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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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如同舟
那兩樽上好的琉璃暖玉觀音神像，在眾人眼前四分五裂。
實心墜地，破碎的響聲巨大。
簡直欺人太甚！
“你……你們！簡直……”葉臨氣得漲紅臉，怒不可遏地他指著面前的人：“這玉可是要送入宮的！你們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隨意損毀神像！這是汙蔑天神，藐視天威。”
“抱歉，公子。”身披銀甲，領首模樣的中年男子上前：“上頭有令，凡是進出京都的觀音神像，須盡數銷毀。在下也是奉命行事，還望您諒解。”
見那人態度良好，葉臨才逐漸緩和下來，但心中仍舊不服氣。
他手握長劍，抱臂冷哼：“行，你是城守，你說了算。我家主子要入京面聖，現在神像砸也砸了，是該放行了吧？把我們這麽多人扣在城防營算個什麽事？”
城守賠笑：“大人，實不相瞞，上頭出了大案，與觀音神像有關。刑部正在加緊查案，寧可錯損，不可放過，我們下面的也是無奈行事。”
“公子的觀音神像沒問題，待情況上報，等候刑部那邊派人來走一趟，賠付大人的損失，這才好交差。”
“真麻煩。”葉臨不悅皺眉：“觀音像查也查了，砸也砸了，既然沒問題，為何還要等刑部的人來，才肯放我們離開？耽誤了時辰算誰的？”
若誤了進宮面聖的時辰，指不定皇帝要怎麽想……
“公子息怒，我們也是迫不得已。”那城守低聲下氣，點頭哈腰，餘光瞥到葉臨腰間令牌，又見身後車門緊閉，不由試探道：“我看公子性格豪爽，裝束不似普通百姓……可是從北境而來？”
葉臨沒好氣擡眉，眼神凜然：“你倒是有眼見。”
“公子，在下秉公辦事，實在為難……若貿然放行，刑部來了人若見不到公子，小的沒法交差。”
城守臉色怪異，抱拳小聲道：“在下保證，不會耽誤太長時間。大人舟車勞頓，府上茶水糕點已備好，還請移步。”
他打著哈哈，目光越過葉臨，拔高音量，分明是朝車內的坐著的人說的。
嘴上說是請，話裏話外都是不容拒絕的意思。
季昀揚懶懶瞇了一路，方到京都便被無故扣押，看來和預想中的一樣。
京都那些人，並不歡迎他的到來啊。
府上有茶水與糕點是不假，但把人鎖在屋中，分明是囚禁。
他們又不是犯人，這是要幹什麽？！
葉臨坐不住，抱著劍來回踱步，他心裏堵著氣，時不時又踹一腳門洩憤，外頭也無人搭理。
他拿不定主意，眼神飄向角落處的季昀揚。
他正站在書架前，跟沒事人似的，悠悠然翻閱籍冊。
“主兒，人家這下馬威都踩您臉上了。咱待會還得進宮覆命，耽擱了可怎麽辦？”
“沈不住氣。”季昀揚懶懶斜睨他一眼，笑道：“刑部的人既知我身份，定不敢私自扣押太久。看來是背後有人撐著，讓他們這麽做的。急也沒用，那些人存心的。”
“您初次入京，並未得罪過哪位大人，誰這麽……”
“噓。”季昀揚神色轉肅，眸光一凜。
他聽到了愈來愈近的腳步聲。
葉臨心跳空了一拍，立馬噤聲。
季昀揚將手中的古籍放回原處，這書架背靠明窗，光線可直射透入。
他用將書架上滿排的書推開，中間隔出段距離，戳破窗紙，從破開的小洞望出去。
略顯急切的腳步聲掠過。
“人在西廂房。”
季昀揚瞇了瞇眼，捕捉到廊外飛速走過的兩人身影，衣袂輕飄，一黑一藍，在轉角處消失。
柔風卷起站得稍前那人的袖擺，袖口處有一縷不明顯的金線。
-
梁崇山被人從牢中秘密押至西廂房。
不過關押幾日，他如今已是蓬頭垢面，須發盡白。
斑駁的血跡洇上中衣，早已幹涸。
他半佝僂著，渾濁的眼球註視著桌面上那盞酒水，視線僵硬。
“梁尚書。”
一道聲線傳入，寒暄自然，柔和澈凈。
廂房的門被推開，一束刺眼白光射入屋內。
腳步聲愈近，梁崇山卻並未擡頭往來人身上看一眼。
他心中已然明了來者何人
他落到今日境地，背後絕對少不了祝沅昭掀風鼓浪。
刑部大牢日夜受刑留下的傷痕，在聽祝沅昭的聲音後又再度撕裂開來。
他忍著腕骨脫臼的劇痛，用指尖沾了沾金樽中的酒水。
“我知道殿下想問什麽。”梁崇山喉間沙啞，認命般閉上雙眼，指尖扣在桌面微微浮動。
祝沅昭莞爾，在他對側落座：“很好，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神像貪贓案，均是我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梁崇山平靜道
即便落魄至此，半只腳踏進閻王殿，他眉宇間仍含著長期俯視人的那股不屑傲氣。
看來身後之人許了梁崇山滿意的條件，才足以讓他心甘情願死咬罪名。
“你明知老師不會收你送的東西，但依然頻繁往他府中送。是為了掩人耳目，用寧州當你的分贓各地的中轉站。倘若將來此事敗露查到，可也借此混淆視聽，栽贓陷害老師。”
祝沅昭倏地起身，目若寒冰，擡手掐他脖頸，虎口逐漸縮緊，居高臨下俯視道：“你萬不該利用老師，他早已原離朝堂紛爭。”
是他小瞧祝沅昭了。
梁崇山被捏住喉管，緊迫的窒息感攀布全身，祝沅昭寒銳的目光令他如墜冰窖，身軀顫抖。
祝沅昭松手，他捂住心口猛地嗆咳。
“同朝為官，如坐一舟。諸多事身不由己……”
“是麽？身不由己？”祝沅昭忽而揚唇笑了：“儲君未立，中宮惟有養在膝下的大皇子，但獨苗資質尚平，遠不及我那四哥祝清融受父皇喜愛。”
“母家皆是朝中重臣，淑妃如又冠寵六宮，大人選擇歸其麾下倒也正常。”
“您當初既與之共謀，自然沒少受工部尚書恩惠通融，否則這麽多批大型神像，不可能輕易運出京都。如今又說身不由己，大人不覺得可笑麽？”
梁崇山垂頭，並未看他，微顫指尖點著桌面的水漬劃動。
他先前從未把祝沅昭放在眼中，他不過是個無所依靠、被長公主代養了幾年的病弱皇子，根本不足為懼。
長公主明明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爛。
駙馬狀元出身，聖眷正濃，本該大有作為，可卻因那鹽鐵恪案殞命。
這樣的依靠也能算依靠嗎？祝沅昭勢單力薄，註定難有作為啊。
昔日太傅崔氏，家族底蘊深厚，是大周世代傳承的教育名門。
自大周開國之初，崔氏一族便執掌太學講壇，門生遍布朝野，威望顯赫，任誰都敬畏三分。
可縱然如此，崔太傅卻因個中原因，決然辭官回鄉，毫無留戀地遠離這權力漩渦。
此舉無異於親手斬斷了崔家世代守護朝堂的使命。
祝沅昭雖得崔氏青眼有加，但天不遂人願，他失去了這位智慧與能力並存的引路人，註定難以在波譎雲詭的宮廷鬥爭中立足。
他明明算好了啊……本以為看透一切，怎麽會變成如今這種局勢……
到了此刻，梁崇山才猛然發覺，面前這位六殿下似乎沒有表面看著那麽簡單。
僅用了短短三月，便能搜齊所以致命證據，送他鋃鐺入獄。
想必他暗中培育的同黨早已滲入朝中，又或是他身後還有其他勢力相助？
祝沅昭揚唇，悠悠開口：“梁玉是可塑之才，本該在禦史臺平步青雲的。”他眸光流轉，落到梁崇山緊縮的眉間：“可惜——”
梁家子嗣稀薄，梁玉原先任禦史臺院侍，本是朝中璀璨的新星。
梁崇山神色陰郁，開始變得不安，他幹裂的唇簌簌抖動，擡頭對上祝沅昭的目光：“阿玉他如今……”
梁玉是他唯一的嫡子。自神像貪贓案揭發以來，梁家上下皆被打入天牢。
若梁玉僥幸留得一命，日後隱姓埋名，遠離京都……
祝沅昭沈默不言，他垂眸，瞥到反光的木質桌面。
梁崇山指尖下有多道斑駁的水痕。
不知是否是過於緊張，他的指尖仍在平面上不停劃動。
“殿下。”他搭在桌面上的食指顫抖：“您既有法子將我從刑部大牢移至此處，那阿玉……”是否也能金蟬脫殼。
梁崇山入朝為官二十餘載，性格古板強硬，朝堂之上從未向誰低過頭，也是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他卻肯低頭求眼前這個從未放在眼裏的無用皇子。
祝沅昭眉眼輕舒，聲線溫柔：“梁大人，我只是協助刑部查案，並不能為所欲為。”
“您能做到。”梁崇山雙眼猩紅，堅定道。
見祝沅昭毫無所動，神情平淡，有要離開之勢。
梁崇山倏然站起身，猛地抓住他雙臂。
前些日子被利器敲碎的膝蓋骨一陣錐痛，他艱難挪動，又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顫抖淒哀道：“您一定能做到，只要您肯幫我……”
祝沅昭笑著搖頭：“我憑什麽幫你？”
梁崇山折下去的脊背顫動，險些跪不住。
他思緒連接遙遠的過去，十五歲的少年面容稚嫩，與而今大不相同。
除了那張自小便惹眼的那張臉，生得越發漂亮。
那時的祝沅昭有求於他，跪在他跟前，朝他磕頭，磕出一塊血窟窿。
梁崇山心臟刺痛，而後俯身，雙手稱地，跪在他面前不斷磕頭。
鮮紅血珠滑落他鼻梁臉頰，他如著魔般不停重覆道：“您能做到……”
祝沅昭擡手，將面前盛滿瓊液的金樽一推，酒水灑在桌面上，濕淋淋灘開一片，金樽咣啷滾落地面。
他招了招手，一直候在門邊的賀辭走上前，遞過來一把剛開刃的嶄新匕首。
“梁大人知道該怎麽做。”祝沅昭起身，彎腰將匕首遞到梁崇山面前。
梁崇山接過，拔出刀鞘。
他眼底已是萬念俱灰，閃著寒光的刀面清晰地映著血跡斑駁且蒼老的臉。
賀辭看得一頭霧水，離開廂房後，快步跟上祝沅昭。
“殿下真要幫他？”賀辭不解地偏過頭，悄聲問。
“不，梁玉早死了。”祝沅昭面無表情，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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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心墜地，破碎的響聲巨大。
簡直欺人太甚！
“你……你們！簡直……”葉臨氣得漲紅臉，怒不可遏地他指著面前的人：“這玉可是要送入宮的！你們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隨意損毀神像！這是汙蔑天神，藐視天威。”
“抱歉，公子。”身披銀甲，領首模樣的中年男子上前：“上頭有令，凡是進出京都的觀音神像，須盡數銷毀。在下也是奉命行事，還望您諒解。”
見那人態度良好，葉臨才逐漸緩和下來，但心中仍舊不服氣。
他手握長劍，抱臂冷哼：“行，你是城守，你說了算。我家主子要入京面聖，現在神像砸也砸了，是該放行了吧？把我們這麽多人扣在城防營算個什麽事？”
城守賠笑：“大人，實不相瞞，上頭出了大案，與觀音神像有關。刑部正在加緊查案，寧可錯損，不可放過，我們下面的也是無奈行事。”
“公子的觀音神像沒問題，待情況上報，等候刑部那邊派人來走一趟，賠付大人的損失，這才好交差。”
“真麻煩。”葉臨不悅皺眉：“觀音像查也查了，砸也砸了，既然沒問題，為何還要等刑部的人來，才肯放我們離開？耽誤了時辰算誰的？”
若誤了進宮面聖的時辰，指不定皇帝要怎麽想……
“公子息怒，我們也是迫不得已。”那城守低聲下氣，點頭哈腰，餘光瞥到葉臨腰間令牌，又見身後車門緊閉，不由試探道：“我看公子性格豪爽，裝束不似普通百姓……可是從北境而來？”
葉臨沒好氣擡眉，眼神凜然：“你倒是有眼見。”
“公子，在下秉公辦事，實在為難……若貿然放行，刑部來了人若見不到公子，小的沒法交差。”
城守臉色怪異，抱拳小聲道：“在下保證，不會耽誤太長時間。大人舟車勞頓，府上茶水糕點已備好，還請移步。”
他打著哈哈，目光越過葉臨，拔高音量，分明是朝車內的坐著的人說的。
嘴上說是請，話裏話外都是不容拒絕的意思。
季昀揚懶懶瞇了一路，方到京都便被無故扣押，看來和預想中的一樣。
京都那些人，並不歡迎他的到來啊。
府上有茶水與糕點是不假，但把人鎖在屋中，分明是囚禁。
他們又不是犯人，這是要幹什麽？！
葉臨坐不住，抱著劍來回踱步，他心裏堵著氣，時不時又踹一腳門洩憤，外頭也無人搭理。
他拿不定主意，眼神飄向角落處的季昀揚。
他正站在書架前，跟沒事人似的，悠悠然翻閱籍冊。
“主兒，人家這下馬威都踩您臉上了。咱待會還得進宮覆命，耽擱了可怎麽辦？”
“沈不住氣。”季昀揚懶懶斜睨他一眼，笑道：“刑部的人既知我身份，定不敢私自扣押太久。看來是背後有人撐著，讓他們這麽做的。急也沒用，那些人存心的。”
“您初次入京，並未得罪過哪位大人，誰這麽……”
“噓。”季昀揚神色轉肅，眸光一凜。
他聽到了愈來愈近的腳步聲。
葉臨心跳空了一拍，立馬噤聲。
季昀揚將手中的古籍放回原處，這書架背靠明窗，光線可直射透入。
他用將書架上滿排的書推開，中間隔出段距離，戳破窗紙，從破開的小洞望出去。
略顯急切的腳步聲掠過。
“人在西廂房。”
季昀揚瞇了瞇眼，捕捉到廊外飛速走過的兩人身影，衣袂輕飄，一黑一藍，在轉角處消失。
柔風卷起站得稍前那人的袖擺，袖口處有一縷不明顯的金線。
-
梁崇山被人從牢中秘密押至西廂房。
不過關押幾日，他如今已是蓬頭垢面，須發盡白。
斑駁的血跡洇上中衣，早已幹涸。
他半佝僂著，渾濁的眼球註視著桌面上那盞酒水，視線僵硬。
“梁尚書。”
一道聲線傳入，寒暄自然，柔和澈凈。
廂房的門被推開，一束刺眼白光射入屋內。
腳步聲愈近，梁崇山卻並未擡頭往來人身上看一眼。
他心中已然明了來者何人
他落到今日境地，背後絕對少不了祝沅昭掀風鼓浪。
刑部大牢日夜受刑留下的傷痕，在聽祝沅昭的聲音後又再度撕裂開來。
他忍著腕骨脫臼的劇痛，用指尖沾了沾金樽中的酒水。
“我知道殿下想問什麽。”梁崇山喉間沙啞，認命般閉上雙眼，指尖扣在桌面微微浮動。
祝沅昭莞爾，在他對側落座：“很好，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神像貪贓案，均是我一人所為，與旁人無關。”梁崇山平靜道
即便落魄至此，半只腳踏進閻王殿，他眉宇間仍含著長期俯視人的那股不屑傲氣。
看來身後之人許了梁崇山滿意的條件，才足以讓他心甘情願死咬罪名。
“你明知老師不會收你送的東西，但依然頻繁往他府中送。是為了掩人耳目，用寧州當你的分贓各地的中轉站。倘若將來此事敗露查到，可也借此混淆視聽，栽贓陷害老師。”
祝沅昭倏地起身，目若寒冰，擡手掐他脖頸，虎口逐漸縮緊，居高臨下俯視道：“你萬不該利用老師，他早已原離朝堂紛爭。”
是他小瞧祝沅昭了。
梁崇山被捏住喉管，緊迫的窒息感攀布全身，祝沅昭寒銳的目光令他如墜冰窖，身軀顫抖。
祝沅昭松手，他捂住心口猛地嗆咳。
“同朝為官，如坐一舟。諸多事身不由己……”
“是麽？身不由己？”祝沅昭忽而揚唇笑了：“儲君未立，中宮惟有養在膝下的大皇子，但獨苗資質尚平，遠不及我那四哥祝清融受父皇喜愛。”
“母家皆是朝中重臣，淑妃如又冠寵六宮，大人選擇歸其麾下倒也正常。”
“您當初既與之共謀，自然沒少受工部尚書恩惠通融，否則這麽多批大型神像，不可能輕易運出京都。如今又說身不由己，大人不覺得可笑麽？”
梁崇山垂頭，並未看他，微顫指尖點著桌面的水漬劃動。
他先前從未把祝沅昭放在眼中，他不過是個無所依靠、被長公主代養了幾年的病弱皇子，根本不足為懼。
長公主明明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爛。
駙馬狀元出身，聖眷正濃，本該大有作為，可卻因那鹽鐵恪案殞命。
這樣的依靠也能算依靠嗎？祝沅昭勢單力薄，註定難有作為啊。
昔日太傅崔氏，家族底蘊深厚，是大周世代傳承的教育名門。
自大周開國之初，崔氏一族便執掌太學講壇，門生遍布朝野，威望顯赫，任誰都敬畏三分。
可縱然如此，崔太傅卻因個中原因，決然辭官回鄉，毫無留戀地遠離這權力漩渦。
此舉無異於親手斬斷了崔家世代守護朝堂的使命。
祝沅昭雖得崔氏青眼有加，但天不遂人願，他失去了這位智慧與能力並存的引路人，註定難以在波譎雲詭的宮廷鬥爭中立足。
他明明算好了啊……本以為看透一切，怎麽會變成如今這種局勢……
到了此刻，梁崇山才猛然發覺，面前這位六殿下似乎沒有表面看著那麽簡單。
僅用了短短三月，便能搜齊所以致命證據，送他鋃鐺入獄。
想必他暗中培育的同黨早已滲入朝中，又或是他身後還有其他勢力相助？
祝沅昭揚唇，悠悠開口：“梁玉是可塑之才，本該在禦史臺平步青雲的。”他眸光流轉，落到梁崇山緊縮的眉間：“可惜——”
梁家子嗣稀薄，梁玉原先任禦史臺院侍，本是朝中璀璨的新星。
梁崇山神色陰郁，開始變得不安，他幹裂的唇簌簌抖動，擡頭對上祝沅昭的目光：“阿玉他如今……”
梁玉是他唯一的嫡子。自神像貪贓案揭發以來，梁家上下皆被打入天牢。
若梁玉僥幸留得一命，日後隱姓埋名，遠離京都……
祝沅昭沈默不言，他垂眸，瞥到反光的木質桌面。
梁崇山指尖下有多道斑駁的水痕。
不知是否是過於緊張，他的指尖仍在平面上不停劃動。
“殿下。”他搭在桌面上的食指顫抖：“您既有法子將我從刑部大牢移至此處，那阿玉……”是否也能金蟬脫殼。
梁崇山入朝為官二十餘載，性格古板強硬，朝堂之上從未向誰低過頭，也是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如今，他卻肯低頭求眼前這個從未放在眼裏的無用皇子。
祝沅昭眉眼輕舒，聲線溫柔：“梁大人，我只是協助刑部查案，並不能為所欲為。”
“您能做到。”梁崇山雙眼猩紅，堅定道。
見祝沅昭毫無所動，神情平淡，有要離開之勢。
梁崇山倏然站起身，猛地抓住他雙臂。
前些日子被利器敲碎的膝蓋骨一陣錐痛，他艱難挪動，又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顫抖淒哀道：“您一定能做到，只要您肯幫我……”
祝沅昭笑著搖頭：“我憑什麽幫你？”
梁崇山折下去的脊背顫動，險些跪不住。
他思緒連接遙遠的過去，十五歲的少年面容稚嫩，與而今大不相同。
除了那張自小便惹眼的那張臉，生得越發漂亮。
那時的祝沅昭有求於他，跪在他跟前，朝他磕頭，磕出一塊血窟窿。
梁崇山心臟刺痛，而後俯身，雙手稱地，跪在他面前不斷磕頭。
鮮紅血珠滑落他鼻梁臉頰，他如著魔般不停重覆道：“您能做到……”
祝沅昭擡手，將面前盛滿瓊液的金樽一推，酒水灑在桌面上，濕淋淋灘開一片，金樽咣啷滾落地面。
他招了招手，一直候在門邊的賀辭走上前，遞過來一把剛開刃的嶄新匕首。
“梁大人知道該怎麽做。”祝沅昭起身，彎腰將匕首遞到梁崇山面前。
梁崇山接過，拔出刀鞘。
他眼底已是萬念俱灰，閃著寒光的刀面清晰地映著血跡斑駁且蒼老的臉。
賀辭看得一頭霧水，離開廂房後，快步跟上祝沅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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