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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赴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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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赴鴻門

周歷二十年,九月——

“初六。”季昀揚看他提筆的手一頓,似乎在思考,便好心提醒。

祝沅昭舒出長氣,並未言語,他不喜被旁人主導著做事,加上方才這人的行徑,他的忍耐度即將達到極限。

“本卦坎為水,二爻與三爻發動,變卦為水山蹇。”祝沅昭擡腕擱筆,掃了一眼紙上畫好的卦盤,道:“男問姻緣看妻財,而卦中財爻並不上卦,也無伏神。公子姻緣之路,似乎不太順利。”

季昀揚挑眉,道:“怎麽說?”

他本打算刺探這坊主究竟是何人,但看他的態度,似乎對財庫一事有意規避。因而只好隨口問了姻緣,結果如何他並不在意。

“坎乃阻礙,尚有見不得光,陰暗的意向。此卦又為六沖卦,沖即散,情感中為分離。世應水火相克,兄爻持世,測姻緣不吉。秋季末為土,卦主為水受克,動爻力量雖大但對世爻無沖害,尚可。”

季昀揚的瞳仁閃亮,無謂笑道:“如此聽來,卻不大順。”

祝沅昭指尖點在卦盤上,認真講解:“變卦水山蹇,四大難卦第三卦。卦辭有言: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蹇,難也,險在前也。”

“不利東北。”季昀揚呢喃,眸光落在他指尖處半走神,眉心微動。

京都所在位偏東北,自打他入京以來,翡翠觀音神像被砸,無辜被刑部扣押,導致入宮延誤,閔周帝不悅……

這麽一看,怎麽好像真有點背兒呢。

“有何破解之法?”

祝沅昭搖了搖頭,溫聲道:“無破解之法,卦象是趨吉避兇之用。若有意識去改變,或許結果會有所不同。”

倒與外頭那些坑蒙拐騙,繞來繞去訛銀子的半吊子江湖術士不同,也難怪此人能在京都有這般名氣。

許是看他沈默了一會兒沒動靜,祝沅昭才開口:“公子也無須太過擔心,雖艱難,卻終有苦盡甘來之時。”

苦盡甘來?從北境走到京都,花了他十年時間。

他垂眸,手邊那盞早已放涼的茶水映出他聚焦的瞳孔,水波漾動。

“多謝坊主。”季昀揚收回目光,從腰間摘下一只透亮的琉璃佩,扣在桌面,移至跟前:“小小謝禮,還望收下。”

“多謝,公子無需破費。永沁坊有自己的規矩。”祝沅昭看卦,向來無須支付銀錢。

語畢,他身後半開的窗戶便被突如其來的狂風侵襲,吹得哐哐作響,二人之間隔著的紗簾颯颯飛舞。

季昀揚心中莫名升起不安的預感,僅在他思索的那瞬,一只銳利的強弩便從窗外破空而入——

二人皆反應迅速,敏捷起身,朝目標方向避開,朔風吹得衣擺獵獵,心跳速度加快。

祝沅昭抽出腰間那把玉骨折扇,定神辨別危機所來方向。

季昀揚大手一揮,將手中的那只琉璃佩朝正前方一拋,恰恰擋下那只突如其來的強弩進攻,強弩落地,玉佩霎時四分五裂。

他心底暗罵了一句,快步朝窗外而去。

輕功借力踩著窗柩,如飛鴻踏雪輕盈躍下,只留下餘風和一抹矯捷背影。

賀辭沖進來時,只見到望著窗外若有所思的祝沅昭,面部遮掩的面紗早已被風吹跑了。

“殿下!您……沒事吧?”賀辭冷汗直流,心下緊張,試探走近他:“屬下失職,察覺動靜後便派人去跟了。”

“刺客沒進來。”祝沅昭收起折扇,蹲下身將粉碎的玉玨拼起,指尖滑過凹凸冰涼的表面:“跟上查查那人,還有這東西的出處。此玉材質特殊,罕見且價值不菲,一般人可用不上。”

季昀揚躍窗現身後,那人便跟兔子似地溜了。

敢在人多繁雜的長街如此明目張膽行兇,卻又只發一支強弩,與近年暗殺他的那群人的作風極為相似。

北陳與大周互市後,邊境時常會出現極端人士引發紛爭,先前季昀揚推測,刺殺他的這批人,極大概率是北陳邊境一直反對互市的極端人士。

這群人竟這般頑固,從北境一路跟他跟至京都。

真煩得季昀揚頭大。

暗殺的人沒逮到,後方又來了一批追蹤他們的黑衣暗衛。

季昀揚皺眉,霎時心生一計,與葉臨兵分兩路,帶著兩批人饒著深巷子遛了幾圈。

最後在引兩隊撞頭時隨手拋了兩支煙霧彈,趁他們未發覺,哄亂拔劍欲要砍自己人的時候輕松逃脫。

還真是應了那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宮內來的小黃門早已在府內等候多時,茶水飲過幾盞了,季昀揚才姍姍來遲。

今日一過,季昀揚指不定又落個居功自傲的名頭。

小黃門瞥他的眼神意味不明,看不出鄙夷或慍怒。

傳了皇帝召他入宮的口諭後,便甩著浮塵匆匆登車而去了。

“主兒,您今年犯太歲?這麽慘。”葉臨掐著腰,站不太直,累得氣都還沒喘勻。

他體力不及季昀揚,遛一群人玩兒那麽久,大氣都不帶喘的。

回府碰上這一出,他如今還能平靜地坐在桌前品茗。

季昀揚想了想,認真道:“不知道,怕是運勢姻緣都不大好。”

“什麽姻緣?”葉臨仰頭往喉間灌了一盞茶解渴,聞言嗆得直咳,還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

他什麽時候還關心起自己的姻緣了?

季昀揚緩緩道:“這輩子克妻。”

結合今日那卦,他下了個結論。

雖說克不克妻的他並不在乎,但最近倒黴是真的。那人算的倒還真有點兒準啊。

低頻撲翅聲穿過屏風珠簾,從高處俯沖掀起一陣風,切斷二人的交談。

一只黑羽金背的鳥雀興奮地嘰叫著,在半空中盤旋轉彎,撲撞到季昀揚胸前,用爪子抓牢他領口前襟,穩定身子後又一點點向上,爬至他右肩乖乖站好,歪頭用頭頂的絨毛去蹭季昀揚的臉。

季昀揚半挨著椅子,任由它蹭著,懶懶睜開眼,擡起手給它順毛。

那只金雀乖巧地擡起下巴,眼睛瞇成縫,一動不動享受著主人的撫摸。

-

宮道長得望不到盡頭。季昀揚於神武門前下馬,再由小黃門引路前行。

“哎喲,季將軍。百聞不如一見,果真氣宇非凡啊。”

高公公體態偏胖,聲音尖細得。盤起的銀絲壓入嵌著金線紋路的鴉黑的高帽裏,頰面洋溢著紅光。

但即便如此,也難以掩蓋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

他不笑時皺紋依舊明顯,膚色偏黃,臉上也有因年紀增長而出現的老斑。

看他滿面紅光,穿戴與其他黃門不同,便知他勢頭正盛,深得聖上喜愛。

“公公過獎。”季昀揚淡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目光卻是冷色。

“聽聞將軍至今尚未婚配?”高公公張著嘴,閑聊道。

眼珠溜了一圈,轉眼看他。

季昀揚頷首,嘆了口氣:“荊雲十三洲仍未收覆,大周國土未歸,國事在前,實在無心顧及私事。”

高勉哂笑,本想旁敲側擊探季昀揚的想法,未曾想他的回應直接將話題引上了層次,便也不好再深入探問。

季昀揚自知這位年過半百,在閔周帝未登基時便跟在他身旁服侍了幾十年的掌事太監,在此時提起他的婚事絕非偶然。

如果沒猜錯,閔周帝怕是不日便要打他婚事的主意了。

高公公於正殿前止步,做出請的手勢,瞇瞇眼示意他獨自進殿。

“多謝公公引路。”季昀揚偏頭朝他一笑,耀眼玉冠束起的高馬尾輕晃,肆意灑脫。

方踏進殿內,冉冉檀香便撲鼻而來,煙霧繚繞氤氳著內殿。

季昀揚快步越過地面那張巨大的方形龍紋地毯,徑直朝金漆雕龍寶座上的人走去。

呼吸緊促,他每行一步,心中的壓迫感便愈發沈重。

止步,他才終於看清了那身居高處,明黃龍袍披身的統治者容貌。

皇帝中年,眉宇間濃墨重彩,目光犀利如炬,深邃之中透露出不凡的神采,威嚴中不失從容與和善。

他叩身行禮,言辭有力。

閔周帝慈愛一笑:“無需拘謹,昀揚,只當君臣間閑聊便好。朕瞧著你,便覺親近,似乎……還有些許眼熟,看來甚是投緣。”閔周帝朗聲笑道。

季昀揚笑道:“臣與陛下雖是初見,卻也覺得眼熟,說不定前世便有君臣之緣。”

閔周帝笑了兩聲,指著他拍桌道:“盡會哄朕開心。昀揚,你今年不過二十四,便能攜領北羽營有此作為,真乃我大周福星啊。”

“陛下過獎。陛下願將北羽營交於臣,乃臣之榮幸。”

閔周帝眼神落寞,語氣忽而惋惜起來:“倘若鎮北侯在天之靈,能看到北羽營如今有你這般傑出的將領,必會感到欣慰。”

季昀揚淡笑。皇帝這是提醒他,北羽營並非他一手帶出,不過是承襲鎮北侯所留之物。

謹慎多疑之人,還是無法對手握兵權的他完全放心。

“如今北陳與牧勒暫且不敢侵犯,接連征戰對北羽營和將士都損傷巨大,這幾年你辛苦了,是安心養著的時候了。”

季昀揚心知肚明,既然來了京都,閔周帝便就不會再輕易放他回北境。

“戰事且平,北陳如今求和,可臣聽聞……多年前,我朝與北陳尚有樁未履行的婚約?”季昀揚擡眼,望向至尊龍椅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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