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36 “我們現在去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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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Ch.36 “我們現在去領證。”……
回到展廳後, 簡雯玉已經整好了自己的情緒。
書法家們的作品按照作品編碼整齊擺放在墻邊。唐菡和另一個叫陶晴的姑娘本該在核對作品數量與信息，此刻兩人卻湊在一起，指著陶晴手機上的東西小聲討論。
“對得怎麽樣了？”簡雯玉走過去。
陶晴立刻收手機, 唐菡猛轉頭。即使她轉變表情的速度很快, 簡雯玉還是敏銳地捕捉到唐菡眼神裏的擔憂與焦慮。
走到她們旁邊站定，問：“怎麽了？”
唐菡和陶晴對視一眼, 後者把手機遞給簡雯玉：“您看一下吧。”
簡雯玉看了看她們難以言說的表情, 接過手機。
微博熱搜榜第一條熱度已經是鮮紅的“爆”，觸目驚心的標識迫使簡雯玉點進這個不妙的標題：【南州美院60歲教授性騷擾事件】
@我不想再改論文了：【大家好，我是南州美院書法藝術研究專業的一名研究生，李清心。我實名舉報我的導師武項明從去年三月份開始, 對我進行長期性騷擾, 以下是具體時間線覆盤……】
當事人微博寫了一大段交代事件來龍去脈的博文, 主頁還有40頁ppt展示錄屏。
這條博文一經發送就有不小的熱度，經過兩小時的發酵已然沖上熱搜第一。
底下評論實時增加，許多人為李清心打抱不平：
【男人什麽時候能管好自己的第三條腿？我真服了。】
【這個武項明面相看著就不是好人, 猥瑣的要死, 支持李同學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廣大網友都是你的後盾！】
【不僅是教授還是書法家，你對得起這兩個職業嗎？德不配位！學校趕緊出來給個解釋！】
大多數人支持李清心, 也有少數人覺得武項明不是那種人, 畢竟是南州市知名書法家, 為城市形象做出過許多貢獻。
【這ppt都沒有把事情講清楚啊, 聊天記錄都沒有時間，p的可能性很大。】
【我也是武老師的學生，他當過我班主任，平時對我們很好的, 還請過全班一起吃火鍋，之前有些同學元旦回不了家，武老師還把他們接到家裏一起包餃子。】
【我也認識武老師，感覺不太像會做這種事的人，希望能查查清楚吧，說不定學生為了熱度造謠也有可能的。】
對立面的評論互相掐架，剩下的路人評論大多站李清心，還有人提到了琢光美術館：
【這個武和簡老好像是舊相識，他孫女開的美術館還邀請他了呢，本來想去看，順便喝喝那裏的咖啡，沒想到出了這種事，好掃興，不想去了，不想給人渣花錢。】
【我朋友在南州美院讀書，簡老的孫女在他們學校老有名了，聽說人特別好，她都邀請這個武了，武應該差不到哪裏去吧？】
近年來這種大學教授騷擾女學生的案例只多不少，簡雯玉剛經歷過張泊的性騷擾事件，看完李清心的遭遇後，直氣得雙手發涼發抖。
不止因為感同身受，還因為武項明是這次“方遒”書法展宣傳的最大噱頭，是簡鴻才的舊交！
這把爺爺的臉面往哪擱！
“這影響太惡劣了，讚助商很有可能會撤資，展覽也會受到負面輿論影響，”唐菡擔憂道，“怎麽辦啊仙仙？”
簡雯玉把手機還給陶晴，“這次公眾號封面是不是他？”
陶晴是公關宣傳的負責人，接過手機後點了點頭：“要刪掉嗎？”
簡雯玉蹙緊了眉。
她不想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她也替李清心感到憤懣，但她必須要先證實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才能做決定。
“工作先暫停。”她嚴肅道，大步流星折回辦公室，當機立斷，路上就打開通訊錄，翻找南州美院老師的電話。
她記得有一位王老師也是南州美院書法藝術研究專業的研究生導師，和武項明是同一個組。王老師帶的學生有和李清心同一屆的，說不定還和李清心接觸過。
找到王老師的電話，撥出去，求證這件事：“餵，王老師，我是雯玉。抱歉冒昧打擾您了，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
王老師：“雯玉啊，當然記得你呀，我怎麽會忘記呢，你是我們學校的活招牌哎！”
簡雯玉微笑一下，關上辦公室門，走到窗戶前，回道：“老師過獎了，您還記得我是我的榮幸。我想問一下，您認不認識李清心同學？”
王老師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才出聲：“李同學嗎？她不是我的學生誒，是武教授帶的。你找她有事嗎？”
作為同校甚至同專業同組的研究生導師，王老師不可能不關註這次的熱搜事件。簡雯玉看王老師沈默片刻才回答，估計武項明和李清心之間真的有些事。
她心下了然，和王老師簡單聊了兩句，將事情搪塞過去就掛斷了電話。手機在手裏轉來轉去，簡雯玉皺著眉望著窗外。
那條提及琢光美術館書法展的評論下面已經多了幾百條回覆，很多人都表示被這次負面新聞勸退，並開始懷疑簡鴻才以及簡雯玉的人品，各類猜測眾說紛紜。
如果書法展因為武項明舉辦不了，美術館會虧一大筆錢，簡鴻才的聲譽、何音徽的聲譽乃至簡家、何家的聲譽都會受到影響。
想到這裏，簡雯玉沒有猶豫，立刻轉身走出辦公室，到工作區，找到陶晴：“現在馬上把全平臺的官宣推文都修改掉，刪掉武項明，然後在微博發個聲明，內容擬好了給我看。”
陶晴：“收到！”
簡雯玉抱臂站在陶晴工位旁，親自監督她工作，確保推文方面沒有問題，又看著陶晴擬好聲明內容，簡單瀏覽一遍，確定可以，讓她用美術館官微發送出去。
熱搜出來不過三小時，琢光美術館迅速做好公關，撇清了和武項明的關系。
負面影響產生了就像潑出去的水，怎麽也收不回，就算澄清也很難在大眾心裏留下印象，不論日後會不會造成更多的損失，這已經是目前傷害最小的辦法。
簡雯玉在聲明發送出去的那一刻松了口氣，靠到陶晴辦公桌上。
唐菡從工位走過來，焦慮地說：“仙仙，我們這麽快就發聲明，別的藝術家要是因為武老師不和我們合作，在業界傳開來，以後可能……”
武項明在南州市文化界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地位僅次於簡鴻才，人緣不錯，有很多追隨者，這次書法展有一部分男性書法家是沖著能和武項明說上話來的。
唐菡的意思是，美術館這樣火速和武項明撇清關系，以後要再辦展覽就會產生很多掣肘，武項明方又會不會踩她們一腳影響美術館運作，誰都說不準。
簡雯玉知道有這個風險，但她也不能讓李清心孤立無援。她拍了拍唐菡的肩膀：“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們走一步看一步，先別想這麽多，把眼下的展辦好再說。”
她最後看一眼唐菡，為她定了定心，離開工作區。
回到辦公室，簡雯玉忽然收到孟斐寧的消息：【仙，你看到熱搜了嗎？這個武項明是不是簡爺爺的朋友啊，名字好耳熟。】
“……”簡雯玉握著手機，從這條消息莫名想到了顧效臻。
連遠在英國的孟斐寧都看到了熱搜，那圈子裏大部分人肯定都關註到了這件事。
那麽，顧效臻呢？
他會不會看到？
看到了會怎麽想，怎麽想她的家人，怎麽想她。
她低了低頭，握緊手機，緩慢地打字回覆：【是。】
呼吸漸漸沈重起來，簡雯玉把手機放在一邊，眉心又擰在一起。
她低下頭，撐住腦袋，沈重地呼吸著。這已經是她能做的最好的決定，武項明有沒有能力撤掉熱搜，她與武家的關系都止步於此了。
如果熱搜沒被撤掉還好，要是被成功撤掉了，美術館會受到很多長遠的負面影響。
孟斐寧：【我感覺我應該在你家見過他，印象裏人還不錯啊，沒想到是這種人。】
孟斐寧：【半條腿入土的人了還不死心吶？犯這種病的男人都去閹.割！】
簡雯玉略微煩躁地捋了捋長發，發了個無奈的表情包過去。
她決定先不理會這件事，反正木已成舟，她也沒有能力阻止武項明撤掉熱搜，一切聽天由命了。
把手機放在一邊，專註工作，到了下班時間才再次拿起手機，卻看到一條讓她瞳孔震碎的消息：
孟斐寧：【這是你爸嗎？？我朋友發給我的。】
附送的照片裏，一個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前臺，正指著前臺小姐姐的面門，嘴巴長得大大的，表情很兇，一看就是在說難聽的話。
簡雯玉“蹭”一下站起來，放大照片，確認這是簡宏勝。
是簡宏勝沒錯。
而他指著的那個小姐姐……是臻祿總部前臺的！
她的手立刻抖起來。
在她這裏軟磨硬泡沒有用，簡宏勝竟然直接找到臻祿去了！
簡雯玉氣瘋了，抓走手機和包包就沖出辦公室，走出去幾步，又快速折回，從衣櫃裏拿了雙常備的高跟鞋。
走出美術館，她才發現下雨了，傘都沒帶，就淋著雨上了車。
簡雯玉氣得連下雨開車都不怕了，法拉利淋著愈發變大的雨一路疾速馳騁到CBD，趕在臻祿下班之前，一樓大廳聚集更多人之前到達。
她輕車熟路把車停進停車場，顧不得淋到自己身上的雨水，大步流星走入感應門。
未見其人倒先聞其聲，她還沒進去，就聽見簡宏勝氣勢淩人地沖前臺小姐姐吼：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你老板的老丈人！趕緊放我進去！我找他有事！”
前臺小姐姐不耐煩，但還是帶著營業性笑容：“先生，我們少董的私人約談都需要提前預約，您可以現在預約之後再來！”
簡宏勝：“我都說了我是他老丈人！你這什麽道理啊？ 老丈人找女婿講話還要預約？有沒有搞錯？”
細眉緊緊蹙著，簡雯玉急不可耐地沖進去，大步走向在前臺叫喊的簡宏勝。
高跟鞋擲地有聲，一時間吸引大廳裏大部分看熱鬧的人。
“您怎麽證明您的身份？”前臺小姐姐就差翻白眼了。她瞧簡宏勝這猙獰潑辣的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矜貴斯文的少董的家人。
“不信是吧？”簡宏勝叉起腰，“你給他打電話！讓我接！”
簡雯玉幾步趕上去，抓住簡宏勝的手，把他指著小姐姐的手臂用力按下去：“你在這裏幹什麽！”
簡宏勝一訝，看見是她來了，反而更有氣勢，指著簡雯玉對前臺小姐姐說：“這我女兒，看見沒？這是你們未來的老板娘！這回能相信我說的了嗎？”
簡雯玉難以置信地看向簡宏勝。他竟然可以這樣恬不知恥，這樣仗勢欺人！
感覺胸中有一股火在熊熊燃燒，她使勁拽著簡宏勝的手臂：“你跟我出去！”
“為什麽要出去？”簡宏勝掙開簡雯玉，搶她手裏的手機，“她不肯打，你來打，給效臻打電話！現在就打！讓他們看看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簡雯玉眼疾手快避開手，手機穩穩捏在手裏：“你先跟我出去，我再打這個電話，行不行？”
臻祿的大廳裏除了員工，還有在這裏談公事的中層與客戶，如果簡宏勝鬧事給臻祿造成了損失，簡雯玉不敢想……她根本不敢想後果會是如何！
簡宏勝為了錢真是瘋了！瘋了！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先把他哄出去，不要再讓更多人看到這場鬧劇。
“為什麽非得出去呢雯玉？在這裏打會怎麽樣嗎？”簡宏勝皺眉走近她，壓低聲音，“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沒說錯！”
簡雯玉冷冷地迎著簡宏勝的目光：“你要是想要這筆錢，就先跟我出去，跟我好好談談，行嗎？”
她說話時整個人都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而表情冰冷至極。
簡宏勝聽見“這筆錢”時安靜了下來，仿若渾身豎起的刺都放下，註視她良久。
隨後點頭。
簡雯玉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走，走在前，簡宏勝走在後。
大廳裏的人用註目禮目送他們。
她呼吸困難，手腳冰涼，往外走時腳差點軟了，卻還是倔強地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地走，高跟鞋砸在地磚上，襯得大廳愈發寂靜，寂靜到讓那些無聲的目光更加滾燙。
感應門檢測到有人靠近便自動打開，簡雯玉剛要邁出去，手忽然被人扯了一下，她沒防備，手機直接摔出去！
她迅速回身，看見手機在光滑的地磚上滑出一米多遠。目光快速去尋始作俑者，而他已然邁步過去撿起手機——！
“給我！”情急之下，她顧不上自己的體面，失口喊出聲，伸手去搶簡宏勝手裏的手機！
“走開！”簡宏勝一把甩開她！
簡雯玉穿著高跟鞋被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向旁邊摔去！
腳腕處兀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她忽然被人端住手臂，堪堪站住，才沒有摔倒。
“謝謝……”她痛得幾乎發不出聲音，是用氣音說的，呲著牙，緊緊扶著那人的手臂站穩。
簡宏勝在試她的手機密碼，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操作。
整個大廳的人都在看。
都在看。
簡雯玉撒開扶著她的那個人，要去搶手機，那人忽然拉住她，熟悉的聲音讓她錯愕回頭：“簡小姐，是您嗎？”
簡雯玉一怔。
“是您吧？之前我接待過您的。”年輕女人微笑著，仿佛看出簡雯玉眼底的慌亂與無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為她定心，“您是要找顧總嗎？”
“不。”簡雯玉聽見自己很快回答，“我不找他。”
她怎麽可能還找他。
還有臉找他？以未婚妻的身份？
“謝謝你。”她有氣無力地說，撒開女人的手，一瘸一拐走到簡宏勝身邊，“別試了，一會兒鎖了你還想打電話給他嗎？”
簡宏勝瞪她：“密碼多少！”
簡雯玉像觀音菩薩看一位無可救藥的孽障那樣看著他。
中年男人眼睛裏的紅血絲很明顯，昭示著他多久沒有好好睡過覺。
事已至此，簡雯玉也不想管有多少人在看著他們了，破罐破摔，平靜地說：“爺爺奶奶和我的生日日期。”
她很確定，簡宏勝不記得，所以才直接告訴他。
簡宏勝看了她一眼，早就失去所有理智，先是低聲下氣求女兒無果，到這裏又被人攔著，面子過不去，也在破罐破摔，喊道：“直接告訴我！”
簡雯玉麻木地站在原地，從頭到腳冰涼。看著簡宏勝抓狂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可笑。
可笑至極。
這樣想著，她腦子就空白了。沒有心思理會別人的目光，理會簡宏勝越來越急切的喊話。
只是自嘲地，笑了一聲。
恍惚間聽不見其他的什麽，簡宏勝喊她的聲音越來越遙遠，渺茫。
議論他們的看客在竊竊私語，那些私語也像室外的雨絲一樣，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輕飄飄的，落不進她耳中。
然而，當這些聲音都愈發微弱時，一陣愈趨愈近的腳步聲莫名將她的神志拉回。
簡雯玉的眼前漸漸聚焦，聚焦到砸出這段腳步聲的，一雙黑色切爾西靴上。
她意識到那是誰了。
眼神緩緩順著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西裝褲，一路向上，一路向上，看進男人深邃的眼睛裏。
周遭的所有聲音在這一刻倏地找回，她仿若從厚重的鐘罩中脫身。
簡宏勝的聲音也回來了，那樣清晰：“效臻你終於來了！”
顧效臻站在她幾步之外，和她對視一秒就立刻越過簡宏勝，握住她的肩膀：“阿玉？”
她無力地擡起頭看他，僵死的心忽因他的眼睛顫了顫。
這雙從來波瀾不驚的雙眼中，竟然蘊著憂色。
“你臉色很差，”顧效臻的手順著她的手臂撫下去，握住她的手，皺眉，“怎麽這麽涼。”
簡雯玉不願意看他，只是低著頭。
大廳的所有工作人員都震驚到要原地爆炸。
“所以那瘋子說的是真的？這真的是老板娘？？”
“肯定沒錯了，少董第一次對女人這樣……”
“她好漂亮，好有氣質，怎麽會攤上這麽個爹啊。”
顧效臻在眾目睽睽之下牽住簡雯玉。
她被他拉著向前，腳腕立刻傳來針刺般的疼痛。
她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
顧效臻回頭。
簡雯玉痛苦地擰著眉，緊緊抓住他的手才找到支點，氣若游絲：“等一下……”
“腳崴了？”男人回過身扶住她，大掌輕松握住蜂腰，皺眉問，“怎麽會崴？”
“沒事……”簡雯玉在原地緩了一會兒，等疼痛漸漸消失，才小心翼翼挪腳，“走慢點就好了。”
顧效臻看了她一會兒，單手環住她的腰將人垂直抱起，大步流星走向電梯廳。
簡雯玉一驚：“顧效臻！”
男人步伐快而平穩：“很快，不會讓你丟面。”
臻祿的員工們眼珠子都看掉：
“少董是不是被誰附身了？！”
“天啊這體型差！好像在看tl漫畫啊啊啊…老板娘身材也太好了！”
顧效臻說很快就是很快，陳崢已經把電梯按好等他們，他快速將她抱進電梯後放下，全程只用了一分鐘。
他扶著簡雯玉站穩，簡宏勝跟著走進來，樂呵呵地同顧效臻搭話：“真是麻煩你了啊，效臻。”
顧效臻風輕雲淡地頷首回意。
簡雯玉心裏很別扭，見到他感覺自己更丟臉了，很快收走手，別著臉，一言不發。
電梯到達87層，三人即將進入辦公室前，她終於說話，卻是對簡宏勝：“爸，你先跟我談談。”
顧效臻低頭看她。
簡雯玉仍舊不看他，想走出去，卻被男人一把抓住手。
她微皺眉揚起臉，和他對視。
顧效臻平靜地望著她。
久久對視，電梯門關了又開。
簡宏勝看看女兒，再看看女婿，尷尬地幹笑一聲：“我們不出去嗎？”
簡雯玉不明白顧效臻為什麽這樣拽著她，她現在只想先從他視線裏離開，和簡宏勝好好談談，讓他別再做出丟臉的事。
她用了點力氣掙脫他，男人屹然不動，緊緊攥著她的手：“對，伯父，我們進去談。”
聽見這句話，簡宏勝原先略微緊張的表情放松，笑逐顏開。
他還擔心顧效臻不聽他的，只聽簡雯玉的，畢竟剛才在電梯裏，他熱情地同顧效臻說話，顧效臻卻只看著簡雯玉，問她冷不冷，摸她的臉和額頭，還把外套脫下為她披上，全程無視他。
“哈哈哈，對對對，我們進去談。”簡宏勝拉了拉倔強釘在原地的簡雯玉，“阿玉，走。”
簡雯玉抵著地板，低聲抗議：“顧效臻！”
簡宏勝：“雯玉！”
顧效臻像聽不見她的抗議，竟然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簡雯玉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緊緊抓住他的肩膀。
他大闊步邁入辦公室，把人直接放到沙發上坐下，給他們準備茶杯：“伯父您喝什麽茶？”
簡雯玉擡頭看他，心情十分覆雜。顧效臻只理會簡宏勝，沒看她。
簡宏勝笑呵呵，擺了擺手，客套道：“不用特地準備什麽茶，你這有什麽我就喝什麽！”
“那就不倒了。”顧效臻立刻把茶杯收起來，走到簡宏勝落座的沙發對面，在簡雯玉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簡宏勝的笑僵在臉上。
簡雯玉不解。
他這是要唱哪一出？
顧效臻平時不會這樣的，他怎麽可能直接順著長輩的客套話，真的不準備茶？連杯白水都不倒。
這樣很失禮數。
她微乎其微地皺了皺眉。
手被顧效臻緊緊捏著，他的手掌好燙，體溫好高，溫度源源不斷傳進她的身體。
簡雯玉動了動，想讓他不要握得這麽緊，顧效臻非但不放松，還當著簡宏勝的面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腿上。
連帶著她整個人，都離他更近了些，幾乎要陷進因他重量而下陷的沙發中。
簡宏勝嘴角抽搐了一下：“也行也行，客隨主便嘛。”
顧效臻扯了扯唇，問：“您今天來找我有什麽事？”
簡宏勝哈哈賠著笑，在顧效臻面前倒像只哈巴狗，完全沒有剛才在樓下仗勢欺人的模樣：“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過來看看你。”
顧效臻沒有說話，只是直視著簡宏勝。
辦公室裏只開了一側燈，恰好被簡宏勝的身體擋去，投射到茶幾上時形成一道明暗分界線，恰好經過茶幾中央，將黑奢石一分為二。
簡雯玉呼吸有些困難。她知道顧效臻的沈默是在逼簡宏勝主動說，於是拼命給簡宏勝使眼色，希望他不要說出丟臉的話。
然而簡宏勝根本不看她，他見顧效臻一言不發，意思是等他開口，手指不安分地在膝蓋上摩挲，不自然笑著：“其實是這樣，你也知道我公司裏出了點事嘛……”
簡雯玉臉上的肌肉抽搐。
她不能放任簡宏勝這樣說下去！
“顧效臻，”簡雯玉插嘴，小聲對他說，“你能不能先和我聊聊？找個沒人的地方，好不好？”
顧效臻側臉看她。
女人的臉色非常差，全臉煞白，細眉緊蹙，近乎是在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
顧效臻的心揪緊。
從沒見過她這樣。
他果斷牽著她站起來：“抱歉伯父，阿玉臉色不太好，我先帶她去休息一下。”
簡宏勝一楞，話還沒說完，女婿就扶著一瘸一拐的女兒離開沙發區，走到辦公桌後的隔斷後面。
“不是——”他疑惑地站起來。
陳崢適時進入辦公室，為簡宏勝倒了杯溫水，堵住他：“簡先生，麻煩您稍等片刻，稍安勿躁。剛才在樓下您說了好多話，先喝杯水吧。”
簡宏勝聞言，臉僵了僵，坐下來喝水。
休息間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床、床頭櫃與衣櫃。
進去後簡雯玉就松開了顧效臻的手，開門見山：“對不起。”
男人把她扶到床邊坐著，在她面前單膝蹲下，把旗袍裙擺掀起一些，手掌握住她的腳踝：“是這只腳疼嗎？”
簡雯玉楞了下，縮走自己的腳：“顧效臻，我在和你說事。”
他擡起頭，把手放在腿上，“什麽事。”
她絞著手，努了努唇，有點難以開口。可必須由她先開口，才能挽回至少一點點顏面。
簡雯玉微低著頭，不願看他，自尊心在搖搖欲墜：“是我的錯，我沒有和我爸溝通好，給你添麻煩了。”
“你今天如果有什麽損失我都可以賠。”嗓子幹澀，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我爸今天來是想讓你早點給他公司投資。其實婚禮之後也來得及，他就是想……想……”
“想什麽？”他輕聲問。
簡雯玉擡起眼看他，長而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不僅僅是想要投資，還想要更多的……他跟別人借了很多錢。”
顧效臻平靜地望著她，“阿玉，我們是不是馬上要結婚了？”
簡雯玉心揪了一下。
她就知道，就算是顧效臻這樣有能力有財富情緒還穩定的男人，面對死皮賴臉伸進他腰包掏錢的人，也是會有脾氣的。
她深呼吸，顫抖著說：“顧效臻，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
退婚就退婚吧，他們的婚事並沒有公之於眾，最多只是在幾個親朋好友面前說過，臻祿內部發過訂婚公告，大多數人還不知道。
只要私下好好解決，不是大問題。而且簡雯玉也認，這門親事本來就是她占盡便宜，顧家因為財產問題要退婚無可厚非。
“這是你說的。”顧效臻說。
她認命地點點頭，幾乎要把頭低進自己的胸脯裏去了。
顧效臻看了看腕表，牽著她站起來：“那我們現在去領證，民政局還有四十分鐘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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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得怎麽樣了？”簡雯玉走過去。
陶晴立刻收手機, 唐菡猛轉頭。即使她轉變表情的速度很快, 簡雯玉還是敏銳地捕捉到唐菡眼神裏的擔憂與焦慮。
走到她們旁邊站定，問：“怎麽了？”
唐菡和陶晴對視一眼, 後者把手機遞給簡雯玉：“您看一下吧。”
簡雯玉看了看她們難以言說的表情, 接過手機。
微博熱搜榜第一條熱度已經是鮮紅的“爆”，觸目驚心的標識迫使簡雯玉點進這個不妙的標題：【南州美院60歲教授性騷擾事件】
@我不想再改論文了：【大家好，我是南州美院書法藝術研究專業的一名研究生，李清心。我實名舉報我的導師武項明從去年三月份開始, 對我進行長期性騷擾, 以下是具體時間線覆盤……】
當事人微博寫了一大段交代事件來龍去脈的博文, 主頁還有40頁ppt展示錄屏。
這條博文一經發送就有不小的熱度，經過兩小時的發酵已然沖上熱搜第一。
底下評論實時增加，許多人為李清心打抱不平：
【男人什麽時候能管好自己的第三條腿？我真服了。】
【這個武項明面相看著就不是好人, 猥瑣的要死, 支持李同學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廣大網友都是你的後盾！】
【不僅是教授還是書法家，你對得起這兩個職業嗎？德不配位！學校趕緊出來給個解釋！】
大多數人支持李清心, 也有少數人覺得武項明不是那種人, 畢竟是南州市知名書法家, 為城市形象做出過許多貢獻。
【這ppt都沒有把事情講清楚啊, 聊天記錄都沒有時間，p的可能性很大。】
【我也是武老師的學生，他當過我班主任，平時對我們很好的, 還請過全班一起吃火鍋，之前有些同學元旦回不了家，武老師還把他們接到家裏一起包餃子。】
【我也認識武老師，感覺不太像會做這種事的人，希望能查查清楚吧，說不定學生為了熱度造謠也有可能的。】
對立面的評論互相掐架，剩下的路人評論大多站李清心，還有人提到了琢光美術館：
【這個武和簡老好像是舊相識，他孫女開的美術館還邀請他了呢，本來想去看，順便喝喝那裏的咖啡，沒想到出了這種事，好掃興，不想去了，不想給人渣花錢。】
【我朋友在南州美院讀書，簡老的孫女在他們學校老有名了，聽說人特別好，她都邀請這個武了，武應該差不到哪裏去吧？】
近年來這種大學教授騷擾女學生的案例只多不少，簡雯玉剛經歷過張泊的性騷擾事件，看完李清心的遭遇後，直氣得雙手發涼發抖。
不止因為感同身受，還因為武項明是這次“方遒”書法展宣傳的最大噱頭，是簡鴻才的舊交！
這把爺爺的臉面往哪擱！
“這影響太惡劣了，讚助商很有可能會撤資，展覽也會受到負面輿論影響，”唐菡擔憂道，“怎麽辦啊仙仙？”
簡雯玉把手機還給陶晴，“這次公眾號封面是不是他？”
陶晴是公關宣傳的負責人，接過手機後點了點頭：“要刪掉嗎？”
簡雯玉蹙緊了眉。
她不想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她也替李清心感到憤懣，但她必須要先證實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才能做決定。
“工作先暫停。”她嚴肅道，大步流星折回辦公室，當機立斷，路上就打開通訊錄，翻找南州美院老師的電話。
她記得有一位王老師也是南州美院書法藝術研究專業的研究生導師，和武項明是同一個組。王老師帶的學生有和李清心同一屆的，說不定還和李清心接觸過。
找到王老師的電話，撥出去，求證這件事：“餵，王老師，我是雯玉。抱歉冒昧打擾您了，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
王老師：“雯玉啊，當然記得你呀，我怎麽會忘記呢，你是我們學校的活招牌哎！”
簡雯玉微笑一下，關上辦公室門，走到窗戶前，回道：“老師過獎了，您還記得我是我的榮幸。我想問一下，您認不認識李清心同學？”
王老師那邊安靜了一會兒才出聲：“李同學嗎？她不是我的學生誒，是武教授帶的。你找她有事嗎？”
作為同校甚至同專業同組的研究生導師，王老師不可能不關註這次的熱搜事件。簡雯玉看王老師沈默片刻才回答，估計武項明和李清心之間真的有些事。
她心下了然，和王老師簡單聊了兩句，將事情搪塞過去就掛斷了電話。手機在手裏轉來轉去，簡雯玉皺著眉望著窗外。
那條提及琢光美術館書法展的評論下面已經多了幾百條回覆，很多人都表示被這次負面新聞勸退，並開始懷疑簡鴻才以及簡雯玉的人品，各類猜測眾說紛紜。
如果書法展因為武項明舉辦不了，美術館會虧一大筆錢，簡鴻才的聲譽、何音徽的聲譽乃至簡家、何家的聲譽都會受到影響。
想到這裏，簡雯玉沒有猶豫，立刻轉身走出辦公室，到工作區，找到陶晴：“現在馬上把全平臺的官宣推文都修改掉，刪掉武項明，然後在微博發個聲明，內容擬好了給我看。”
陶晴：“收到！”
簡雯玉抱臂站在陶晴工位旁，親自監督她工作，確保推文方面沒有問題，又看著陶晴擬好聲明內容，簡單瀏覽一遍，確定可以，讓她用美術館官微發送出去。
熱搜出來不過三小時，琢光美術館迅速做好公關，撇清了和武項明的關系。
負面影響產生了就像潑出去的水，怎麽也收不回，就算澄清也很難在大眾心裏留下印象，不論日後會不會造成更多的損失，這已經是目前傷害最小的辦法。
簡雯玉在聲明發送出去的那一刻松了口氣，靠到陶晴辦公桌上。
唐菡從工位走過來，焦慮地說：“仙仙，我們這麽快就發聲明，別的藝術家要是因為武老師不和我們合作，在業界傳開來，以後可能……”
武項明在南州市文化界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地位僅次於簡鴻才，人緣不錯，有很多追隨者，這次書法展有一部分男性書法家是沖著能和武項明說上話來的。
唐菡的意思是，美術館這樣火速和武項明撇清關系，以後要再辦展覽就會產生很多掣肘，武項明方又會不會踩她們一腳影響美術館運作，誰都說不準。
簡雯玉知道有這個風險，但她也不能讓李清心孤立無援。她拍了拍唐菡的肩膀：“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們走一步看一步，先別想這麽多，把眼下的展辦好再說。”
她最後看一眼唐菡，為她定了定心，離開工作區。
回到辦公室，簡雯玉忽然收到孟斐寧的消息：【仙，你看到熱搜了嗎？這個武項明是不是簡爺爺的朋友啊，名字好耳熟。】
“……”簡雯玉握著手機，從這條消息莫名想到了顧效臻。
連遠在英國的孟斐寧都看到了熱搜，那圈子裏大部分人肯定都關註到了這件事。
那麽，顧效臻呢？
他會不會看到？
看到了會怎麽想，怎麽想她的家人，怎麽想她。
她低了低頭，握緊手機，緩慢地打字回覆：【是。】
呼吸漸漸沈重起來，簡雯玉把手機放在一邊，眉心又擰在一起。
她低下頭，撐住腦袋，沈重地呼吸著。這已經是她能做的最好的決定，武項明有沒有能力撤掉熱搜，她與武家的關系都止步於此了。
如果熱搜沒被撤掉還好，要是被成功撤掉了，美術館會受到很多長遠的負面影響。
孟斐寧：【我感覺我應該在你家見過他，印象裏人還不錯啊，沒想到是這種人。】
孟斐寧：【半條腿入土的人了還不死心吶？犯這種病的男人都去閹.割！】
簡雯玉略微煩躁地捋了捋長發，發了個無奈的表情包過去。
她決定先不理會這件事，反正木已成舟，她也沒有能力阻止武項明撤掉熱搜，一切聽天由命了。
把手機放在一邊，專註工作，到了下班時間才再次拿起手機，卻看到一條讓她瞳孔震碎的消息：
孟斐寧：【這是你爸嗎？？我朋友發給我的。】
附送的照片裏，一個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前臺，正指著前臺小姐姐的面門，嘴巴長得大大的，表情很兇，一看就是在說難聽的話。
簡雯玉“蹭”一下站起來，放大照片，確認這是簡宏勝。
是簡宏勝沒錯。
而他指著的那個小姐姐……是臻祿總部前臺的！
她的手立刻抖起來。
在她這裏軟磨硬泡沒有用，簡宏勝竟然直接找到臻祿去了！
簡雯玉氣瘋了，抓走手機和包包就沖出辦公室，走出去幾步，又快速折回，從衣櫃裏拿了雙常備的高跟鞋。
走出美術館，她才發現下雨了，傘都沒帶，就淋著雨上了車。
簡雯玉氣得連下雨開車都不怕了，法拉利淋著愈發變大的雨一路疾速馳騁到CBD，趕在臻祿下班之前，一樓大廳聚集更多人之前到達。
她輕車熟路把車停進停車場，顧不得淋到自己身上的雨水，大步流星走入感應門。
未見其人倒先聞其聲，她還沒進去，就聽見簡宏勝氣勢淩人地沖前臺小姐姐吼：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你老板的老丈人！趕緊放我進去！我找他有事！”
前臺小姐姐不耐煩，但還是帶著營業性笑容：“先生，我們少董的私人約談都需要提前預約，您可以現在預約之後再來！”
簡宏勝：“我都說了我是他老丈人！你這什麽道理啊？ 老丈人找女婿講話還要預約？有沒有搞錯？”
細眉緊緊蹙著，簡雯玉急不可耐地沖進去，大步走向在前臺叫喊的簡宏勝。
高跟鞋擲地有聲，一時間吸引大廳裏大部分看熱鬧的人。
“您怎麽證明您的身份？”前臺小姐姐就差翻白眼了。她瞧簡宏勝這猙獰潑辣的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矜貴斯文的少董的家人。
“不信是吧？”簡宏勝叉起腰，“你給他打電話！讓我接！”
簡雯玉幾步趕上去，抓住簡宏勝的手，把他指著小姐姐的手臂用力按下去：“你在這裏幹什麽！”
簡宏勝一訝，看見是她來了，反而更有氣勢，指著簡雯玉對前臺小姐姐說：“這我女兒，看見沒？這是你們未來的老板娘！這回能相信我說的了嗎？”
簡雯玉難以置信地看向簡宏勝。他竟然可以這樣恬不知恥，這樣仗勢欺人！
感覺胸中有一股火在熊熊燃燒，她使勁拽著簡宏勝的手臂：“你跟我出去！”
“為什麽要出去？”簡宏勝掙開簡雯玉，搶她手裏的手機，“她不肯打，你來打，給效臻打電話！現在就打！讓他們看看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簡雯玉眼疾手快避開手，手機穩穩捏在手裏：“你先跟我出去，我再打這個電話，行不行？”
臻祿的大廳裏除了員工，還有在這裏談公事的中層與客戶，如果簡宏勝鬧事給臻祿造成了損失，簡雯玉不敢想……她根本不敢想後果會是如何！
簡宏勝為了錢真是瘋了！瘋了！
她現在能做的只有先把他哄出去，不要再讓更多人看到這場鬧劇。
“為什麽非得出去呢雯玉？在這裏打會怎麽樣嗎？”簡宏勝皺眉走近她，壓低聲音，“我要讓他們知道我沒說錯！”
簡雯玉冷冷地迎著簡宏勝的目光：“你要是想要這筆錢，就先跟我出去，跟我好好談談，行嗎？”
她說話時整個人都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而表情冰冷至極。
簡宏勝聽見“這筆錢”時安靜了下來，仿若渾身豎起的刺都放下，註視她良久。
隨後點頭。
簡雯玉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走，走在前，簡宏勝走在後。
大廳裏的人用註目禮目送他們。
她呼吸困難，手腳冰涼，往外走時腳差點軟了，卻還是倔強地一步一步紮紮實實地走，高跟鞋砸在地磚上，襯得大廳愈發寂靜，寂靜到讓那些無聲的目光更加滾燙。
感應門檢測到有人靠近便自動打開，簡雯玉剛要邁出去，手忽然被人扯了一下，她沒防備，手機直接摔出去！
她迅速回身，看見手機在光滑的地磚上滑出一米多遠。目光快速去尋始作俑者，而他已然邁步過去撿起手機——！
“給我！”情急之下，她顧不上自己的體面，失口喊出聲，伸手去搶簡宏勝手裏的手機！
“走開！”簡宏勝一把甩開她！
簡雯玉穿著高跟鞋被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向旁邊摔去！
腳腕處兀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她忽然被人端住手臂，堪堪站住，才沒有摔倒。
“謝謝……”她痛得幾乎發不出聲音，是用氣音說的，呲著牙，緊緊扶著那人的手臂站穩。
簡宏勝在試她的手機密碼，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操作。
整個大廳的人都在看。
都在看。
簡雯玉撒開扶著她的那個人，要去搶手機，那人忽然拉住她，熟悉的聲音讓她錯愕回頭：“簡小姐，是您嗎？”
簡雯玉一怔。
“是您吧？之前我接待過您的。”年輕女人微笑著，仿佛看出簡雯玉眼底的慌亂與無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為她定心，“您是要找顧總嗎？”
“不。”簡雯玉聽見自己很快回答，“我不找他。”
她怎麽可能還找他。
還有臉找他？以未婚妻的身份？
“謝謝你。”她有氣無力地說，撒開女人的手，一瘸一拐走到簡宏勝身邊，“別試了，一會兒鎖了你還想打電話給他嗎？”
簡宏勝瞪她：“密碼多少！”
簡雯玉像觀音菩薩看一位無可救藥的孽障那樣看著他。
中年男人眼睛裏的紅血絲很明顯，昭示著他多久沒有好好睡過覺。
事已至此，簡雯玉也不想管有多少人在看著他們了，破罐破摔，平靜地說：“爺爺奶奶和我的生日日期。”
她很確定，簡宏勝不記得，所以才直接告訴他。
簡宏勝看了她一眼，早就失去所有理智，先是低聲下氣求女兒無果，到這裏又被人攔著，面子過不去，也在破罐破摔，喊道：“直接告訴我！”
簡雯玉麻木地站在原地，從頭到腳冰涼。看著簡宏勝抓狂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可笑。
可笑至極。
這樣想著，她腦子就空白了。沒有心思理會別人的目光，理會簡宏勝越來越急切的喊話。
只是自嘲地，笑了一聲。
恍惚間聽不見其他的什麽，簡宏勝喊她的聲音越來越遙遠，渺茫。
議論他們的看客在竊竊私語，那些私語也像室外的雨絲一樣，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輕飄飄的，落不進她耳中。
然而，當這些聲音都愈發微弱時，一陣愈趨愈近的腳步聲莫名將她的神志拉回。
簡雯玉的眼前漸漸聚焦，聚焦到砸出這段腳步聲的，一雙黑色切爾西靴上。
她意識到那是誰了。
眼神緩緩順著熨燙得一絲不茍的西裝褲，一路向上，一路向上，看進男人深邃的眼睛裏。
周遭的所有聲音在這一刻倏地找回，她仿若從厚重的鐘罩中脫身。
簡宏勝的聲音也回來了，那樣清晰：“效臻你終於來了！”
顧效臻站在她幾步之外，和她對視一秒就立刻越過簡宏勝，握住她的肩膀：“阿玉？”
她無力地擡起頭看他，僵死的心忽因他的眼睛顫了顫。
這雙從來波瀾不驚的雙眼中，竟然蘊著憂色。
“你臉色很差，”顧效臻的手順著她的手臂撫下去，握住她的手，皺眉，“怎麽這麽涼。”
簡雯玉不願意看他，只是低著頭。
大廳的所有工作人員都震驚到要原地爆炸。
“所以那瘋子說的是真的？這真的是老板娘？？”
“肯定沒錯了，少董第一次對女人這樣……”
“她好漂亮，好有氣質，怎麽會攤上這麽個爹啊。”
顧效臻在眾目睽睽之下牽住簡雯玉。
她被他拉著向前，腳腕立刻傳來針刺般的疼痛。
她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
顧效臻回頭。
簡雯玉痛苦地擰著眉，緊緊抓住他的手才找到支點，氣若游絲：“等一下……”
“腳崴了？”男人回過身扶住她，大掌輕松握住蜂腰，皺眉問，“怎麽會崴？”
“沒事……”簡雯玉在原地緩了一會兒，等疼痛漸漸消失，才小心翼翼挪腳，“走慢點就好了。”
顧效臻看了她一會兒，單手環住她的腰將人垂直抱起，大步流星走向電梯廳。
簡雯玉一驚：“顧效臻！”
男人步伐快而平穩：“很快，不會讓你丟面。”
臻祿的員工們眼珠子都看掉：
“少董是不是被誰附身了？！”
“天啊這體型差！好像在看tl漫畫啊啊啊…老板娘身材也太好了！”
顧效臻說很快就是很快，陳崢已經把電梯按好等他們，他快速將她抱進電梯後放下，全程只用了一分鐘。
他扶著簡雯玉站穩，簡宏勝跟著走進來，樂呵呵地同顧效臻搭話：“真是麻煩你了啊，效臻。”
顧效臻風輕雲淡地頷首回意。
簡雯玉心裏很別扭，見到他感覺自己更丟臉了，很快收走手，別著臉，一言不發。
電梯到達87層，三人即將進入辦公室前，她終於說話，卻是對簡宏勝：“爸，你先跟我談談。”
顧效臻低頭看她。
簡雯玉仍舊不看他，想走出去，卻被男人一把抓住手。
她微皺眉揚起臉，和他對視。
顧效臻平靜地望著她。
久久對視，電梯門關了又開。
簡宏勝看看女兒，再看看女婿，尷尬地幹笑一聲：“我們不出去嗎？”
簡雯玉不明白顧效臻為什麽這樣拽著她，她現在只想先從他視線裏離開，和簡宏勝好好談談，讓他別再做出丟臉的事。
她用了點力氣掙脫他，男人屹然不動，緊緊攥著她的手：“對，伯父，我們進去談。”
聽見這句話，簡宏勝原先略微緊張的表情放松，笑逐顏開。
他還擔心顧效臻不聽他的，只聽簡雯玉的，畢竟剛才在電梯裏，他熱情地同顧效臻說話，顧效臻卻只看著簡雯玉，問她冷不冷，摸她的臉和額頭，還把外套脫下為她披上，全程無視他。
“哈哈哈，對對對，我們進去談。”簡宏勝拉了拉倔強釘在原地的簡雯玉，“阿玉，走。”
簡雯玉抵著地板，低聲抗議：“顧效臻！”
簡宏勝：“雯玉！”
顧效臻像聽不見她的抗議，竟然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簡雯玉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緊緊抓住他的肩膀。
他大闊步邁入辦公室，把人直接放到沙發上坐下，給他們準備茶杯：“伯父您喝什麽茶？”
簡雯玉擡頭看他，心情十分覆雜。顧效臻只理會簡宏勝，沒看她。
簡宏勝笑呵呵，擺了擺手，客套道：“不用特地準備什麽茶，你這有什麽我就喝什麽！”
“那就不倒了。”顧效臻立刻把茶杯收起來，走到簡宏勝落座的沙發對面，在簡雯玉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簡宏勝的笑僵在臉上。
簡雯玉不解。
他這是要唱哪一出？
顧效臻平時不會這樣的，他怎麽可能直接順著長輩的客套話，真的不準備茶？連杯白水都不倒。
這樣很失禮數。
她微乎其微地皺了皺眉。
手被顧效臻緊緊捏著，他的手掌好燙，體溫好高，溫度源源不斷傳進她的身體。
簡雯玉動了動，想讓他不要握得這麽緊，顧效臻非但不放松，還當著簡宏勝的面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自己腿上。
連帶著她整個人，都離他更近了些，幾乎要陷進因他重量而下陷的沙發中。
簡宏勝嘴角抽搐了一下：“也行也行，客隨主便嘛。”
顧效臻扯了扯唇，問：“您今天來找我有什麽事？”
簡宏勝哈哈賠著笑，在顧效臻面前倒像只哈巴狗，完全沒有剛才在樓下仗勢欺人的模樣：“其實也沒什麽事，就是過來看看你。”
顧效臻沒有說話，只是直視著簡宏勝。
辦公室裏只開了一側燈，恰好被簡宏勝的身體擋去，投射到茶幾上時形成一道明暗分界線，恰好經過茶幾中央，將黑奢石一分為二。
簡雯玉呼吸有些困難。她知道顧效臻的沈默是在逼簡宏勝主動說，於是拼命給簡宏勝使眼色，希望他不要說出丟臉的話。
然而簡宏勝根本不看她，他見顧效臻一言不發，意思是等他開口，手指不安分地在膝蓋上摩挲，不自然笑著：“其實是這樣，你也知道我公司裏出了點事嘛……”
簡雯玉臉上的肌肉抽搐。
她不能放任簡宏勝這樣說下去！
“顧效臻，”簡雯玉插嘴，小聲對他說，“你能不能先和我聊聊？找個沒人的地方，好不好？”
顧效臻側臉看她。
女人的臉色非常差，全臉煞白，細眉緊蹙，近乎是在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
顧效臻的心揪緊。
從沒見過她這樣。
他果斷牽著她站起來：“抱歉伯父，阿玉臉色不太好，我先帶她去休息一下。”
簡宏勝一楞，話還沒說完，女婿就扶著一瘸一拐的女兒離開沙發區，走到辦公桌後的隔斷後面。
“不是——”他疑惑地站起來。
陳崢適時進入辦公室，為簡宏勝倒了杯溫水，堵住他：“簡先生，麻煩您稍等片刻，稍安勿躁。剛才在樓下您說了好多話，先喝杯水吧。”
簡宏勝聞言，臉僵了僵，坐下來喝水。
休息間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床、床頭櫃與衣櫃。
進去後簡雯玉就松開了顧效臻的手，開門見山：“對不起。”
男人把她扶到床邊坐著，在她面前單膝蹲下，把旗袍裙擺掀起一些，手掌握住她的腳踝：“是這只腳疼嗎？”
簡雯玉楞了下，縮走自己的腳：“顧效臻，我在和你說事。”
他擡起頭，把手放在腿上，“什麽事。”
她絞著手，努了努唇，有點難以開口。可必須由她先開口，才能挽回至少一點點顏面。
簡雯玉微低著頭，不願看他，自尊心在搖搖欲墜：“是我的錯，我沒有和我爸溝通好，給你添麻煩了。”
“你今天如果有什麽損失我都可以賠。”嗓子幹澀，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我爸今天來是想讓你早點給他公司投資。其實婚禮之後也來得及，他就是想……想……”
“想什麽？”他輕聲問。
簡雯玉擡起眼看他，長而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不僅僅是想要投資，還想要更多的……他跟別人借了很多錢。”
顧效臻平靜地望著她，“阿玉，我們是不是馬上要結婚了？”
簡雯玉心揪了一下。
她就知道，就算是顧效臻這樣有能力有財富情緒還穩定的男人，面對死皮賴臉伸進他腰包掏錢的人，也是會有脾氣的。
她深呼吸，顫抖著說：“顧效臻，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
退婚就退婚吧，他們的婚事並沒有公之於眾，最多只是在幾個親朋好友面前說過，臻祿內部發過訂婚公告，大多數人還不知道。
只要私下好好解決，不是大問題。而且簡雯玉也認，這門親事本來就是她占盡便宜，顧家因為財產問題要退婚無可厚非。
“這是你說的。”顧效臻說。
她認命地點點頭，幾乎要把頭低進自己的胸脯裏去了。
顧效臻看了看腕表，牽著她站起來：“那我們現在去領證，民政局還有四十分鐘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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