅昭側目，不知他意欲何為。
這小子，觀察力還挺強，竟能在四散的籍冊中捕捉到不同，崔蘊義心道。
崔蘊義微微頷首，他抿了口茶，淡笑道：“國無武將，山河何以安定。我雖無須沙場抗敵，幸有一摯友長年於邊疆之地，耳濡目染。”
塵封的黑暗被敲開一道口子。
祝沅昭握住季昀揚桌下的那只手，抿了抿唇，眼神示意他別再追問。
崔師辭官那年，局勢動蕩，他被迫與長公主前往青城觀，至於他與皇帝間具體發生何事，他不得而知，只知大概與鎮北候有關。
時光駒隙，老師離開京都後，他也似浮萍飄蕩，多年後才輾轉回京。
他不想再去揭老師的舊時傷疤，在碰到與鎮北侯有關的話題時，都會刻意避開。
季昀揚反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虎口處摩挲，示意他安心。
“多謝先生解答，晚輩受教了。”季昀揚目光清亮，適時止住話題。
“我餓了。”祝沅昭轉頭，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讓廚房——”崔蘊義欲要喚來下人。
“我想吃西街二裏的那家芙蓉板栗糕。”他用膝蓋撞了撞季昀揚的腿。
“？”季昀揚眉梢輕挑。
“昀揚。”祝沅昭柔聲，腿上又給他重撞一記。
明明是親昵的叫喚，落到季昀揚耳朵無疑是危險的警告。
“好，這就去，等我。”季昀揚幹笑。
直到他離開視線範圍，祝沅昭才收回凝望的目光。
“有事要與單獨說？”崔蘊義訕笑，心如明鏡。
“嗯，看來什麽都瞞不過老師。”祝沅昭溫柔一笑，拍拍手，一只毛發黑亮的雀兒便聞聲飛來，落在他肩上。
他攤開掌心，煤球便乖巧地站了過去。
“您看，像不像北境金雀。”季昀揚眨眨眼，小心翼翼問道。
崔蘊義的神情忽地嚴肅起來，他凝神湊近，觀察那只同樣好奇盯著自己的雀兒。
他用指腹撫過它背部柔軟的羽毛，又捏了捏黑雀雙頰。
三道金線，雙頰微鼓。
“在何處尋到的？”崔蘊義神色凝重，肯定道：“像。”
祝沅昭指了指一旁的空位：“他的。”
崔蘊義皺眉，落在對側的視線變得異樣：“金雀是鎮北候特培，早在多年前已滅絕，如今再度出現……”他握住祝沅昭雙手，認真叮囑道：“你要小心此人。”
“學生知道。”他垂眸應聲。
西街二裏的那家糕點鋪生意如火如荼，買個糕點竟還要排長隊。
“哎喲，別擠別擠！踩到我了”葉臨不知被踩了一腳，氣得臉漲紅。
接過沈甸的板栗糕，轉過身時，他才恍然：“哎，主兒，你說咱要不要也買點啊，要不可白來了。”
季昀揚本就煩躁，聽他開口，心頭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當場給他一拳。
“你腦子裏到底裝的什麽？”
葉臨委屈極了，垂頭囁嚅道：“憑什麽啊……殿下想吃你就給他買……我要吃就被罵……”
季昀揚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無奈搖頭道：“唉，蠢。他那是找法子故意把我支走。”
“啊？那怎麽辦……這要怎麽往上頭匯報啊。”葉臨撓頭。
“如實即可。”他答。
季昀揚心知，祝沅昭必然不會開口傳達閔帝的旨意。
而他，只不過是被閔帝派來監視的眼睛，沒看到就是沒看到，沒必要多說旁的節外生枝。
入夜，兩只暗雀飛過崔府上空。
“北陳使者來訪，現已入境。”
“千衛司指揮使已出京，終點寧州。”
季昀揚將紙箋大力一拋，投入炙熱的碳盆中。
火光吞噬，頃刻間化為灰燼。
葉臨表情糾結，開口道：“殿下他……”
季昀揚表情漠然，冷聲道：“我與他，非同路之人。”
話音剛落，暗燈之下，一抹清瘦的身影頓了頓，旋即轉身而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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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沅昭的心中，或許季昀揚一直在試圖從他這裏探取消息。
祝沅昭斜倚在車窗邊，逗弄著手邊那只黑色的雀兒，渾然不知一旁的季昀揚，竟還會因為他隨口一句話彎彎繞繞想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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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昭的神情松弛自然，忽地想起什麽，他轉過頭問季昀揚：“若是你我間傳信，能用煤球麽？”
季昀揚心下微動，眉梢微挑：“怎麽突然問這個？”
困倦如潮襲來，祝沅昭濃長的羽睫覆下，連自己嘀咕的聲音都聽不清了：“嗯……總有不在一處的時候。”
季昀揚眼底閃過一絲覆雜思緒，須臾，他看向身旁入睡的人：“當然可以。”
崔蘊義全神貫註，正揮灑筆墨，挽袖而坐，全然不顧形象地沈浸於修撰籍冊之中。
數月未見，他的容顏更顯蒼老，淩亂的碎發隨風飄散，但那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透露出不減當年的揮斥方遒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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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數時候，他都是這樣遠遠地註視著。
他曾心生疑問，想問先生是否曾對過往的選擇有過一絲悔意。
畢竟崔家三代皆為帝師，名揚四海，老師的才情學識，本應馳騁於更廣闊的天地，而非在這偏安一隅的寧州默默度過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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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者必謙和。今日一見，果真如此。”也不知站了多久，季昀揚才悠悠道。
他幼時便耳聞崔師盛名，此刻，他的名字跨越時空，與如今眼前瘦弱，須發斑白的前輩重合。
即使褪去官身，他身上文人的書卷氣仍能從骨髓中透出。
崔蘊義完成手中詩集的標註，擡頭時瞥見廊下並肩而立的二人。
定睛一看，發現自家孩子身旁那人，是張陌生的臉。
祝沅昭見他欲要起身，趕忙上前攙扶。
季昀揚緊隨其後，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屋內散落在地上的籍冊，其內容包羅萬象，涉獵廣泛。
“來了怎的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崔蘊義舒了口氣，略帶疑惑看向祝沅昭。
“怕驚擾您。”祝沅昭莞爾，溫聲道：“在車內待久了，太悶，想著先站在外頭透會氣。”
“你是皇子。”崔蘊義在他耳邊嗔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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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昀揚方才在案前看到了那本喚作《軍紀》的兵書。此書內含兵法，軍營武將之中流傳甚廣，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剛剛見到的那本，筆墨未幹，看樣子是親手謄抄的。
雖是謄抄，他卻沒在周圍看到原籍。
祝沅昭側目，不知他意欲何為。
這小子，觀察力還挺強，竟能在四散的籍冊中捕捉到不同，崔蘊義心道。
崔蘊義微微頷首，他抿了口茶，淡笑道：“國無武將，山河何以安定。我雖無須沙場抗敵，幸有一摯友長年於邊疆之地，耳濡目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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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沅昭握住季昀揚桌下的那只手，抿了抿唇，眼神示意他別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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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駒隙，老師離開京都後，他也似浮萍飄蕩，多年後才輾轉回京。
他不想再去揭老師的舊時傷疤，在碰到與鎮北侯有關的話題時，都會刻意避開。
季昀揚反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虎口處摩挲，示意他安心。
“多謝先生解答，晚輩受教了。”季昀揚目光清亮，適時止住話題。
“我餓了。”祝沅昭轉頭，冷不丁冒出一句。
“我讓廚房——”崔蘊義欲要喚來下人。
“我想吃西街二裏的那家芙蓉板栗糕。”他用膝蓋撞了撞季昀揚的腿。
“？”季昀揚眉梢輕挑。
“昀揚。”祝沅昭柔聲，腿上又給他重撞一記。
明明是親昵的叫喚，落到季昀揚耳朵無疑是危險的警告。
“好，這就去，等我。”季昀揚幹笑。
直到他離開視線範圍，祝沅昭才收回凝望的目光。
“有事要與單獨說？”崔蘊義訕笑，心如明鏡。
“嗯，看來什麽都瞞不過老師。”祝沅昭溫柔一笑，拍拍手，一只毛發黑亮的雀兒便聞聲飛來，落在他肩上。
他攤開掌心，煤球便乖巧地站了過去。
“您看，像不像北境金雀。”季昀揚眨眨眼，小心翼翼問道。
崔蘊義的神情忽地嚴肅起來，他凝神湊近，觀察那只同樣好奇盯著自己的雀兒。
他用指腹撫過它背部柔軟的羽毛，又捏了捏黑雀雙頰。
三道金線，雙頰微鼓。
“在何處尋到的？”崔蘊義神色凝重，肯定道：“像。”
祝沅昭指了指一旁的空位：“他的。”
崔蘊義皺眉，落在對側的視線變得異樣：“金雀是鎮北候特培，早在多年前已滅絕，如今再度出現……”他握住祝沅昭雙手，認真叮囑道：“你要小心此人。”
“學生知道。”他垂眸應聲。
西街二裏的那家糕點鋪生意如火如荼，買個糕點竟還要排長隊。
“哎喲，別擠別擠！踩到我了”葉臨不知被踩了一腳，氣得臉漲紅。
接過沈甸的板栗糕，轉過身時，他才恍然：“哎，主兒，你說咱要不要也買點啊，要不可白來了。”
季昀揚本就煩躁，聽他開口，心頭更是火冒三丈，恨不得當場給他一拳。
“你腦子裏到底裝的什麽？”
葉臨委屈極了，垂頭囁嚅道：“憑什麽啊……殿下想吃你就給他買……我要吃就被罵……”
季昀揚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無奈搖頭道：“唉，蠢。他那是找法子故意把我支走。”
“啊？那怎麽辦……這要怎麽往上頭匯報啊。”葉臨撓頭。
“如實即可。”他答。
季昀揚心知，祝沅昭必然不會開口傳達閔帝的旨意。
而他，只不過是被閔帝派來監視的眼睛，沒看到就是沒看到，沒必要多說旁的節外生枝。
入夜，兩只暗雀飛過崔府上空。
“北陳使者來訪，現已入境。”
“千衛司指揮使已出京，終點寧州。”
季昀揚將紙箋大力一拋，投入炙熱的碳盆中。
火光吞噬，頃刻間化為灰燼。
葉臨表情糾結，開口道：“殿下他……”
季昀揚表情漠然，冷聲道：“我與他，非同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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