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刃有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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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刃有雙
燃燒的橫梁重重砸落，壓斷她的背脊。
猛烈的火勢吞噬著整座寢殿，靈魂只能永遠沈睡於此。
“不要……”回憶閃過，祝沅昭頭疼欲裂，心悸不安，下意識呢喃。
“殿下。”賀辭害怕地喚了一聲。
“沒事。”祝沅昭搖頭，他目光陰沈，走上前將趴倒在門檻上那具屍體翻過。
慕饒的確是被一刀封喉斃命的。脖頸上刺目的血線赤紅，他含恨而亡，連雙目都未閉合。
濃煙彌漫，熏得人眼疼。祝沅昭皺眉，掩住口鼻。
又接連翻看了倒在樓外的幾具屍體，幾乎都是同樣的殺人手法。
通往地牢所在的宿眠樓要穿過前樓，眾人望過對側，心知已無挽救的可能。
“殿下，不能再進去了！冒著生命危險去查看地底贓物是否被轉移，不值得。”賀辭急忙擡手，攔住他欲要往前的步伐。
“我知道，他既然敢焚樓，定然是有準備。”他拍拍賀辭的肩，寬慰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裏頭或許還有活口。若能救出，便多一分能壓倒的勝算。”
“可是！”賀辭反駁。
話語間，二人所站之處懸頂的橫梁，已在悄無聲息中被火焰侵蝕得搖搖欲墜。
“多說無益。旁人我不放心，外逃的人你親自去追蹤。”
“嘭”的一聲，沈重的頂梁摔落，火勢翻湧擴大。
火海將二人隔出一道屏障，賀辭在頃刻間被祝沅昭一掌推出門外，趔趄後穩步。
“殿下！”賀辭高喊，火光重重，他只能隔著火墻看到他逐漸遠去的背影。
明明最怕火，還要往裏闖。
賀辭焦急，卻拿祝沅昭無可奈何。
祝沅昭輕功佳，有足夠的把握能盡量避開危險。
可盡管如此，溫度的攀升與包圍令他額間和手心都滲出細汗，四周的耳鳴愈加強烈，心慌的窒息感如藤蔓攀升。
聲音又傳來了。
“昭昭！”淒哀的哭聲在耳畔響起。
“母親……”祝沅昭頓步，深深吸氣，環顧四周，發現空空如也，只有刺目的火焰。
噩夢裏無數次重覆的場景。
濃煙漫漫，僻靜的宮殿，無人聽聞的呼救，上了鎖的大門，以及熊熊燃燒的火焰，令他深陷惶恐。
夢裏火焰的溫度滾燙，將他包圍，灼燒成灰燼，白骨粉碎。
為什麽，他還活著。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宮人的尖叫和母妃的呼喊在他耳邊環繞，年幼的他被人推出墻外，告訴他要活下去。
“放過我……求求你……我絕不會背叛樓主的！”
旋梯之上，廂房內轉來微弱的求救聲。
祝沅昭在沈浮中清醒。眼神淩厲，他悄聲往門邊走近，側耳細聽。
“樓主說，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你們死了，也算是為樓主效忠了。”黑衣人面色平靜地闡述著，而後拔出手中的劍，指向癱倒在地上的人。
王媽媽身軀顫抖，恐懼地抱著手臂，閉上雙眼等候死亡。
在黑衣人欲要揚剪了結面前的人時，一柄鋒利的暗器從門外飛來，深深紮入他腕部，血肉黏連。
“啊！”疼痛令他下意識脫手甩開劍，“咣當”一聲落地。
王媽媽猛地睜眼，與黑衣人同時錯愕轉頭。擡眼的剎那，又一柄回旋鏢從他手中飛出。
速度之快，竟立馬割斷了黑衣人的喉部。鮮血噴灑，濺了王媽媽一臉。
黑衣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便已倒地斷了氣。
“懷……懷暄……”王媽媽尚未從劫後餘生中反應過來，仰頭盯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火勢還未蔓延到這間廂房，不過也快了，得趕緊將人帶出去。
祝沅昭面色蒼白，目若寒霜，額間盡是心魔帶來的虛汗。
“救我！懷暄救我！”王媽媽雙目圓瞪，哭喊著，大力抱住他的腿，似乎已然瘋癲：“啊啊啊他們要殺我！要殺我！”
“噓，太吵了。”祝沅昭低下身，食指抵在她唇上，示意她噤聲。
他眉眼清雋，語氣也十分平和，卻令人平白生畏。
王媽媽瞪大雙眼，目光呆滯，瞬間安靜下來。
祝沅昭本以為是她是聽進了他的話。未曾想，她是看到了門外不遠處，有人架著弓，瞄準祝沅昭的後頸，蓄勢待發。
“啊！”她尖叫，驚恐地縮到祝沅昭懷裏，緊閉雙眼。
祝沅昭毫不猶豫，擡手將她一掌劈暈。
“呃……放手……”咽喉被身後的人用手臂遏住，動彈不得。
“做夢呢。”鉗制住他的那人輕笑，手臂使力，將他頭一擰。
身後傳來弓箭落地的響聲。
祝沅昭驚詫轉頭，穿過濃煙和烈火中，望見季昀揚眉眼冷峻，將剛殺死的人一把推開。
他低身撿起那支掉落的箭矢，發現與他正在追查來源的雜羽箭如出一轍。
他凝眸鎖眉，沈思片刻。
“別看了，再晚出不去了。”祝沅昭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萬般無力道。
季昀揚自然地接過他推過的那人，跟著他找到熟悉的線路破窗逃離。
好在途中沒有再遇到追殺的黑衣人，因此逃出火場還算順利。
南玨在院墻外接應，看到他們夜遁而出，還多帶了個人，估摸了大概，趕忙將那人從季昀揚手中接過，塞入車中。
祝沅昭腳步虛浮，垂在袖中的雙手仍在顫抖，他兀自往前多走了幾步。
直到脫離火場，眼前的火光和物體燃燒焦味不再刺激他的感官，耳邊不適的嗡鳴聲才逐漸散去。
他呼出長氣，強迫自己冷靜。合上眼，眼前一閃而過的卻是母親看他的最後一眼。
烈火在焚燒她的身軀，她眼中蓄滿淚，那是一張漂亮柔婉的面龐，在劇痛和瀕死之時，還在對他強顏歡笑。
母親姿色出眾，生得明媚溫婉，性子卻截然相反，帶著極強的鋒利立與傲氣。
在入宮前，她已聲名鵲起，在多地廣為人知。著手組建各地商會，促進大周南北兩地與西陳、南疆之間的商貿交流，更慷慨解囊，創辦了允許女子入學的學堂。
懷了祝沅昭，她在閔帝的勸說之下松了口，最終成為眾多帝妃中的一員。
本不該如此……若不是他，母親原可以過更燦爛的人生。
而不是被火焚燒得面目全非的一具屍骨。
祝沅昭頭疼欲裂，天旋地轉，雙腿支撐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
險些倒地時，季昀揚從身後攬住了他的腰。
祝沅昭意識模糊，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下意識攥住他手臂，要開口解釋。
“你臉色太差，我先帶你回去。”
季昀揚看他臉色慘白，雙唇毫無血色，眸色晦暗，不由分說將人一把抱起。
“好。”
祝沅昭虛脫地將臉埋在他肩窩裏，昏睡過去。
-
“受了刺激，我開幾服安神藥，熬湯服用即可。這幾日病患需好好休息。”
“多謝。”
季昀揚點頭，望向仍然帷帳中沈睡的人。
他緊皺的眉頭仍未舒展開，或許是噩夢糾纏，眼底的長睫不時抖動。
祝沅昭功力深厚，平日裏雖看不出來，但以季昀揚對他的了解，按抱月樓當時的情形，他應該也是來去自如。
因此賀辭離去時請他務必跟緊祝沅昭時，他還疑惑了片刻。
從樓內出來時，他也並未觀察到他身上有傷，當時聽他聲弱無力，他以為是濃煙嗆的。
捕捉到他快要倒下時，季昀揚莫名心慌了一瞬。
現在看來，他應該是怕火。
為何？
他望著祝沅昭出神。
叩門聲響起，南玨隔著門低聲稟道：“主兒，有情況。”
院外輕寂，風過海棠。
濃黑夜色下，仿佛一切都歸於平靜。
“何事？”
“離京後一路跟蹤我們的影衛，方才又在院外出現了。”南玨愁眉不展。
“他們是千衛司的人。”季昀揚冷聲：“悄悄找機會處理幹凈。”
南玨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千衛司是皇……那位的人，為何要跟蹤我們？”
季昀揚輕笑，瞇了瞇眼：“想必是虧心事做多了，沒法安心。”
南玨縱然一頭霧水，還是點點頭：“屬下知道了。”
“還有。”他擡手，將一卷信箋遞過：“將六殿下的行蹤回稟陛下。”
“是。”
閔帝生性多疑，即便他如今聖眷正濃，他仍舊無法對他放心。只要脫離他眼皮底下，就必須找人跟著。
夜風料峭，花香甜絲，沁入心脾。
季昀揚站定，遙望著眼前空蕩的虛無，思緒飄忽。
眼前又浮現起那日在禦書房與閔帝的話談。
“沅昭一向平庸沈靜，不爭不搶。可直到神像案事發，涉及前太傅，朕才發現，他是個有想法的孩子，令朕有些刮目相看。”皇帝好似閑談，在棋盤上落子時突然談起六皇子。
季昀揚與他相處，多數時候是個傾聽者。他垂眸觀局，並未接話，指尖輕敲手中的白子。
“可他，待前太傅，比待我這個父皇要親。”閔帝道，語氣是不喜不怒的陳述。
季昀揚心下一沈，知閔帝忽然談及二人定不簡單。但面上不顯波瀾，擡手落子，揚唇道：“陛下是天子，威儀在身。父子之間相處，總歸與尋常百姓家不同。您與殿下們，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閔帝嘆氣，搖了搖頭，無奈笑道：“哎，倒不如季愛卿與朕相處得融洽。朕啊，倒是有些羨慕崔太傅。”
崔蘊義辭官多年，可閔帝如今卻還願喚他一聲太傅，不知是刻意偽裝，還是本就好友情深。
他們三人間想必有眾人未知之事，這趟渾水，未知全況前，他可不敢淌。
季昀揚避開正面談及他們的關系，擡眼看向閔帝，長眉微挑，神情間透著幾許少年恣意：“陛下可願聽臣說句真心話？”
“哦？”閔帝提了興趣：“昀揚但說無妨。”
“那陛下先恕臣無罪。”他笑道，眸光熠熠。
“恕你無罪。”閔帝被他這副乖張的模樣逗笑。
“且不論旁人作何想法。但在臣看來，這京都沒意思得很。”季昀揚嘆惋搖頭。
“怎就沒意思了？”閔帝又笑。
“臣自小在江湖野慣了，無父無母的，沒人管。這京都啊，規矩又多得很，臣每日心驚膽戰，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各位大人。唉，還是在陛下這好，總免了臣許多規矩。”
這番話聽得閔帝心中快意舒坦，他指向季昀揚，悠悠道：“你啊，總是這般心直口快，在外邊說話，可不能像這般不經腦子。”
“臣知罪。”季昀揚起身請罪。
“好了。”閔帝擺擺手，讓他坐下：“朕有一事要托付與你。”
“臣效忠陛下，何談托付。”季昀揚正色道。
“崔太傅是個性子倔的，朕與他相識多年，又為摯友。當年萬般阻攔，他都不肯留在京都。如今多年過去，朕想讓他重返京都。”
聯想到他方才挑起的那番話，季昀揚了然於心，試探開口：“所以，陛下是派了六殿下，請崔太傅回京？”
“嗯。”閔帝點頭，再次感嘆：“崔太傅的脾氣，朕最清楚。朕擔心沅昭因朕受了他的氣，反倒讓他們之間不爽快。所以啊，想想還是多派個人，一同上門拜訪為好。”
季昀揚心下冷笑。
說的好聽， 不過是怕祝沅昭並非與他同心，只是應付了事，走過場做樣子，請不回太傅罷了。
閔帝這是要派他到祝沅昭身旁監視罷了。
“臣遵旨。”他應聲道。
【作者有話說】
這倆人八百個心眼子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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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賀辭害怕地喚了一聲。
“沒事。”祝沅昭搖頭，他目光陰沈，走上前將趴倒在門檻上那具屍體翻過。
慕饒的確是被一刀封喉斃命的。脖頸上刺目的血線赤紅，他含恨而亡，連雙目都未閉合。
濃煙彌漫，熏得人眼疼。祝沅昭皺眉，掩住口鼻。
又接連翻看了倒在樓外的幾具屍體，幾乎都是同樣的殺人手法。
通往地牢所在的宿眠樓要穿過前樓，眾人望過對側，心知已無挽救的可能。
“殿下，不能再進去了！冒著生命危險去查看地底贓物是否被轉移，不值得。”賀辭急忙擡手，攔住他欲要往前的步伐。
“我知道，他既然敢焚樓，定然是有準備。”他拍拍賀辭的肩，寬慰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裏頭或許還有活口。若能救出，便多一分能壓倒的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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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間，二人所站之處懸頂的橫梁，已在悄無聲息中被火焰侵蝕得搖搖欲墜。
“多說無益。旁人我不放心，外逃的人你親自去追蹤。”
“嘭”的一聲，沈重的頂梁摔落，火勢翻湧擴大。
火海將二人隔出一道屏障，賀辭在頃刻間被祝沅昭一掌推出門外，趔趄後穩步。
“殿下！”賀辭高喊，火光重重，他只能隔著火墻看到他逐漸遠去的背影。
明明最怕火，還要往裏闖。
賀辭焦急，卻拿祝沅昭無可奈何。
祝沅昭輕功佳，有足夠的把握能盡量避開危險。
可盡管如此，溫度的攀升與包圍令他額間和手心都滲出細汗，四周的耳鳴愈加強烈，心慌的窒息感如藤蔓攀升。
聲音又傳來了。
“昭昭！”淒哀的哭聲在耳畔響起。
“母親……”祝沅昭頓步，深深吸氣，環顧四周，發現空空如也，只有刺目的火焰。
噩夢裏無數次重覆的場景。
濃煙漫漫，僻靜的宮殿，無人聽聞的呼救，上了鎖的大門，以及熊熊燃燒的火焰，令他深陷惶恐。
夢裏火焰的溫度滾燙，將他包圍，灼燒成灰燼，白骨粉碎。
為什麽，他還活著。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宮人的尖叫和母妃的呼喊在他耳邊環繞，年幼的他被人推出墻外，告訴他要活下去。
“放過我……求求你……我絕不會背叛樓主的！”
旋梯之上，廂房內轉來微弱的求救聲。
祝沅昭在沈浮中清醒。眼神淩厲，他悄聲往門邊走近，側耳細聽。
“樓主說，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你們死了，也算是為樓主效忠了。”黑衣人面色平靜地闡述著，而後拔出手中的劍，指向癱倒在地上的人。
王媽媽身軀顫抖，恐懼地抱著手臂，閉上雙眼等候死亡。
在黑衣人欲要揚剪了結面前的人時，一柄鋒利的暗器從門外飛來，深深紮入他腕部，血肉黏連。
“啊！”疼痛令他下意識脫手甩開劍，“咣當”一聲落地。
王媽媽猛地睜眼，與黑衣人同時錯愕轉頭。擡眼的剎那，又一柄回旋鏢從他手中飛出。
速度之快，竟立馬割斷了黑衣人的喉部。鮮血噴灑，濺了王媽媽一臉。
黑衣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便已倒地斷了氣。
“懷……懷暄……”王媽媽尚未從劫後餘生中反應過來，仰頭盯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火勢還未蔓延到這間廂房，不過也快了，得趕緊將人帶出去。
祝沅昭面色蒼白，目若寒霜，額間盡是心魔帶來的虛汗。
“救我！懷暄救我！”王媽媽雙目圓瞪，哭喊著，大力抱住他的腿，似乎已然瘋癲：“啊啊啊他們要殺我！要殺我！”
“噓，太吵了。”祝沅昭低下身，食指抵在她唇上，示意她噤聲。
他眉眼清雋，語氣也十分平和，卻令人平白生畏。
王媽媽瞪大雙眼，目光呆滯，瞬間安靜下來。
祝沅昭本以為是她是聽進了他的話。未曾想，她是看到了門外不遠處，有人架著弓，瞄準祝沅昭的後頸，蓄勢待發。
“啊！”她尖叫，驚恐地縮到祝沅昭懷裏，緊閉雙眼。
祝沅昭毫不猶豫，擡手將她一掌劈暈。
“呃……放手……”咽喉被身後的人用手臂遏住，動彈不得。
“做夢呢。”鉗制住他的那人輕笑，手臂使力，將他頭一擰。
身後傳來弓箭落地的響聲。
祝沅昭驚詫轉頭，穿過濃煙和烈火中，望見季昀揚眉眼冷峻，將剛殺死的人一把推開。
他低身撿起那支掉落的箭矢，發現與他正在追查來源的雜羽箭如出一轍。
他凝眸鎖眉，沈思片刻。
“別看了，再晚出不去了。”祝沅昭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萬般無力道。
季昀揚自然地接過他推過的那人，跟著他找到熟悉的線路破窗逃離。
好在途中沒有再遇到追殺的黑衣人，因此逃出火場還算順利。
南玨在院墻外接應，看到他們夜遁而出，還多帶了個人，估摸了大概，趕忙將那人從季昀揚手中接過，塞入車中。
祝沅昭腳步虛浮，垂在袖中的雙手仍在顫抖，他兀自往前多走了幾步。
直到脫離火場，眼前的火光和物體燃燒焦味不再刺激他的感官，耳邊不適的嗡鳴聲才逐漸散去。
他呼出長氣，強迫自己冷靜。合上眼，眼前一閃而過的卻是母親看他的最後一眼。
烈火在焚燒她的身軀，她眼中蓄滿淚，那是一張漂亮柔婉的面龐，在劇痛和瀕死之時，還在對他強顏歡笑。
母親姿色出眾，生得明媚溫婉，性子卻截然相反，帶著極強的鋒利立與傲氣。
在入宮前，她已聲名鵲起，在多地廣為人知。著手組建各地商會，促進大周南北兩地與西陳、南疆之間的商貿交流，更慷慨解囊，創辦了允許女子入學的學堂。
懷了祝沅昭，她在閔帝的勸說之下松了口，最終成為眾多帝妃中的一員。
本不該如此……若不是他，母親原可以過更燦爛的人生。
而不是被火焚燒得面目全非的一具屍骨。
祝沅昭頭疼欲裂，天旋地轉，雙腿支撐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
險些倒地時，季昀揚從身後攬住了他的腰。
祝沅昭意識模糊，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下意識攥住他手臂，要開口解釋。
“你臉色太差，我先帶你回去。”
季昀揚看他臉色慘白，雙唇毫無血色，眸色晦暗，不由分說將人一把抱起。
“好。”
祝沅昭虛脫地將臉埋在他肩窩裏，昏睡過去。
-
“受了刺激，我開幾服安神藥，熬湯服用即可。這幾日病患需好好休息。”
“多謝。”
季昀揚點頭，望向仍然帷帳中沈睡的人。
他緊皺的眉頭仍未舒展開，或許是噩夢糾纏，眼底的長睫不時抖動。
祝沅昭功力深厚，平日裏雖看不出來，但以季昀揚對他的了解，按抱月樓當時的情形，他應該也是來去自如。
因此賀辭離去時請他務必跟緊祝沅昭時，他還疑惑了片刻。
從樓內出來時，他也並未觀察到他身上有傷，當時聽他聲弱無力，他以為是濃煙嗆的。
捕捉到他快要倒下時，季昀揚莫名心慌了一瞬。
現在看來，他應該是怕火。
為何？
他望著祝沅昭出神。
叩門聲響起，南玨隔著門低聲稟道：“主兒，有情況。”
院外輕寂，風過海棠。
濃黑夜色下，仿佛一切都歸於平靜。
“何事？”
“離京後一路跟蹤我們的影衛，方才又在院外出現了。”南玨愁眉不展。
“他們是千衛司的人。”季昀揚冷聲：“悄悄找機會處理幹凈。”
南玨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千衛司是皇……那位的人，為何要跟蹤我們？”
季昀揚輕笑，瞇了瞇眼：“想必是虧心事做多了，沒法安心。”
南玨縱然一頭霧水，還是點點頭：“屬下知道了。”
“還有。”他擡手，將一卷信箋遞過：“將六殿下的行蹤回稟陛下。”
“是。”
閔帝生性多疑，即便他如今聖眷正濃，他仍舊無法對他放心。只要脫離他眼皮底下，就必須找人跟著。
夜風料峭，花香甜絲，沁入心脾。
季昀揚站定，遙望著眼前空蕩的虛無，思緒飄忽。
眼前又浮現起那日在禦書房與閔帝的話談。
“沅昭一向平庸沈靜，不爭不搶。可直到神像案事發，涉及前太傅，朕才發現，他是個有想法的孩子，令朕有些刮目相看。”皇帝好似閑談，在棋盤上落子時突然談起六皇子。
季昀揚與他相處，多數時候是個傾聽者。他垂眸觀局，並未接話，指尖輕敲手中的白子。
“可他，待前太傅，比待我這個父皇要親。”閔帝道，語氣是不喜不怒的陳述。
季昀揚心下一沈，知閔帝忽然談及二人定不簡單。但面上不顯波瀾，擡手落子，揚唇道：“陛下是天子，威儀在身。父子之間相處，總歸與尋常百姓家不同。您與殿下們，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閔帝嘆氣，搖了搖頭，無奈笑道：“哎，倒不如季愛卿與朕相處得融洽。朕啊，倒是有些羨慕崔太傅。”
崔蘊義辭官多年，可閔帝如今卻還願喚他一聲太傅，不知是刻意偽裝，還是本就好友情深。
他們三人間想必有眾人未知之事，這趟渾水，未知全況前，他可不敢淌。
季昀揚避開正面談及他們的關系，擡眼看向閔帝，長眉微挑，神情間透著幾許少年恣意：“陛下可願聽臣說句真心話？”
“哦？”閔帝提了興趣：“昀揚但說無妨。”
“那陛下先恕臣無罪。”他笑道，眸光熠熠。
“恕你無罪。”閔帝被他這副乖張的模樣逗笑。
“且不論旁人作何想法。但在臣看來，這京都沒意思得很。”季昀揚嘆惋搖頭。
“怎就沒意思了？”閔帝又笑。
“臣自小在江湖野慣了，無父無母的，沒人管。這京都啊，規矩又多得很，臣每日心驚膽戰，怕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各位大人。唉，還是在陛下這好，總免了臣許多規矩。”
這番話聽得閔帝心中快意舒坦，他指向季昀揚，悠悠道：“你啊，總是這般心直口快，在外邊說話，可不能像這般不經腦子。”
“臣知罪。”季昀揚起身請罪。
“好了。”閔帝擺擺手，讓他坐下：“朕有一事要托付與你。”
“臣效忠陛下，何談托付。”季昀揚正色道。
“崔太傅是個性子倔的，朕與他相識多年，又為摯友。當年萬般阻攔，他都不肯留在京都。如今多年過去，朕想讓他重返京都。”
聯想到他方才挑起的那番話，季昀揚了然於心，試探開口：“所以，陛下是派了六殿下，請崔太傅回京？”
“嗯。”閔帝點頭，再次感嘆：“崔太傅的脾氣，朕最清楚。朕擔心沅昭因朕受了他的氣，反倒讓他們之間不爽快。所以啊，想想還是多派個人，一同上門拜訪為好。”
季昀揚心下冷笑。
說的好聽， 不過是怕祝沅昭並非與他同心，只是應付了事，走過場做樣子，請不回太傅罷了。
閔帝這是要派他到祝沅昭身旁監視罷了。
“臣遵旨。”他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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