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Ch.64 你怎麽還是學不會依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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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Ch.64 你怎麽還是學不會依賴我……
心中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崩塌。
呼吸在那一刻沈了, 她恍惚著：“什麽……？”
簡雯玉向采訪室裏所有人示意了一下，打著電話走出去，走出攝影棚, 環臂站立, 面對著茫茫大雪。
“為什麽會在醫院？”聲音微微顫抖起來。
餘廷：“從樓梯上摔下來了，撞到頭, 腦出血, 現在在手術室。”
“……”她呼吸紊亂，竭力保持冷靜，“怎麽會摔倒？奶奶平時都不下樓的，就算要下樓秋姨也會在旁邊。”
“今天簡總來找奶奶談事, 所以秋姨沒跟著, ”餘廷的語氣聽上去十分焦灼, 也有些沈重，“我趕過去的時候奶奶已經摔了，幸好簡總在, 送醫及時, 但醫生說還是得看手術結果。”
“簡宏勝？簡宏勝今天去書院？”
“是。”
她單穿一件打底衫, 形單影只地站在冰天雪地裏。寒風刮著她的臉頰，冷得仿佛耳朵都能被割下來, 可她竟然不覺得冷。
緊攥著手機, 深呼吸了一下：“送到哪個醫院了？”
餘廷把醫院的全稱報給她。
簡雯玉開了通話免提, 翻聯系人列表。
簡家出了很多名醫, 雖然深耕中醫領域，但在西醫方面也有很多人脈。
可竟然好巧不巧，何音徽現在所在的醫院，她沒有一個認識的人。
“醫生說出血位置和出血量情況都還算好, 你不要擔心，盡快回來，你到了奶奶估計手術就結束了。”餘廷給她轉述何音徽進手術室之前，醫生囑咐的話。
她完全無心回覆他，眉心緊蹙，翻列表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尖冰涼。
餘廷沒聽見她回應，沈默幾秒鐘，又道：“仙，你記得……記得和顧先生說一聲。”
簡雯玉睫毛一顫。
翻列表的手猛地停下來。
如果她要回南州，顧效臻肯定要知道原因。
可他在這邊還有很重要的項目要談，如果成功啃下來了，那將給臻祿帶來很大的利益。
“……”她深呼吸著，這會兒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冷，渾身都涼，牙齒止不住打顫，“好，我知道了，師哥你照顧好秋姨，我現在買票回去。”
餘廷：“好。”
簡雯玉掛斷電話，大步流星地回到采訪室。
裏頭所有人都看著她。從她剛才六神無主地打著電話出去，大家多多少少猜到肯定是發生了什麽。
責編小心翼翼開口：“簡老師……”
簡雯玉拿過放在一旁的大衣，穿上，邊說：“抱歉，今天的采訪我不能繼續了，如果還有想問的問題線上聯系我吧。”
“好、好的，簡老師那我們派車送您吧？您要去哪兒？”
簡雯玉這時候根本顧不得平時的禮貌待人，腦子很亂，只想趕緊去機場，回應就很生硬：“不用，忙你的。”
她大步離開攝影棚，到門口，一邊淋雪，一邊習慣性地去尋找一輛黑色的車。環顧四周發現找不到後，才恍然，自己就這樣毫無準備地出來了。
有一霎那的迷茫，隨後呼吸慢慢恢覆了沈重。解鎖手機，猶豫了一下，撥通陳崢的電話。
陳崢秒接：“太太。”
天地之間寂靜無聲，視野被白色完全占據，大雪正在洋洋灑灑地落。她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一刻沒有任何辦法去欣賞這麽美的東西。
好在證件都在身上，不需要再折返別墅一趟。簡雯玉開了免提，開始叫網約車：“陳總助，你現在可以幫我訂一張最快回南州的票嗎？”
陳崢的聲音顯得有些遲疑：“現在？”
“嗯。”簡雯玉放輕音量，話語仿佛和飄零的雪片一樣，混亂又輕盈，找不到定所，“麻煩你先不要告訴顧效臻，好嗎？”
陳崢到底是顧效臻的人，有些為難：“太太，這……老大會問的……”
簡雯玉苦笑了一下：“你不用擔心這個，你老大那邊我會去說的。”
“那、那您現在要去機場嗎？我讓司機去接您。”陳崢支支吾吾。
“不用，你訂票。”她不想再說更多的話，只覺得如鯁在喉，喉嚨幹澀又酸疼。
掛了電話，在攝影棚門口等了幾分鐘，網約車準時到達，將她送去機場。
下車那一刻，陳崢將航班信息發了過來。簡雯玉迎著大雪，長發全都被勁風吹到腦後，露出一張精致卻焦灼的臉。
帝都的機場不論什麽時候都有很多人，她不停地同擦肩而過的人說著“抱歉，借過一下”，步履匆匆，但目標明確，直奔安檢。
到處都是人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機場中英輪播的廣播也湊熱鬧，嘈雜極了。
但簡雯玉不怎麽聽得清楚，這些聲音對她來說非常模糊，她滿心滿眼都是趕緊過安檢。
趕緊上飛機，趕緊到醫院，趕緊見到奶奶。
她很快就沖到安檢口。
“簡雯玉！”有力而嚴厲的男聲。
渾身一震，腳步停下，轉身。
雜亂無序的人群中，那道駐足的高大頎長的身影顯得格外紮眼。
男人還穿著居家的深灰色絞花毛衣，大步流星朝她邁過來。
明明還有些距離，可他的眼睛卻依舊可以直直望進她眼底，直擊心靈。
她有那麽一瞬間的呆滯，緊張亂跳的心臟也莫名其妙逐漸安靜。
耳邊的聲音不約而同清晰起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腦袋隨著顧效臻的走近而漸漸擡起。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喘氣，蹙眉看著她。
“……”陳崢還是告訴他了。
她擡頭看他，看出他眼裏的責怪和擔憂，幹巴巴地同他解釋：“我……我回去是有事情，你還要談項目，所以……”
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有點語無倫次：“但我現在就得走了，顧效臻。”
顧效臻久久地看著她，等她支支吾吾地說完了，胸膛一起伏，嘆一口氣。
“這麽長時間了，阿玉。”他輕聲說，“你怎麽還是學不會依賴我。”
簡雯玉楞：“嗯？”
她本來都已經做好被他質問的準備，也想過他可能會生氣。
他會問她為什麽突然要回南州，為什麽不和他說原因，為什麽要讓陳崢瞞著他，她還有什麽事情是他不能知道的。
可他沒有。
他沒有質問，沒有懷疑，沒有責備，更沒有生氣。
“出什麽事了？”顧效臻耐著性子問。
沒有脾氣是不可能的，她一聲不吭就要走，還想瞞著他，是個人都會很惱火。
但他此刻更多還是無奈。
他和她強調過很多次，遇到事情要找他，要和他說，有情緒了也要告訴他。他不希望她總是自己一個人扛事。
可她現在還是這樣。
顧效臻感覺胸悶氣短，擡手揉了揉眉心，隨後去握住簡雯玉的雙肩，柔聲說：“陳崢也幫我訂了票，我們一起回去。”
“那你的項目……”
顧效臻將眉心皺得更緊：“你怎麽會還想著這些？項目沒了可以再談，錢沒了可以再賺，你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怎麽辦？”
簡雯玉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雙眼因為他這句話迅速蒙上一層模糊。剛才只管著趕路，沒想那麽多，直到他出現，恐懼、委屈、迷茫，這才全都湧了上來，像海嘯的浪花，重重地砸向她。
“顧效臻……”她來回看著他的兩只眼睛，很快帶了哭腔，“我們得馬上走……奶奶出事了……”
顧效臻眼裏閃過一瞬的錯愕：“奶奶出什麽事？”
她含淚和他重覆了一遍，越說情緒越崩潰：“怎麽辦…奶奶本來心臟就不大好，腿腳也不好……師哥說是腦出血……腦出血就算手術了也要進ICU的……”
簡雯玉從小到大最害怕的事情曾經在兩年前發生過一次，簡鴻才過世時的悲慟、無助、絕望，原來被她強行忘記，如今又翻湧上來，讓她渾身上下都涼透了，止不住打顫。
“好，好，好，我知道了。”顧效臻撫著她的手臂，幫她抹眼淚，因為她在哭，平時波瀾不驚的一張臉此刻也焦灼極了，“奶奶的基礎病都是上了年紀的人都會有的，不會有太大影響，肯定沒事，你別多想，我們現在馬上回去。”
她點頭，可眼淚仍舊不斷流。
他就不斷替她抹去。
上飛機的過程中，顧效臻全程扶著她走，而她渾渾噩噩，緊抓著手機不放，希望餘廷能給她來一通電話，又害怕餘廷來一通電話。
心情極其覆雜又矛盾。
-
ICU病房門口，餘廷和秋姨坐在一起。
兩人心照不宣地都沒有說話，走廊裏死一般寂靜。
以至於電梯運作的軌道聲格外清晰。
他們聽見了，不約而同有所預感地朝走廊盡頭望去。
下一秒，電梯門開，吐出來一個神色匆匆的簡雯玉。
後面跟著顧效臻。
餘廷立刻站起身，而秋姨終於支撐不住，哽咽著失口喊了聲：“小姐……”
簡雯玉幾步小跑過來，扶住站不穩的秋姨：“我來了，秋姨，我來了。”
這麽多年，秋姨和她早就超出了雇傭關系的情誼。小時候她依賴秋姨，現在秋姨依賴她，和真正的親人沒有區別。
“醫生不是說手術很成功嗎？”這個消息簡雯玉一落地就知道了，餘廷時時刻刻都給她報備。她抱住秋姨，來回摩挲著她的後背，“沒事的，沒事的。”
“我對不起您啊，是我沒有照顧好老太太……”秋姨靠在簡雯玉懷裏，恍惚地說。
“您說什麽呢！跟您一點關系都沒有！”簡雯玉緊蹙著眉，扶著秋姨在長椅上坐下，握住她的手，“不要瞎想。”
兩個女人彼此安慰的時候，兩個男人沈默地站在一起。
顧效臻率先打破沈默，低聲說：“謝謝。”
餘廷很快接：“我也要謝謝你。”
顧效臻瞇了瞇眼，轉頭。
餘廷平靜地看著他：“她一個人受不了的。”
“……”
顧效臻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麽大度的時刻，沒有嗆餘廷，而是和他平心靜氣地交流起何音徽的病況。
雖然出血位置和出血量都比較理想，但還是進行了開顱手術，加之老人身上有些基礎病，心臟也不太好，目前尚且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家屬要時刻做好準備。
“我沒和她說這麽明白，你知道就行。”餘廷說，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見的聲音。
顧效臻低應一聲，隨後從褲兜中摸出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
簡雯玉安撫好秋姨之後，才去玻璃窗旁看了看躺在監護室裏的何音徽。
病床邊圍滿了機器，老太太陷在被子裏，臉色蒼白，但睡顏安靜。
“……”
她知道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在帝都機場的慌亂早就在三小時飛行時間中消磨光了，在窗旁站了片刻，慢慢挪回長椅，在秋姨身邊坐下。
顧效臻走出去了幾步，背對著他們，在講電話。
簡雯玉估計他在聯系這家醫院認識的醫生。她低下頭，手放在膝蓋上，大腦空白。
秋姨在一旁小聲啜泣，嘴裏念念有詞：“我怎麽能不在她身邊呢？就算談事，我也應該在旁邊的啊……”
餘廷撫著秋姨的肩：“秋姨，這事跟您半點關系都沒有，就是個意外，您不要自責。”
秋姨擡手抹眼淚，簡雯玉扭頭，看她失魂落魄的，意識慢慢回籠，站起身準備去自助飲水機那邊給秋姨接一杯水。
可剛站起來，沒走出幾步，她忽然意識到什麽，快速折了回來，在餘廷面前站定：“師哥，你是不是說簡宏勝今天去書院了？”
“對。”
簡雯玉久久地看著他，又看了秋姨一眼，最後看向監護室內昏迷的何音徽，聲音從喉嚨裏逸出來：“那為什麽只有你們兩個在這裏？簡宏勝人呢？”
餘廷剛要答，走廊盡頭的電梯又傳來聲響，所有人同時循聲望去。
簡宏勝提著打包好的便當盒出現，見著走廊裏多了兩個人，先是一楞，隨後快步趕過來，氣喘籲籲的：“雯玉你回來了，你跟效臻吃晚飯了嗎？我和——”
他扭頭看向餘廷，後者點頭。
“我和阿廷這兩份先給你們吧。”他把剩下的話說完。
簡雯玉目不轉睛地盯著簡宏勝，將他額間密密的汗、胸膛起伏的頻率、眼裏淡淡的疲憊，全都一個不落地收入眼中。
半晌，才淡聲回：“我沒胃口。”
伸手接過簡宏勝手中的便當，遞給餘廷：“師哥，你和秋姨先吃。”
接著轉向簡宏勝：“你跟我過來一下。”
兩人走遠了一些。
“秋姨現在情緒不好，師哥沒看見奶奶怎麽摔的，只有你知道。”簡雯玉說，“你告訴我，奶奶怎麽會摔倒？”
簡宏勝看了她片刻，說：“就是一起在樓梯上走，然後你奶奶一不小心踩空了，就摔了。”
“你沒拉住她？”
“……我在她後面，沒來得及。”
“你們下樓做什麽，不是說在聊事情嗎。”
簡宏勝小心翼翼地問：“雯玉，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是問問，防止以後還出現這樣的事。”
“也是也是……”簡宏勝苦笑了一下，有些抱歉地和她一起找補救方法，“書院不適合老人住，要不讓你奶奶搬到我們家去？我們家小區綠化好，你奶奶想看風景，在家裏就能看，要下樓也不用走樓梯，坐電梯就行。”
“奶奶住習慣落地房了，你們家她不會喜歡。”她平淡地說，“你剛才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們為什麽忽然下樓？”
“你奶奶說想去院子裏逛逛。”
她皺了皺眉，望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此刻的帝都正下著鵝毛大雪，而南州大雨淋漓，寒風刺骨，狂風將雨吹成斜的，如同一支支利箭，迅速又有力地從天射到地面。
“今天下雨，她為什麽想去院子裏逛？”她轉回來。
簡宏勝感覺自己像一個犯人被這個並沒有感情的女兒審訊著，不大舒服，回應也就興致缺缺：“那我就真不知道了。”
簡雯玉盯了他片刻，深呼吸：“行。”
轉身要回去，忽而想起什麽，又回頭看簡宏勝：“你通知你老婆女兒了嗎？奶奶這樣子需要我們輪班守著。”
話音剛落，她渾身一寒。
就在同一瞬間，她看見，簡宏勝臉上的僥幸一閃而過。
“……”仿佛有什麽東西狠狠撞了心臟一下。
簡宏勝也在和她對視上的那刻，表情一僵。
兩人都怔怔地看著對方，猶如遼闊草原上蟄伏狩獵的食肉動物與準備躲避的食草動物，緊張地對峙著。
“……”簡雯玉的睫毛顫了顫，默不作聲地將情緒隱去，問，“嗯？”
簡宏勝看了她片刻，回：“等婷婷晚上下課了她們會過來。”
她點頭，回身。
走廊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位男醫生，正和顧效臻面對面站著說話。
聽見這邊傳來腳步聲，顧效臻回頭，和醫生朋友示意了一下，擡步朝她走來，攬著她到醫生面前。
她扯出一個無力的笑容：“你好。”
“顧太太，你好，我姓趙。”趙醫生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我會接手負責奶奶，她的情況比大多數腦出血的老人好很多，不用太擔心。”
趙醫生是顧效臻的朋友，他說的話簡雯玉相信。總算是真正放了心，松懈地點頭：“謝謝。”
顧效臻低頭瞧她臉色有點蒼白，輕揉她的後腦勺：“我讓人去買晚飯了，你多少吃一點。”
簡雯玉還是點頭，沒說話。
不知道何音徽什麽時候會醒，所有人在醫院耗著也不是事，顧效臻安排了醫院旁邊的酒店給大家，有什麽事可以及時趕到。
吃過晚飯後，餘廷帶著秋姨回酒店休息，今晚由簡宏勝在醫院守著。
簡雯玉不肯走，顧效臻就陪著。
兩人沈默地坐在走廊裏，他時不時要站起來接電話。帝都那邊還有一堆事。
她望著顧效臻講電話的背影，心情覆雜。
一直坐到單婭芳和簡少婷來。
簡雯玉聽見電梯門開就看過去，視線追隨著兩個女人移動。
簡少婷臉色蒼白，顯然嚇到了，到的第一時刻先看了看坐在長椅上的簡雯玉，又看看旁邊的簡宏勝，隨後到玻璃窗那邊去瞧裏頭的何音徽。
單婭芳冷靜許多，先是和簡宏勝聊了幾句，問手術情況怎麽樣，再看向簡雯玉，破天荒關心她：“雯玉，你嚇到了吧？”
簡雯玉靜靜地盯著她，什麽表情也沒有，也不回應她。
單婭芳就這樣和女兒對視著，見她一句話不講，緩緩蹲下去：“怎麽了？”
簡雯玉看了她幾秒，起身，徑直越過面前的單婭芳：“沒事。”
走向顧效臻之前，她撂話：“這裏已經給你們安排好了可以睡覺的地方，明天早上我過來換你們。”
沒再回頭，也不理會單婭芳最後問她的一句“吃飯了嗎”，和顧效臻一起進了電梯。
-
酒店，電梯內。
“你先回房間休息吧，”簡雯玉擡起頭對顧效臻說，“我想先去看看秋姨。”
顧效臻應了聲“好”，撫了撫她肩頭：“趙醫生是我的老朋友，在神外待了快十年，有他在，不會有事的，肯定讓奶奶完好無損地出院。”
她點了點頭。
電梯門開，簡雯玉率先出去，顧效臻則繼續上行。
出去後回了頭，和站在轎廂內的男人對視。
相視無言。
他沖她擡了擡眉，輕輕頷首，意思叫她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
簡雯玉惆悵地望著他，直到金屬門生生將藕斷絲連的視線斬斷，她才仿佛恍然醒悟，眼神慢慢暗下去。
南州不比帝都，沒有地暖，秋姨快到五十的年紀，不習慣也不喜歡開暖空調，開了暖氣容易胸悶，呼吸不過來，於是簡雯玉倒了杯熱水，塞進秋姨冰冷的雙手。
隨後在她身旁坐下。
窗外的大雨還在落，雨勢和傍晚時分一樣兇猛，那成千上萬道利箭般的雨一下下射中窗戶，劈裏啪啦響。
簡雯玉安撫地不停撫摸秋姨的後背：“ 已經安排了很厲害的醫生給奶奶，您不要自責，這件事和您沒關系。”
“但是，我想您告訴我，今天奶奶摔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她放輕聲音。
秋姨恍惚地回憶著：“簡總來找老太太聊事，讓我回避，我就去廚房忙活晚飯了。之後……就聽見樓下的聲音，很響，也很亂，我跑過去看的時候老太太就已經摔在地上……”
她皺眉，低下頭，掩面啜泣：“是我的錯啊小姐……我怎麽能去忙其他的事，應該一直在老太太身邊的……”
簡雯玉緊咬牙關：“不是您的錯，您別瞎想。”
她看著秋姨愧疚到甚至有些痛苦的模樣，不知怎麽想起了簡宏勝的模樣。
秋姨一個傭人，都能因為何音徽受傷難過成這樣，簡宏勝作為何音徽的養子，居然幾乎沒什麽反應。
面對她的問題，他還答得那麽不耐煩。
原來坦然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揪住裙擺，胸口開始起伏。
心中逐漸有一個質疑，慢慢浮出心海的水面。
從秋姨房間出來，簡雯玉長長送出一口氣，卻並不覺得解脫。
她其實並不願意去求證那個質疑。也許是她把所有事情都想到了最壞處，那可能只是她的臆想。
可簡宏勝要和奶奶談話，需要秋姨回避的情況，只可能是聊生意這一種。
當初那個小破公司的啟動資金是爺爺奶奶讚助的，然而簡宏勝空有創業激情，沒有經營頭腦，公司經濟狀況一年比一年蕭條。
簡鴻才還在世時，會偷偷用自己的私房錢去投資簡宏勝，何音徽知道後，罵了他幾年，卻沒有真正制止過。
直到三年前簡宏勝投資失敗一家科技公司，虧了錢，不斷貸款、借款，公司窟窿越來越大，大到簡家和何家都沒有人再願意幫他後，奶奶撂了話，不會再給簡宏勝的事業提供任何幫助。
他已經拿到顧家給的一筆錢，為什麽還要找奶奶聊生意上的事？
心跳有些快，可身體還是比大腦先一步做出決定，摸出了口袋裏的手機，給何家曾經跟過她的助理打電話。
她已經很多年不需要查什麽事情了，但此刻重新撥出這個號碼，就代表著，風雨欲來。
電話很快接通，另一邊的聲音很熟悉，也非常意外：“大小姐？”
何音徽在何家排行老大，作為她的孫女，簡雯玉在同輩排行也是第一，底下一連串的妹妹。
簡雯玉聲音沈著：“裘秘，好久沒聯系。不知道你現在還能不能幫我查一些信息？”
裘秘：“當然可以，大小姐，我們倆什麽交情啊，您盡管吩咐。”
簡雯玉走到寂靜的走廊盡頭，面向緊閉的窗戶。
玻璃窗正被狂風暴雨折磨，從高樓望下去，夜幕中的南州市沈肅而莊嚴，黑壓壓的天空讓整個城市的氣壓都變低了許多。
她望著窗外那些扭曲的水痕，聲音很輕，但也極其冰冷：
“最近這段時間，派人跟著簡宏勝和單婭芳，他們什麽時候去了哪裏，做了什麽，見了什麽人，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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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進入收尾階段 小虐一兩章
阿玉會從物質到精神全方面懲戒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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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在那一刻沈了, 她恍惚著：“什麽……？”
簡雯玉向采訪室裏所有人示意了一下，打著電話走出去，走出攝影棚, 環臂站立, 面對著茫茫大雪。
“為什麽會在醫院？”聲音微微顫抖起來。
餘廷：“從樓梯上摔下來了，撞到頭, 腦出血, 現在在手術室。”
“……”她呼吸紊亂，竭力保持冷靜，“怎麽會摔倒？奶奶平時都不下樓的，就算要下樓秋姨也會在旁邊。”
“今天簡總來找奶奶談事, 所以秋姨沒跟著, ”餘廷的語氣聽上去十分焦灼, 也有些沈重，“我趕過去的時候奶奶已經摔了，幸好簡總在, 送醫及時, 但醫生說還是得看手術結果。”
“簡宏勝？簡宏勝今天去書院？”
“是。”
她單穿一件打底衫, 形單影只地站在冰天雪地裏。寒風刮著她的臉頰，冷得仿佛耳朵都能被割下來, 可她竟然不覺得冷。
緊攥著手機, 深呼吸了一下：“送到哪個醫院了？”
餘廷把醫院的全稱報給她。
簡雯玉開了通話免提, 翻聯系人列表。
簡家出了很多名醫, 雖然深耕中醫領域，但在西醫方面也有很多人脈。
可竟然好巧不巧，何音徽現在所在的醫院，她沒有一個認識的人。
“醫生說出血位置和出血量情況都還算好, 你不要擔心，盡快回來，你到了奶奶估計手術就結束了。”餘廷給她轉述何音徽進手術室之前，醫生囑咐的話。
她完全無心回覆他，眉心緊蹙，翻列表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尖冰涼。
餘廷沒聽見她回應，沈默幾秒鐘，又道：“仙，你記得……記得和顧先生說一聲。”
簡雯玉睫毛一顫。
翻列表的手猛地停下來。
如果她要回南州，顧效臻肯定要知道原因。
可他在這邊還有很重要的項目要談，如果成功啃下來了，那將給臻祿帶來很大的利益。
“……”她深呼吸著，這會兒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冷，渾身都涼，牙齒止不住打顫，“好，我知道了，師哥你照顧好秋姨，我現在買票回去。”
餘廷：“好。”
簡雯玉掛斷電話，大步流星地回到采訪室。
裏頭所有人都看著她。從她剛才六神無主地打著電話出去，大家多多少少猜到肯定是發生了什麽。
責編小心翼翼開口：“簡老師……”
簡雯玉拿過放在一旁的大衣，穿上，邊說：“抱歉，今天的采訪我不能繼續了，如果還有想問的問題線上聯系我吧。”
“好、好的，簡老師那我們派車送您吧？您要去哪兒？”
簡雯玉這時候根本顧不得平時的禮貌待人，腦子很亂，只想趕緊去機場，回應就很生硬：“不用，忙你的。”
她大步離開攝影棚，到門口，一邊淋雪，一邊習慣性地去尋找一輛黑色的車。環顧四周發現找不到後，才恍然，自己就這樣毫無準備地出來了。
有一霎那的迷茫，隨後呼吸慢慢恢覆了沈重。解鎖手機，猶豫了一下，撥通陳崢的電話。
陳崢秒接：“太太。”
天地之間寂靜無聲，視野被白色完全占據，大雪正在洋洋灑灑地落。她怎麽都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一刻沒有任何辦法去欣賞這麽美的東西。
好在證件都在身上，不需要再折返別墅一趟。簡雯玉開了免提，開始叫網約車：“陳總助，你現在可以幫我訂一張最快回南州的票嗎？”
陳崢的聲音顯得有些遲疑：“現在？”
“嗯。”簡雯玉放輕音量，話語仿佛和飄零的雪片一樣，混亂又輕盈，找不到定所，“麻煩你先不要告訴顧效臻，好嗎？”
陳崢到底是顧效臻的人，有些為難：“太太，這……老大會問的……”
簡雯玉苦笑了一下：“你不用擔心這個，你老大那邊我會去說的。”
“那、那您現在要去機場嗎？我讓司機去接您。”陳崢支支吾吾。
“不用，你訂票。”她不想再說更多的話，只覺得如鯁在喉，喉嚨幹澀又酸疼。
掛了電話，在攝影棚門口等了幾分鐘，網約車準時到達，將她送去機場。
下車那一刻，陳崢將航班信息發了過來。簡雯玉迎著大雪，長發全都被勁風吹到腦後，露出一張精致卻焦灼的臉。
帝都的機場不論什麽時候都有很多人，她不停地同擦肩而過的人說著“抱歉，借過一下”，步履匆匆，但目標明確，直奔安檢。
到處都是人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機場中英輪播的廣播也湊熱鬧，嘈雜極了。
但簡雯玉不怎麽聽得清楚，這些聲音對她來說非常模糊，她滿心滿眼都是趕緊過安檢。
趕緊上飛機，趕緊到醫院，趕緊見到奶奶。
她很快就沖到安檢口。
“簡雯玉！”有力而嚴厲的男聲。
渾身一震，腳步停下，轉身。
雜亂無序的人群中，那道駐足的高大頎長的身影顯得格外紮眼。
男人還穿著居家的深灰色絞花毛衣，大步流星朝她邁過來。
明明還有些距離，可他的眼睛卻依舊可以直直望進她眼底，直擊心靈。
她有那麽一瞬間的呆滯，緊張亂跳的心臟也莫名其妙逐漸安靜。
耳邊的聲音不約而同清晰起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腦袋隨著顧效臻的走近而漸漸擡起。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喘氣，蹙眉看著她。
“……”陳崢還是告訴他了。
她擡頭看他，看出他眼裏的責怪和擔憂，幹巴巴地同他解釋：“我……我回去是有事情，你還要談項目，所以……”
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有點語無倫次：“但我現在就得走了，顧效臻。”
顧效臻久久地看著她，等她支支吾吾地說完了，胸膛一起伏，嘆一口氣。
“這麽長時間了，阿玉。”他輕聲說，“你怎麽還是學不會依賴我。”
簡雯玉楞：“嗯？”
她本來都已經做好被他質問的準備，也想過他可能會生氣。
他會問她為什麽突然要回南州，為什麽不和他說原因，為什麽要讓陳崢瞞著他，她還有什麽事情是他不能知道的。
可他沒有。
他沒有質問，沒有懷疑，沒有責備，更沒有生氣。
“出什麽事了？”顧效臻耐著性子問。
沒有脾氣是不可能的，她一聲不吭就要走，還想瞞著他，是個人都會很惱火。
但他此刻更多還是無奈。
他和她強調過很多次，遇到事情要找他，要和他說，有情緒了也要告訴他。他不希望她總是自己一個人扛事。
可她現在還是這樣。
顧效臻感覺胸悶氣短，擡手揉了揉眉心，隨後去握住簡雯玉的雙肩，柔聲說：“陳崢也幫我訂了票，我們一起回去。”
“那你的項目……”
顧效臻將眉心皺得更緊：“你怎麽會還想著這些？項目沒了可以再談，錢沒了可以再賺，你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怎麽辦？”
簡雯玉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
雙眼因為他這句話迅速蒙上一層模糊。剛才只管著趕路，沒想那麽多，直到他出現，恐懼、委屈、迷茫，這才全都湧了上來，像海嘯的浪花，重重地砸向她。
“顧效臻……”她來回看著他的兩只眼睛，很快帶了哭腔，“我們得馬上走……奶奶出事了……”
顧效臻眼裏閃過一瞬的錯愕：“奶奶出什麽事？”
她含淚和他重覆了一遍，越說情緒越崩潰：“怎麽辦…奶奶本來心臟就不大好，腿腳也不好……師哥說是腦出血……腦出血就算手術了也要進ICU的……”
簡雯玉從小到大最害怕的事情曾經在兩年前發生過一次，簡鴻才過世時的悲慟、無助、絕望，原來被她強行忘記，如今又翻湧上來，讓她渾身上下都涼透了，止不住打顫。
“好，好，好，我知道了。”顧效臻撫著她的手臂，幫她抹眼淚，因為她在哭，平時波瀾不驚的一張臉此刻也焦灼極了，“奶奶的基礎病都是上了年紀的人都會有的，不會有太大影響，肯定沒事，你別多想，我們現在馬上回去。”
她點頭，可眼淚仍舊不斷流。
他就不斷替她抹去。
上飛機的過程中，顧效臻全程扶著她走，而她渾渾噩噩，緊抓著手機不放，希望餘廷能給她來一通電話，又害怕餘廷來一通電話。
心情極其覆雜又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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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病房門口，餘廷和秋姨坐在一起。
兩人心照不宣地都沒有說話，走廊裏死一般寂靜。
以至於電梯運作的軌道聲格外清晰。
他們聽見了，不約而同有所預感地朝走廊盡頭望去。
下一秒，電梯門開，吐出來一個神色匆匆的簡雯玉。
後面跟著顧效臻。
餘廷立刻站起身，而秋姨終於支撐不住，哽咽著失口喊了聲：“小姐……”
簡雯玉幾步小跑過來，扶住站不穩的秋姨：“我來了，秋姨，我來了。”
這麽多年，秋姨和她早就超出了雇傭關系的情誼。小時候她依賴秋姨，現在秋姨依賴她，和真正的親人沒有區別。
“醫生不是說手術很成功嗎？”這個消息簡雯玉一落地就知道了，餘廷時時刻刻都給她報備。她抱住秋姨，來回摩挲著她的後背，“沒事的，沒事的。”
“我對不起您啊，是我沒有照顧好老太太……”秋姨靠在簡雯玉懷裏，恍惚地說。
“您說什麽呢！跟您一點關系都沒有！”簡雯玉緊蹙著眉，扶著秋姨在長椅上坐下，握住她的手，“不要瞎想。”
兩個女人彼此安慰的時候，兩個男人沈默地站在一起。
顧效臻率先打破沈默，低聲說：“謝謝。”
餘廷很快接：“我也要謝謝你。”
顧效臻瞇了瞇眼，轉頭。
餘廷平靜地看著他：“她一個人受不了的。”
“……”
顧效臻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這麽大度的時刻，沒有嗆餘廷，而是和他平心靜氣地交流起何音徽的病況。
雖然出血位置和出血量都比較理想，但還是進行了開顱手術，加之老人身上有些基礎病，心臟也不太好，目前尚且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家屬要時刻做好準備。
“我沒和她說這麽明白，你知道就行。”餘廷說，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見的聲音。
顧效臻低應一聲，隨後從褲兜中摸出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
簡雯玉安撫好秋姨之後，才去玻璃窗旁看了看躺在監護室裏的何音徽。
病床邊圍滿了機器，老太太陷在被子裏，臉色蒼白，但睡顏安靜。
“……”
她知道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在帝都機場的慌亂早就在三小時飛行時間中消磨光了，在窗旁站了片刻，慢慢挪回長椅，在秋姨身邊坐下。
顧效臻走出去了幾步，背對著他們，在講電話。
簡雯玉估計他在聯系這家醫院認識的醫生。她低下頭，手放在膝蓋上，大腦空白。
秋姨在一旁小聲啜泣，嘴裏念念有詞：“我怎麽能不在她身邊呢？就算談事，我也應該在旁邊的啊……”
餘廷撫著秋姨的肩：“秋姨，這事跟您半點關系都沒有，就是個意外，您不要自責。”
秋姨擡手抹眼淚，簡雯玉扭頭，看她失魂落魄的，意識慢慢回籠，站起身準備去自助飲水機那邊給秋姨接一杯水。
可剛站起來，沒走出幾步，她忽然意識到什麽，快速折了回來，在餘廷面前站定：“師哥，你是不是說簡宏勝今天去書院了？”
“對。”
簡雯玉久久地看著他，又看了秋姨一眼，最後看向監護室內昏迷的何音徽，聲音從喉嚨裏逸出來：“那為什麽只有你們兩個在這裏？簡宏勝人呢？”
餘廷剛要答，走廊盡頭的電梯又傳來聲響，所有人同時循聲望去。
簡宏勝提著打包好的便當盒出現，見著走廊裏多了兩個人，先是一楞，隨後快步趕過來，氣喘籲籲的：“雯玉你回來了，你跟效臻吃晚飯了嗎？我和——”
他扭頭看向餘廷，後者點頭。
“我和阿廷這兩份先給你們吧。”他把剩下的話說完。
簡雯玉目不轉睛地盯著簡宏勝，將他額間密密的汗、胸膛起伏的頻率、眼裏淡淡的疲憊，全都一個不落地收入眼中。
半晌，才淡聲回：“我沒胃口。”
伸手接過簡宏勝手中的便當，遞給餘廷：“師哥，你和秋姨先吃。”
接著轉向簡宏勝：“你跟我過來一下。”
兩人走遠了一些。
“秋姨現在情緒不好，師哥沒看見奶奶怎麽摔的，只有你知道。”簡雯玉說，“你告訴我，奶奶怎麽會摔倒？”
簡宏勝看了她片刻，說：“就是一起在樓梯上走，然後你奶奶一不小心踩空了，就摔了。”
“你沒拉住她？”
“……我在她後面，沒來得及。”
“你們下樓做什麽，不是說在聊事情嗎。”
簡宏勝小心翼翼地問：“雯玉，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是問問，防止以後還出現這樣的事。”
“也是也是……”簡宏勝苦笑了一下，有些抱歉地和她一起找補救方法，“書院不適合老人住，要不讓你奶奶搬到我們家去？我們家小區綠化好，你奶奶想看風景，在家裏就能看，要下樓也不用走樓梯，坐電梯就行。”
“奶奶住習慣落地房了，你們家她不會喜歡。”她平淡地說，“你剛才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們為什麽忽然下樓？”
“你奶奶說想去院子裏逛逛。”
她皺了皺眉，望向走廊盡頭的窗戶。
此刻的帝都正下著鵝毛大雪，而南州大雨淋漓，寒風刺骨，狂風將雨吹成斜的，如同一支支利箭，迅速又有力地從天射到地面。
“今天下雨，她為什麽想去院子裏逛？”她轉回來。
簡宏勝感覺自己像一個犯人被這個並沒有感情的女兒審訊著，不大舒服，回應也就興致缺缺：“那我就真不知道了。”
簡雯玉盯了他片刻，深呼吸：“行。”
轉身要回去，忽而想起什麽，又回頭看簡宏勝：“你通知你老婆女兒了嗎？奶奶這樣子需要我們輪班守著。”
話音剛落，她渾身一寒。
就在同一瞬間，她看見，簡宏勝臉上的僥幸一閃而過。
“……”仿佛有什麽東西狠狠撞了心臟一下。
簡宏勝也在和她對視上的那刻，表情一僵。
兩人都怔怔地看著對方，猶如遼闊草原上蟄伏狩獵的食肉動物與準備躲避的食草動物，緊張地對峙著。
“……”簡雯玉的睫毛顫了顫，默不作聲地將情緒隱去，問，“嗯？”
簡宏勝看了她片刻，回：“等婷婷晚上下課了她們會過來。”
她點頭，回身。
走廊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位男醫生，正和顧效臻面對面站著說話。
聽見這邊傳來腳步聲，顧效臻回頭，和醫生朋友示意了一下，擡步朝她走來，攬著她到醫生面前。
她扯出一個無力的笑容：“你好。”
“顧太太，你好，我姓趙。”趙醫生伸出手和她握了握，“我會接手負責奶奶，她的情況比大多數腦出血的老人好很多，不用太擔心。”
趙醫生是顧效臻的朋友，他說的話簡雯玉相信。總算是真正放了心，松懈地點頭：“謝謝。”
顧效臻低頭瞧她臉色有點蒼白，輕揉她的後腦勺：“我讓人去買晚飯了，你多少吃一點。”
簡雯玉還是點頭，沒說話。
不知道何音徽什麽時候會醒，所有人在醫院耗著也不是事，顧效臻安排了醫院旁邊的酒店給大家，有什麽事可以及時趕到。
吃過晚飯後，餘廷帶著秋姨回酒店休息，今晚由簡宏勝在醫院守著。
簡雯玉不肯走，顧效臻就陪著。
兩人沈默地坐在走廊裏，他時不時要站起來接電話。帝都那邊還有一堆事。
她望著顧效臻講電話的背影，心情覆雜。
一直坐到單婭芳和簡少婷來。
簡雯玉聽見電梯門開就看過去，視線追隨著兩個女人移動。
簡少婷臉色蒼白，顯然嚇到了，到的第一時刻先看了看坐在長椅上的簡雯玉，又看看旁邊的簡宏勝，隨後到玻璃窗那邊去瞧裏頭的何音徽。
單婭芳冷靜許多，先是和簡宏勝聊了幾句，問手術情況怎麽樣，再看向簡雯玉，破天荒關心她：“雯玉，你嚇到了吧？”
簡雯玉靜靜地盯著她，什麽表情也沒有，也不回應她。
單婭芳就這樣和女兒對視著，見她一句話不講，緩緩蹲下去：“怎麽了？”
簡雯玉看了她幾秒，起身，徑直越過面前的單婭芳：“沒事。”
走向顧效臻之前，她撂話：“這裏已經給你們安排好了可以睡覺的地方，明天早上我過來換你們。”
沒再回頭，也不理會單婭芳最後問她的一句“吃飯了嗎”，和顧效臻一起進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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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電梯內。
“你先回房間休息吧，”簡雯玉擡起頭對顧效臻說，“我想先去看看秋姨。”
顧效臻應了聲“好”，撫了撫她肩頭：“趙醫生是我的老朋友，在神外待了快十年，有他在，不會有事的，肯定讓奶奶完好無損地出院。”
她點了點頭。
電梯門開，簡雯玉率先出去，顧效臻則繼續上行。
出去後回了頭，和站在轎廂內的男人對視。
相視無言。
他沖她擡了擡眉，輕輕頷首，意思叫她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
簡雯玉惆悵地望著他，直到金屬門生生將藕斷絲連的視線斬斷，她才仿佛恍然醒悟，眼神慢慢暗下去。
南州不比帝都，沒有地暖，秋姨快到五十的年紀，不習慣也不喜歡開暖空調，開了暖氣容易胸悶，呼吸不過來，於是簡雯玉倒了杯熱水，塞進秋姨冰冷的雙手。
隨後在她身旁坐下。
窗外的大雨還在落，雨勢和傍晚時分一樣兇猛，那成千上萬道利箭般的雨一下下射中窗戶，劈裏啪啦響。
簡雯玉安撫地不停撫摸秋姨的後背：“ 已經安排了很厲害的醫生給奶奶，您不要自責，這件事和您沒關系。”
“但是，我想您告訴我，今天奶奶摔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她放輕聲音。
秋姨恍惚地回憶著：“簡總來找老太太聊事，讓我回避，我就去廚房忙活晚飯了。之後……就聽見樓下的聲音，很響，也很亂，我跑過去看的時候老太太就已經摔在地上……”
她皺眉，低下頭，掩面啜泣：“是我的錯啊小姐……我怎麽能去忙其他的事，應該一直在老太太身邊的……”
簡雯玉緊咬牙關：“不是您的錯，您別瞎想。”
她看著秋姨愧疚到甚至有些痛苦的模樣，不知怎麽想起了簡宏勝的模樣。
秋姨一個傭人，都能因為何音徽受傷難過成這樣，簡宏勝作為何音徽的養子，居然幾乎沒什麽反應。
面對她的問題，他還答得那麽不耐煩。
原來坦然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揪住裙擺，胸口開始起伏。
心中逐漸有一個質疑，慢慢浮出心海的水面。
從秋姨房間出來，簡雯玉長長送出一口氣，卻並不覺得解脫。
她其實並不願意去求證那個質疑。也許是她把所有事情都想到了最壞處，那可能只是她的臆想。
可簡宏勝要和奶奶談話，需要秋姨回避的情況，只可能是聊生意這一種。
當初那個小破公司的啟動資金是爺爺奶奶讚助的，然而簡宏勝空有創業激情，沒有經營頭腦，公司經濟狀況一年比一年蕭條。
簡鴻才還在世時，會偷偷用自己的私房錢去投資簡宏勝，何音徽知道後，罵了他幾年，卻沒有真正制止過。
直到三年前簡宏勝投資失敗一家科技公司，虧了錢，不斷貸款、借款，公司窟窿越來越大，大到簡家和何家都沒有人再願意幫他後，奶奶撂了話，不會再給簡宏勝的事業提供任何幫助。
他已經拿到顧家給的一筆錢，為什麽還要找奶奶聊生意上的事？
心跳有些快，可身體還是比大腦先一步做出決定，摸出了口袋裏的手機，給何家曾經跟過她的助理打電話。
她已經很多年不需要查什麽事情了，但此刻重新撥出這個號碼，就代表著，風雨欲來。
電話很快接通，另一邊的聲音很熟悉，也非常意外：“大小姐？”
何音徽在何家排行老大，作為她的孫女，簡雯玉在同輩排行也是第一，底下一連串的妹妹。
簡雯玉聲音沈著：“裘秘，好久沒聯系。不知道你現在還能不能幫我查一些信息？”
裘秘：“當然可以，大小姐，我們倆什麽交情啊，您盡管吩咐。”
簡雯玉走到寂靜的走廊盡頭，面向緊閉的窗戶。
玻璃窗正被狂風暴雨折磨，從高樓望下去，夜幕中的南州市沈肅而莊嚴，黑壓壓的天空讓整個城市的氣壓都變低了許多。
她望著窗外那些扭曲的水痕，聲音很輕，但也極其冰冷：
“最近這段時間，派人跟著簡宏勝和單婭芳，他們什麽時候去了哪裏，做了什麽，見了什麽人，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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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進入收尾階段 小虐一兩章
阿玉會從物質到精神全方面懲戒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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