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Ch.66 “因為我不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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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66 “因為我不愛你了。”……
這家酒店在南州市豪華酒店榜上數一數二, 他們兩個住的是頂層總套，各處設施都是頂級。
可廊燈不偏不倚在簡雯玉話音剛落的時候，忽然閃了兩下。
微弱的電流聲很快消逝, 廊燈恢覆持續照明狀態, 也讓安靜的套房更加死寂。
顧效臻來回看她的雙眼。
昏暗的環境下他的五官顯得更加仿佛刀削斧砍，鼻梁擋去所有光線, 一半臉明, 一半臉暗，看不真切那深邃的眼底究竟是什麽感情。
他沒表情的時候挺兇的，但簡雯玉不落下風，冷淡地迎著他的目光。
顧效臻沒有看手裏的離婚協議書, 倏然站起身, 把文件放在茶幾上。
輕飄飄的“啪”一聲響。
她別開了臉, 望向窗外。
外頭漆黑一片，落地窗倒映出他們兩個在屋裏的影子。
“為什麽。”他問。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不夠。”
簡雯玉倔強地扭過頭，擡起整張臉, 和他一上一下對視。
相視良久, 沒有人說話。
她咽了咽口水, 也站起身。
“因為我不愛你了。”
顧效臻目光一閃。
“現在夠清楚了嗎？”
他望著她，不做反應。
簡雯玉仰頭看他, 瞧他聽見那句話居然不為所動, 瞇了瞇眼, 不解, 重覆了一遍：“我說我不愛你了。”
顧效臻只是看著她，板著一張臉，什麽話都不說，什麽都不做。
和毫無生氣的雕塑沒兩樣。
她不想再這樣和他對峙下去, 擡高了音量，一字一字，說得極其清楚：“顧效臻，我不愛你了，你聽明白了嗎？”
他仍舊沈默。
她深呼吸著：“我受不了你每次都要揣測我，我和師哥一起上課你要吃醋，我以為你愛吃甜的你也要往男人那方面想，如果日子要這樣子過下去的話，我接受不了。”
顧效臻這時候才有了一些反應，胸膛輕輕起伏著。
但仍舊死盯著她不放。
簡雯玉冷冷地看著他：“但你對我，對我家庭的幫助我不否認，我也很感激你。離婚協議書上財產的分配，我找律師全都算清楚了，你好好看看，如果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及時告訴我。”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慮。”
說完，扯下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
她短暫地看了看上面那閃爍的紫鉆，將其放在茶幾上。越過他，擡步朝玄關走。
“阿玉。”他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喊住她。
她停下來。
從前，全世界會喊她“阿玉”的只有兩個人。
兩年前，她失去了一位。
一個多月前，她差點又要失去一位。
而現如今，這第三個會喊她“阿玉”的人，她也要把他越推越遠了。
心臟疼得像在滴血，她緊緊咬住唇。
身後的人沈默了十幾秒鐘，才說：“抱抱，好嗎？”
鼻尖猛地泛酸。
抱抱。
這是他們的安全詞。
她千算萬算，怎麽算都算不到，在床上從未開口喊過的安全詞，會在現在這個時候被他喊出來。
他意識到他們的關系瀕臨分崩離析，處於極其危險的地步，所以喊出了這個安全詞。
簡雯玉慶幸自己是背對著他的，他看不見她此刻臉上所有的掙紮。
她沒法再待下去，毅然決然，大步流星離開套房。
沒有一次回頭。
-
法拉利駛出酒店車庫，沒朝著醫院方向去，倒是開往了相反的方向。一開始速度還很快，到後來逐漸放慢，最後直接停在了路邊。
簡雯玉靠著坐，夜裏所有燈光全都被揉碎在眼前的淚水中，視野很模糊。
她深呼吸著，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手放在方向盤上，指尖微顫。
手指之間夾著一支細長的煙，煙霧正源源不斷緩慢地漫入空中，一縷若有似無的白線被她擡手的動作生生掐斷。
已經很久沒抽過煙了。她以為自己戒得很成功，可今晚情緒一上來，從酒店出來時鬼使神差地去買了一包。
她仰起頭，胸口起伏，吐出一口煙，同時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又迅速地順著臉頰淌下去，兜住車外所有的燈光，最後掛在下巴上，晶瑩剔透。
第二天，簡雯玉中午才去醫院。她強撐著自己打起精神，邁出電梯的那一刻迅速轉換神情，微笑著沖路過的護士打招呼。
ICU病房門口，餘廷和秋姨正把便當盒打開，見她來了，餘廷站起身：“仙仙，你吃過飯了嗎？”
“我吃過了。”簡雯玉低頭看他們今天吃的午飯，發現包裝沒有變，還是之前顧效臻助理送來的那一種，皺了皺眉，“今天的飯……”
秋姨笑道：“姑爺真的太有心了，我昨天不過隨口一說想吃板栗蒸雞，今天就讓人做了，還親自送過來。”
她一楞：“親自？”
秋姨揚起下巴，沖ICU病房揚了揚：“對啊，姑爺在裏面呢。您不知道他來了嗎？”
簡雯玉猛地回身，隔著玻璃窗，難以置信地看見裏頭站在病床旁的男人。
他正背對她，穿著防護服和焗油帽，好像在和何音徽說話。
何音徽眼裏笑意盈盈，不知怎麽看了過來，看見簡雯玉在看他們，也許和顧效臻說了什麽，他轉過身。
兩人對視。
他戴著口罩，整張臉只露出眼睛，平靜地看著她。
她說不出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礙於奶奶在看著，強行擠出一個笑，沖他們揮了揮手。
等顧效臻出來，簡雯玉把他喊到 一旁。
“你以後不用來了。”斂著眼，沒有看他，語氣風淡雲輕。
她不知道顧效臻什麽表情，只聽見他的語氣和剛才他看向她的眼神一樣平靜：“我剛才跟奶奶承諾過，每天中午來看她，不能言而無信。”
簡雯玉擡起頭，皺眉，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樣做。
是她昨天說的話不夠難聽嗎？他怎麽還能這麽淡定，好像並不計較。
“你也不想奶奶在恢覆期知道我們要離婚吧。”他說。
“……”他太淡定了，淡定到她一時間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高興他似乎確實因為昨天的話而對她冷漠了很多，越是冷漠，婚離得就越快，他也不會因此被傷害。
可又難過，難過著他們真的就這麽結束了，他比她想象中強大太多，也果決太多。她本以為他會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好。”簡雯玉聽見自己這麽說，一刻都沒法再和他待下去，雙手雙腳都冰涼，大步離開了走廊。
-
三月下旬，何音徽轉出ICU病房。
奶奶正曬著上午的陽光打盹，簡雯玉坐在病床邊疊她的衣服。
這些事本來是秋姨做，但簡雯玉接了過去。
她只是想給自己找些事做。
病房裏只有一老一少，看似是簡雯玉在守著何音徽，但實則，她現在心落落的，待在哪裏都不舒坦，只有待在奶奶身邊才最踏實。
距離她跟顧效臻提出離婚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他還沒給出一個準確的回應。
他們每天都見面，卻不說幾句話。
中午，顧效臻的助理照例送來顧公館廚師做的家常菜，並給簡雯玉帶話：“太太，老大今天下午有個高層會議要開，下午再來。”
簡雯玉意興闌珊地應了聲，打開便當盒，整整齊齊擺上床上桌。
秋姨正為何音徽擦手，後者看了眼便當盒，說道：“效臻這段時間下了班就往我這跑，你和他說說，不用每天都來。”
她沈默幾秒：“好。”
何音徽接過秋姨遞來的筷子，又道：“阿玉，人家對我們這麽上心，你也要多關心關心他。我看他最近狀態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兩邊跑的緣故。別看效臻比你大那麽多，其實他也挺需要你的。”
簡雯玉心一顫。
她沈沈呼吸，推了推便當盒：“奶奶，快吃吧。”
等何音徽吃過飯，照顧她睡下，換秋姨進病房守著，簡雯玉輕聲退出房間。
醫院住院部前面有一大片草坪，如今正值初春，草坪更疊換代，放眼望去全是剛冒芽的嫩草，籠著午後燦爛和煦的陽光，有些刺眼。
風中散發著早春特有的氣味，帶著南州市特有的濕意，柔軟，卻有些悶悶的。
她漫無目的地散著步，步行出了醫院，又到隔壁的公園裏去逛。
湖景灣和顧公館裏屬於她的東西，她還沒有找人去搬走，也不知道顧效臻有沒有處理掉，又是否和家裏人提及了離婚這件事。
大概是沒提，這周末海璐和徐韞芝還來過。
簡雯玉苦澀又自嘲地笑了下。
他們真是空前默契，不約而同把這件事藏了起來，不讓各自家裏人知道。
想到他，就想起剛才奶奶說過的話。
顧效臻……需要她嗎？
他那樣強大的人，也會需要別人麽？
春風溫暖而潮濕，將她的長發全都吹到腦後，她伸手捋了捋，手伸進風衣口袋。
摸到一個盒裝的東西。
“……”
簡雯玉到公園吸煙室內，取出一支煙，點燃，嫻熟地夾在指尖。
風大，白色的煙霧剛被吐出去，立刻被吹亂吹散，輕飄飄地掃過年輕女人的臉，消失在空中。
只過了一個多星期，那對夫婦愈發猖狂，幾乎是上趕著在給她送證據。
不止轉移書院財產，他們還私下找人交易古董，去銀行詢問是否可以子女身份修改何音徽銀行卡的密碼，還聯系過何家家族信托公司，妄想更改何音徽名下資產的受益人。
照片和錄音，現在都已經完整地保存在她手機裏。
只要顧效臻那一關過了，她立刻可以開始行動。
深深地呼吸著，將尼古丁盡數吸入肺腑。爆珠在口腔裏炸開，橘子和柚子混合在一起的香甜味道瞬間占據整個大腦，清爽又酣暢，讓她緊皺的眉毛舒展了一些。
這段時間在醫院忙活，簡雯玉清瘦了些，顯得五官更加深刻，骨相全都突破皮相凸顯了出來。又因為心情不好，也睡不好，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頹然與憂傷，氣質更疏離，也無端添了份神秘。
一個漂亮又氣質特別的年輕女人獨自坐著，吞雲吐霧，引得在公園裏散步路過的人們頻頻回頭。
她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反正從小到大都被人看慣了的，兀自抽完一支，丟了煙頭。
一簇火星隨著扔出去的動作飄落，落在她風衣下擺。
簡雯玉沒註意，又從盒裏取出第二支。
忽然，一只手出現在視野裏。
倏然奪走了那支煙。
她皺眉，擡起頭。
餘廷平靜地看著她。
她楞了下：“你怎麽在這？”
“這問題應該我問你。你都多久不抽了，為什麽忽然躲到這裏來抽？”
簡雯玉一時錯愕，盯著餘廷在她身旁坐下。
他怎麽知道她會抽煙？
這是連爺爺奶奶和緋緋都不知道的事！
餘廷淡著臉在她旁邊坐下，趁她楞神的時候將煙盒也拿走了，煙放回去，語氣平淡：“你大學的時候，我偷偷去看過你幾次。”
她在大學時期抽煙抽得最狠。
那時候年輕氣盛，也很執拗，一定要知道簡宏勝和單婭芳為什麽偏愛簡少婷，不愛她。
和父母吵過許多次架，也謀劃過幾場局，逼他們說出實情。
單婭芳和簡宏勝本是露水情緣，卻一不小心成為了倒黴的那百分之二，有了簡雯玉。
在時代的壓迫下，不得不結婚。
結婚初期，兩人認為是簡雯玉把他們這對不合適的鴛鴦強行綁在了一起，才對她不聞不問。
後來搭夥過日子過了兩年，簡宏勝的事業有所起色，賺得不少，夫妻倆這才逐漸和平共處，感情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差。
一來二去，懷上了簡少婷。
簡少婷是在夫婦倆關系最好的時候出生的。
餘廷這麽一提，那段日子幾乎把她擊垮的崩潰短暫回到大腦。
那時候她整天渾渾噩噩，幾乎一個星期能抽掉兩包煙，花了整整一年才緩過來。
“……”
她斂眼：“不要告訴奶奶。”
“她聞得出來。”餘廷把煙盒揣進自己的口袋，“在外面多待會兒吧，味散了再回去。”
她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是想和她單獨待一會兒。
簡雯玉接受了。
大庭廣眾之下，他應該也不會做出什麽越界的舉動。
“為什麽又開始抽了。”餘廷側頭看她，“因為奶奶生病了嗎？”
“就是忽然想抽。”
“仙，我還是挺了解你的，你別想著騙過我。”
“……”簡雯玉抿著唇，順著他的話頭，“嗯，是因為奶奶。”
“不，是因為他。”陳述句，語氣並不強硬，但很肯定。
她一頓，看向他。
餘廷視線向下。
她楞了楞，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無名指戴著一枚戒指，但只是個款式普通的帶著小克拉數紫鉆的戒指。
簡雯玉用右手覆住左手，別開眼，波瀾不驚地撒謊：“婚戒有劃痕，我拿去修護了，過陣子再送回來，我和他沒發生什麽。”
“仙仙。”餘廷的語氣顯然不大相信。
“……”
“你們吵架了？”
“師哥，你別說了。”她輕輕皺著眉。
“我得知道他是不是欺負你了。他罵你了？還是他出軌了？！”
“沒有。”她不知道餘廷怎麽能這麽異想天開，苦笑，“他不是那樣的人。”
“別把男人想太好。”
“真的沒事，你別想。”她有些煩躁，扭過頭，望向吸煙室外公園裏的風景，胸口起伏。
公園綠植覆蓋率很高，空氣清新，陽光明媚，很適合放松心情，她卻並不覺得舒坦，反而胸悶氣短。
餘廷沈默註視著她片刻，很突兀地說：“我還是希望你們好好的。”
簡雯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回頭，茫然地看著他。
餘廷卻沒有回應她的目光，看向別處，不大自然地說：“他人不錯。”
沒把後半句“我覺得他能讓你幸福”說出口，唇努了努，最後還是用咽口水的動作將話憋了回去。
“……”
“不說他了。”餘廷無力地笑了下，“說說我們。仙，我為我之前的魯莽再次和你道歉，我太自以為是，嚇到你了。對不起。”
“我們能當以前的事從沒發生過，回到之前的關系嗎？”他問得有點小心翼翼，“一起照顧奶奶，一起吃飯，和以前一樣聊天。”
“不能了，師哥。”她回答得很快。
餘廷呼吸一滯。
“回不到以前了。”簡雯玉古井無波，“我沒有辦法把你和小時候的餘廷聯系在一起。最多最多，我只能當你是奶奶的另一個孩子，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但無論如何你都是奶奶的孫子，她把你當親孫子看待，你多花點時間在她身上吧。”說完，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掌，“煙還我。”
餘廷也站起身來，遲疑地說：“就放我這，你不能再抽。”
簡雯玉懶得理他，跟她毫無關系的人，還管上她了。
大不了以後再買。
她沒再逗留，轉身就走。
“仙。”餘廷跟上來，和她並肩，“一起回去。”
她沒有拒絕。
兩人一路無言，只是一起走回了醫院住院部。
電梯門開，簡雯玉率先邁出去，腳步卻在下一秒猛剎。
轎廂裏頭的餘廷沒有防備，沒剎住，猛地撞到她後背，將她整個人撞出去半米。
“抱歉！我不是故意——”他見簡雯玉怔怔地望著某處，話語戛然而止，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與站在走廊裏的那個高大男人對視。
男人穿著長款的黑色風衣，個子高，因此頂端白熾燈投下的光芒大多數被他的頭頂攔住，在他臉上形成一片陰翳，襯得他整個人氣場更加強勢逼人。
簡雯玉一時間邁不出腳。
三個人就這樣隔著一條走廊，遙遙相望，無聲地對峙著。
走廊裏護士、家屬來來往往，都不曾切斷這藕斷絲連的視線。
她沒有和任何人提及離婚，現在理應裝作還和顧效臻感情很好。她應該走過去。
可是身體仿佛不聽使喚，釘住了一般。
顧效臻遙遙看了他們片刻，擡步朝這邊走過來。
簡雯玉就這樣看著他越走越近。距離近了，她才看清楚，他雙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紫。
他睡不好。
他也睡不好。
顧效臻在她面前站定，眼睛看著她，話卻是對餘廷說，聲音很沈，像是在強壓著什麽：“餘先生，麻煩你回避，我們有家事要聊。”
餘廷懷疑地看了看顧效臻，又看了看簡雯玉。
後者輕輕搖頭，眼神示意他走。
餘廷進入了何音徽的病房。
簡雯玉不願意多和顧效臻獨處，單獨和他待多了，她怕自己失控，於是十分開門見山：“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顧效臻沈默片刻。
“再給我一點時間。”
“好。”
她假裝從容，雙手抄在風衣口袋裏，朝著病房方向去，不給他講其他“家事”的機會，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進入病房，靠在門後緩了好一會兒，才又偷偷打開門，往走廊裏看了看。
男人早已無影無蹤，她的視線一眼就能望到底，看見走廊盡頭的金屬電梯門，灰暗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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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就和好！！我們臻總辦事非常麻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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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酒店在南州市豪華酒店榜上數一數二, 他們兩個住的是頂層總套，各處設施都是頂級。
可廊燈不偏不倚在簡雯玉話音剛落的時候，忽然閃了兩下。
微弱的電流聲很快消逝, 廊燈恢覆持續照明狀態, 也讓安靜的套房更加死寂。
顧效臻來回看她的雙眼。
昏暗的環境下他的五官顯得更加仿佛刀削斧砍，鼻梁擋去所有光線, 一半臉明, 一半臉暗，看不真切那深邃的眼底究竟是什麽感情。
他沒表情的時候挺兇的，但簡雯玉不落下風，冷淡地迎著他的目光。
顧效臻沒有看手裏的離婚協議書, 倏然站起身, 把文件放在茶幾上。
輕飄飄的“啪”一聲響。
她別開了臉, 望向窗外。
外頭漆黑一片，落地窗倒映出他們兩個在屋裏的影子。
“為什麽。”他問。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不夠。”
簡雯玉倔強地扭過頭，擡起整張臉, 和他一上一下對視。
相視良久, 沒有人說話。
她咽了咽口水, 也站起身。
“因為我不愛你了。”
顧效臻目光一閃。
“現在夠清楚了嗎？”
他望著她，不做反應。
簡雯玉仰頭看他, 瞧他聽見那句話居然不為所動, 瞇了瞇眼, 不解, 重覆了一遍：“我說我不愛你了。”
顧效臻只是看著她，板著一張臉，什麽話都不說，什麽都不做。
和毫無生氣的雕塑沒兩樣。
她不想再這樣和他對峙下去, 擡高了音量，一字一字，說得極其清楚：“顧效臻，我不愛你了，你聽明白了嗎？”
他仍舊沈默。
她深呼吸著：“我受不了你每次都要揣測我，我和師哥一起上課你要吃醋，我以為你愛吃甜的你也要往男人那方面想，如果日子要這樣子過下去的話，我接受不了。”
顧效臻這時候才有了一些反應，胸膛輕輕起伏著。
但仍舊死盯著她不放。
簡雯玉冷冷地看著他：“但你對我，對我家庭的幫助我不否認，我也很感激你。離婚協議書上財產的分配，我找律師全都算清楚了，你好好看看，如果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及時告訴我。”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慮。”
說完，扯下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
她短暫地看了看上面那閃爍的紫鉆，將其放在茶幾上。越過他，擡步朝玄關走。
“阿玉。”他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喊住她。
她停下來。
從前，全世界會喊她“阿玉”的只有兩個人。
兩年前，她失去了一位。
一個多月前，她差點又要失去一位。
而現如今，這第三個會喊她“阿玉”的人，她也要把他越推越遠了。
心臟疼得像在滴血，她緊緊咬住唇。
身後的人沈默了十幾秒鐘，才說：“抱抱，好嗎？”
鼻尖猛地泛酸。
抱抱。
這是他們的安全詞。
她千算萬算，怎麽算都算不到，在床上從未開口喊過的安全詞，會在現在這個時候被他喊出來。
他意識到他們的關系瀕臨分崩離析，處於極其危險的地步，所以喊出了這個安全詞。
簡雯玉慶幸自己是背對著他的，他看不見她此刻臉上所有的掙紮。
她沒法再待下去，毅然決然，大步流星離開套房。
沒有一次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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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拉利駛出酒店車庫，沒朝著醫院方向去，倒是開往了相反的方向。一開始速度還很快，到後來逐漸放慢，最後直接停在了路邊。
簡雯玉靠著坐，夜裏所有燈光全都被揉碎在眼前的淚水中，視野很模糊。
她深呼吸著，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手放在方向盤上，指尖微顫。
手指之間夾著一支細長的煙，煙霧正源源不斷緩慢地漫入空中，一縷若有似無的白線被她擡手的動作生生掐斷。
已經很久沒抽過煙了。她以為自己戒得很成功，可今晚情緒一上來，從酒店出來時鬼使神差地去買了一包。
她仰起頭，胸口起伏，吐出一口煙，同時淚水從眼角滑落，無聲又迅速地順著臉頰淌下去，兜住車外所有的燈光，最後掛在下巴上，晶瑩剔透。
第二天，簡雯玉中午才去醫院。她強撐著自己打起精神，邁出電梯的那一刻迅速轉換神情，微笑著沖路過的護士打招呼。
ICU病房門口，餘廷和秋姨正把便當盒打開，見她來了，餘廷站起身：“仙仙，你吃過飯了嗎？”
“我吃過了。”簡雯玉低頭看他們今天吃的午飯，發現包裝沒有變，還是之前顧效臻助理送來的那一種，皺了皺眉，“今天的飯……”
秋姨笑道：“姑爺真的太有心了，我昨天不過隨口一說想吃板栗蒸雞，今天就讓人做了，還親自送過來。”
她一楞：“親自？”
秋姨揚起下巴，沖ICU病房揚了揚：“對啊，姑爺在裏面呢。您不知道他來了嗎？”
簡雯玉猛地回身，隔著玻璃窗，難以置信地看見裏頭站在病床旁的男人。
他正背對她，穿著防護服和焗油帽，好像在和何音徽說話。
何音徽眼裏笑意盈盈，不知怎麽看了過來，看見簡雯玉在看他們，也許和顧效臻說了什麽，他轉過身。
兩人對視。
他戴著口罩，整張臉只露出眼睛，平靜地看著她。
她說不出心裏究竟是什麽滋味，礙於奶奶在看著，強行擠出一個笑，沖他們揮了揮手。
等顧效臻出來，簡雯玉把他喊到 一旁。
“你以後不用來了。”斂著眼，沒有看他，語氣風淡雲輕。
她不知道顧效臻什麽表情，只聽見他的語氣和剛才他看向她的眼神一樣平靜：“我剛才跟奶奶承諾過，每天中午來看她，不能言而無信。”
簡雯玉擡起頭，皺眉，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這樣做。
是她昨天說的話不夠難聽嗎？他怎麽還能這麽淡定，好像並不計較。
“你也不想奶奶在恢覆期知道我們要離婚吧。”他說。
“……”他太淡定了，淡定到她一時間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高興他似乎確實因為昨天的話而對她冷漠了很多，越是冷漠，婚離得就越快，他也不會因此被傷害。
可又難過，難過著他們真的就這麽結束了，他比她想象中強大太多，也果決太多。她本以為他會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好。”簡雯玉聽見自己這麽說，一刻都沒法再和他待下去，雙手雙腳都冰涼，大步離開了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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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何音徽轉出ICU病房。
奶奶正曬著上午的陽光打盹，簡雯玉坐在病床邊疊她的衣服。
這些事本來是秋姨做，但簡雯玉接了過去。
她只是想給自己找些事做。
病房裏只有一老一少，看似是簡雯玉在守著何音徽，但實則，她現在心落落的，待在哪裏都不舒坦，只有待在奶奶身邊才最踏實。
距離她跟顧效臻提出離婚已經過去一個多星期，他還沒給出一個準確的回應。
他們每天都見面，卻不說幾句話。
中午，顧效臻的助理照例送來顧公館廚師做的家常菜，並給簡雯玉帶話：“太太，老大今天下午有個高層會議要開，下午再來。”
簡雯玉意興闌珊地應了聲，打開便當盒，整整齊齊擺上床上桌。
秋姨正為何音徽擦手，後者看了眼便當盒，說道：“效臻這段時間下了班就往我這跑，你和他說說，不用每天都來。”
她沈默幾秒：“好。”
何音徽接過秋姨遞來的筷子，又道：“阿玉，人家對我們這麽上心，你也要多關心關心他。我看他最近狀態不大好，不知道是不是兩邊跑的緣故。別看效臻比你大那麽多，其實他也挺需要你的。”
簡雯玉心一顫。
她沈沈呼吸，推了推便當盒：“奶奶，快吃吧。”
等何音徽吃過飯，照顧她睡下，換秋姨進病房守著，簡雯玉輕聲退出房間。
醫院住院部前面有一大片草坪，如今正值初春，草坪更疊換代，放眼望去全是剛冒芽的嫩草，籠著午後燦爛和煦的陽光，有些刺眼。
風中散發著早春特有的氣味，帶著南州市特有的濕意，柔軟，卻有些悶悶的。
她漫無目的地散著步，步行出了醫院，又到隔壁的公園裏去逛。
湖景灣和顧公館裏屬於她的東西，她還沒有找人去搬走，也不知道顧效臻有沒有處理掉，又是否和家裏人提及了離婚這件事。
大概是沒提，這周末海璐和徐韞芝還來過。
簡雯玉苦澀又自嘲地笑了下。
他們真是空前默契，不約而同把這件事藏了起來，不讓各自家裏人知道。
想到他，就想起剛才奶奶說過的話。
顧效臻……需要她嗎？
他那樣強大的人，也會需要別人麽？
春風溫暖而潮濕，將她的長發全都吹到腦後，她伸手捋了捋，手伸進風衣口袋。
摸到一個盒裝的東西。
“……”
簡雯玉到公園吸煙室內，取出一支煙，點燃，嫻熟地夾在指尖。
風大，白色的煙霧剛被吐出去，立刻被吹亂吹散，輕飄飄地掃過年輕女人的臉，消失在空中。
只過了一個多星期，那對夫婦愈發猖狂，幾乎是上趕著在給她送證據。
不止轉移書院財產，他們還私下找人交易古董，去銀行詢問是否可以子女身份修改何音徽銀行卡的密碼，還聯系過何家家族信托公司，妄想更改何音徽名下資產的受益人。
照片和錄音，現在都已經完整地保存在她手機裏。
只要顧效臻那一關過了，她立刻可以開始行動。
深深地呼吸著，將尼古丁盡數吸入肺腑。爆珠在口腔裏炸開，橘子和柚子混合在一起的香甜味道瞬間占據整個大腦，清爽又酣暢，讓她緊皺的眉毛舒展了一些。
這段時間在醫院忙活，簡雯玉清瘦了些，顯得五官更加深刻，骨相全都突破皮相凸顯了出來。又因為心情不好，也睡不好，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頹然與憂傷，氣質更疏離，也無端添了份神秘。
一個漂亮又氣質特別的年輕女人獨自坐著，吞雲吐霧，引得在公園裏散步路過的人們頻頻回頭。
她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反正從小到大都被人看慣了的，兀自抽完一支，丟了煙頭。
一簇火星隨著扔出去的動作飄落，落在她風衣下擺。
簡雯玉沒註意，又從盒裏取出第二支。
忽然，一只手出現在視野裏。
倏然奪走了那支煙。
她皺眉，擡起頭。
餘廷平靜地看著她。
她楞了下：“你怎麽在這？”
“這問題應該我問你。你都多久不抽了，為什麽忽然躲到這裏來抽？”
簡雯玉一時錯愕，盯著餘廷在她身旁坐下。
他怎麽知道她會抽煙？
這是連爺爺奶奶和緋緋都不知道的事！
餘廷淡著臉在她旁邊坐下，趁她楞神的時候將煙盒也拿走了，煙放回去，語氣平淡：“你大學的時候，我偷偷去看過你幾次。”
她在大學時期抽煙抽得最狠。
那時候年輕氣盛，也很執拗，一定要知道簡宏勝和單婭芳為什麽偏愛簡少婷，不愛她。
和父母吵過許多次架，也謀劃過幾場局，逼他們說出實情。
單婭芳和簡宏勝本是露水情緣，卻一不小心成為了倒黴的那百分之二，有了簡雯玉。
在時代的壓迫下，不得不結婚。
結婚初期，兩人認為是簡雯玉把他們這對不合適的鴛鴦強行綁在了一起，才對她不聞不問。
後來搭夥過日子過了兩年，簡宏勝的事業有所起色，賺得不少，夫妻倆這才逐漸和平共處，感情算不上好，但也不算差。
一來二去，懷上了簡少婷。
簡少婷是在夫婦倆關系最好的時候出生的。
餘廷這麽一提，那段日子幾乎把她擊垮的崩潰短暫回到大腦。
那時候她整天渾渾噩噩，幾乎一個星期能抽掉兩包煙，花了整整一年才緩過來。
“……”
她斂眼：“不要告訴奶奶。”
“她聞得出來。”餘廷把煙盒揣進自己的口袋，“在外面多待會兒吧，味散了再回去。”
她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是想和她單獨待一會兒。
簡雯玉接受了。
大庭廣眾之下，他應該也不會做出什麽越界的舉動。
“為什麽又開始抽了。”餘廷側頭看她，“因為奶奶生病了嗎？”
“就是忽然想抽。”
“仙，我還是挺了解你的，你別想著騙過我。”
“……”簡雯玉抿著唇，順著他的話頭，“嗯，是因為奶奶。”
“不，是因為他。”陳述句，語氣並不強硬，但很肯定。
她一頓，看向他。
餘廷視線向下。
她楞了楞，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無名指戴著一枚戒指，但只是個款式普通的帶著小克拉數紫鉆的戒指。
簡雯玉用右手覆住左手，別開眼，波瀾不驚地撒謊：“婚戒有劃痕，我拿去修護了，過陣子再送回來，我和他沒發生什麽。”
“仙仙。”餘廷的語氣顯然不大相信。
“……”
“你們吵架了？”
“師哥，你別說了。”她輕輕皺著眉。
“我得知道他是不是欺負你了。他罵你了？還是他出軌了？！”
“沒有。”她不知道餘廷怎麽能這麽異想天開，苦笑，“他不是那樣的人。”
“別把男人想太好。”
“真的沒事，你別想。”她有些煩躁，扭過頭，望向吸煙室外公園裏的風景，胸口起伏。
公園綠植覆蓋率很高，空氣清新，陽光明媚，很適合放松心情，她卻並不覺得舒坦，反而胸悶氣短。
餘廷沈默註視著她片刻，很突兀地說：“我還是希望你們好好的。”
簡雯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回頭，茫然地看著他。
餘廷卻沒有回應她的目光，看向別處，不大自然地說：“他人不錯。”
沒把後半句“我覺得他能讓你幸福”說出口，唇努了努，最後還是用咽口水的動作將話憋了回去。
“……”
“不說他了。”餘廷無力地笑了下，“說說我們。仙，我為我之前的魯莽再次和你道歉，我太自以為是，嚇到你了。對不起。”
“我們能當以前的事從沒發生過，回到之前的關系嗎？”他問得有點小心翼翼，“一起照顧奶奶，一起吃飯，和以前一樣聊天。”
“不能了，師哥。”她回答得很快。
餘廷呼吸一滯。
“回不到以前了。”簡雯玉古井無波，“我沒有辦法把你和小時候的餘廷聯系在一起。最多最多，我只能當你是奶奶的另一個孩子，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但無論如何你都是奶奶的孫子，她把你當親孫子看待，你多花點時間在她身上吧。”說完，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掌，“煙還我。”
餘廷也站起身來，遲疑地說：“就放我這，你不能再抽。”
簡雯玉懶得理他，跟她毫無關系的人，還管上她了。
大不了以後再買。
她沒再逗留，轉身就走。
“仙。”餘廷跟上來，和她並肩，“一起回去。”
她沒有拒絕。
兩人一路無言，只是一起走回了醫院住院部。
電梯門開，簡雯玉率先邁出去，腳步卻在下一秒猛剎。
轎廂裏頭的餘廷沒有防備，沒剎住，猛地撞到她後背，將她整個人撞出去半米。
“抱歉！我不是故意——”他見簡雯玉怔怔地望著某處，話語戛然而止，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與站在走廊裏的那個高大男人對視。
男人穿著長款的黑色風衣，個子高，因此頂端白熾燈投下的光芒大多數被他的頭頂攔住，在他臉上形成一片陰翳，襯得他整個人氣場更加強勢逼人。
簡雯玉一時間邁不出腳。
三個人就這樣隔著一條走廊，遙遙相望，無聲地對峙著。
走廊裏護士、家屬來來往往，都不曾切斷這藕斷絲連的視線。
她沒有和任何人提及離婚，現在理應裝作還和顧效臻感情很好。她應該走過去。
可是身體仿佛不聽使喚，釘住了一般。
顧效臻遙遙看了他們片刻，擡步朝這邊走過來。
簡雯玉就這樣看著他越走越近。距離近了，她才看清楚，他雙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紫。
他睡不好。
他也睡不好。
顧效臻在她面前站定，眼睛看著她，話卻是對餘廷說，聲音很沈，像是在強壓著什麽：“餘先生，麻煩你回避，我們有家事要聊。”
餘廷懷疑地看了看顧效臻，又看了看簡雯玉。
後者輕輕搖頭，眼神示意他走。
餘廷進入了何音徽的病房。
簡雯玉不願意多和顧效臻獨處，單獨和他待多了，她怕自己失控，於是十分開門見山：“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顧效臻沈默片刻。
“再給我一點時間。”
“好。”
她假裝從容，雙手抄在風衣口袋裏，朝著病房方向去，不給他講其他“家事”的機會，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進入病房，靠在門後緩了好一會兒，才又偷偷打開門，往走廊裏看了看。
男人早已無影無蹤，她的視線一眼就能望到底，看見走廊盡頭的金屬電梯門，灰暗又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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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就和好！！我們臻總辦事非常麻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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