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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置信還是不願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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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置信還是不願相信

雪山下的房子裏住著的是個上了歲數的老人,白發藍眼,寡言少語,往往羅泊說出一長串話他才會回兩句。

章泉跟在羅泊身後愁眉苦臉,他四體不勤,根本不想爬山。

眼看著羅泊就從老爺子手裏接過登山裝備,他煩悶地直接席地而坐。

羅泊一轉身就看見他這樣,有些好笑:“地上太冷了,快起來。”

章泉看都沒看他,悶悶的聲音往上飄:“冷死總比累死強。”

“你真累了?”

章泉眼前一晃,是羅泊蹲在了他面前,手腕搭在膝蓋上,眼神直勾勾的。

“對啊。”

“那你陪我去外面轉轉,我就不帶你上山了,好不好?”

羅泊平時哪有這麽好說話啊,兩人直來直去談條件的時候章泉就沒怎麽贏過,他皺著眉頭不說話,因為知道按羅泊的脾氣他追問真的假的也是白問。

他盤腿坐著,閉目養神,懷裏撈著個大包眼看就要坐化了,羅泊伸出大手罩在他腦袋頂狠狠搓弄兩下,這人才再次睜眼看他。

章泉惡聲惡氣問:“幹嘛?!”

羅泊指指旁邊的登山裝備,開始了老掉牙的威脅人的那一套:“你要是不說,那我現在就抱著你上山。”

他看著章泉氣憤惱怒的表情,不緊不慢加上一句:“我說到做到。”

此話一出,章泉一個哆嗦就哆嗦起來了,拍拍屁股:“你不是要散步,現在走不走?”

木屋裏的老人期間一直在默默擦拭著自己的眼鏡,見他們都從地上起來才開口叫了他們一聲,說註意安全。

是個面冷心熱的老爺子,出門時章泉多看了他一眼,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個老爺子在觸及到他的視線時竟然冷臉瞪了他一眼,那種四分之三側臉的角度竟然像極了遠在小洋樓的大胡子。

章泉還想再看,但羅泊力氣大,一把把他拽出了屋子。

外面那樣冷,羅泊卻還是要拉著他的手,走了兩步章泉就不幹了,非要把手縮回袖子裏。

羅泊一開始不依,後來幹脆順著他的力道把手伸過去,在章泉松懈的時候在空中拐了個玩兒,直接攥著章泉的手插進了章泉的口袋裏。

章泉外套口袋挺大,但裏面還塞著他沒有放下的證件和許多現金,兩個男人的手一鉆進去,從外面看口袋的位置就鼓起了一個大包。

章泉的心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羅泊卻像沒事人一般,眼都沒眨一下,只是問:“這樣行不行?”

他沒像章泉一樣戴口罩,五官通通暴露在冷空氣中,不多時眼下和嘴唇就紅彤彤的,眼裏也被凍出了淚。

兩人沒往遠處去,就繞著木屋轉圈圈玩,不知轉了多少圈,章泉因為冷一直縮著脖子看雪,眼睛開始發疼,總是走不動了。

他一停,羅泊也停下了:“怎麽了?”

章泉那樣怕冷,竟然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了,他揉揉眼,把眼睛揉得通紅,聲音帶著鼻音:“我眼睛疼。”

羅泊松開他的手,端著他的臉仔細看,只見章泉眼睛很亮,眼白被大面積的紅血絲覆蓋,看他都要瞇起眼睛,冷風吹過,章泉閉上眼狠狠打了個哆嗦。

再睜眼羅泊已經放開了他,他們離木屋不過五六米遠,羅泊重新牽起他的手大步向前,開門時聲音遠遠飄進章泉耳中。

“對不起,章泉,我總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章泉驚異於他的突然良心發現,連手都忘了抽出來,任憑羅泊拉著他重新進入溫暖的室內。

比起之前,屋裏多出了酒味,章泉在室外戴著口罩,鼻子功能完好,一下子就聞出來了這是烈酒,扭頭去看老爺子,果不其然看見他滿面紅光,手裏還顛著一個鋁制酒壺。

他沒搭理章泉,倒是對羅泊揮揮手,問:“要不要喝?”

羅泊只是擺擺手拒絕,問他章泉看雪景看久了眼睛疼,有沒有現成的藥可以幫幫他們。

老爺子哼了聲,直說嬌氣。

他們說的德語,章泉自然能聽懂,有些尷尬,他狠掐了一把羅泊,在他回頭的時候惡狠狠瞪他,語氣卻很溫柔:“我眼睛已經好多了。”

羅泊卻不信,非要開車帶他去醫院。

章泉很討厭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去醫院幹什麽,你不是要爬山嗎,現在不爬,下次我可不陪你來了。”

話音落地,遲遲沒有回應,章泉這才擡頭,只看見羅泊低垂著腦袋,神色不明,而他身後的老爺子,那雙深藍的眸子在瞪他。

這次可不是錯覺。

章泉覺得羅泊帶他來的這個地方真的很詭異。

羅泊離開木屋去爬雪山後的兩個小時,老爺子開始在屋裏烤火,章泉不冷,但趨近溫暖的地方是人類的本能,在老爺用德語問他要不要一起烤火的時候他應了。

白蘭地辣口,滾過喉頭一直燒進心口。

章泉勉強咽下一口,臉都皺成了樹皮,銀色酒壺再次被懟到面前來的時候他連連擺手拒絕。

他們一直坐到了窗外夜色深重,章泉期間幾次起身繞到門口向外張望,都不見羅泊的影子,他心中不好的預感愈演愈烈。

終於,在老爺子用刀割熏肉的時候他嘩啦站起身,直直奔向掛衣服的架子,說:“我的同伴還沒有回來,我去找他。”

他和老爺子不過萍水相逢,不認為自己要非常詳盡地交代去路,於是說完就拽開了木門,右腿剛擡起來,他感覺到有什麽冷硬的東西破開空氣,隨著錚然鳴聲,眼前的木門上多出了一截銀亮的刀刃。

刀刃很薄,約有兩指寬,上面映出章泉帶著驚恐的眼神。

“想去哪裏?”

那道雄厚的聲音頭次說起中文,刮得章泉後背皮肉層層綻開,他咽了咽口水,轉身的時候把那柄冷兵器擋在身後。

“羅泊呢?”

老爺子深藍的眼瞳森然無比,目光上上下下逡巡過章泉面頰,出手撥開他去拿身後那柄片肉的刀,沒來由地說了句:“他沒帶雪具,今天回不來的。”

章泉卻驀然意識到什麽,眼皮忽而重若千鈞,他控制不住向後倒去,身軀砸到未關嚴的木板上,直直摔進了門口不知何時又堆積成厚厚一層的雪堆中。

雪堆被擠壓在耳邊發出嘎吱聲響,那扇木門被人自內關上,隔斷了所有人間光火,章泉只看得見空闊遼遠的天,深藍的天空,觸手可及,壓得人喘不過氣。

今夜羅泊還會回來嗎?

若是不回來,那就是死了?

明明是自己一直渴求的東西,可站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他卻沒有感到釋然,那是一種喪失目標般的空落落。

他想讓羅泊死,卻不是用這種自認為贖罪的方式,他要他帶著痛苦和絕望去見曾經的自己啊。

章泉不知道在雪地裏躺了多久,遙遙的人聲把他從假想中呼喚回來,來的人是老金,圓墩墩地連滾帶爬來到他身邊。

“章泉,你堅持住啊!”

章泉茫然的視線遞到他身上,慢吞吞眨了眨:“羅泊,他好像,死了。”

老金正給他把衣服上的雪拍掉,聽見這話動作僵了僵,安慰說:“死就死了,他壞事做盡,死有餘辜。”

這句話太過擲地有聲,章泉眨眨幹澀的眼,很認同似的點點頭,有樣學樣:“他死有餘辜……”

章泉被老金從地上扶起來,才看清他身後還跟著一眾人,通通穿著一身黑,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為首的是大胡子,只見他擺擺手,就有兩人走到章泉兩人身邊。

章泉下意識往後瑟縮,卻被老金抵住了後腰:“他們是來送咱們回國的,不用擔心。”

章泉楞楞回頭看他,他有種被排外的感覺,所有人都對現在的事情發展了若指掌,只有他被蒙在鼓裏,只憑著一時腦熱到處亂闖。

他沒有說話,被老金拉住手往前走了幾步,只垂目看著腳下淩亂的腳印,他忽而擡起眼看向今天下午羅泊帶他看過的山脈。

在它面前,人類甚至不如空氣中漂浮的小小塵埃,羅泊的存在只需要幾個小時的雪就能抹去。

下午窩坐在窗前,他看見了紛紛揚揚飄灑的雪花,是不是也算親眼目睹了羅泊的死亡。

他顫顫眼睫,心臟向下沈去,穩穩當當沈落在一所安定之處,唇瓣浮出白色煙霧,是五年前被羅泊一巴掌悶進肚中的絕望。

“章泉?快走吧,這裏太冷了。”

老金湊上前扶他,邊說,手心一塊堅硬的冷金屬不著痕跡落進了章泉的手心。

是手機。

章泉默默把它塞進了口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利落沈悶的腳步聲,有人操著拗口的中文叫住章泉,是大胡子。

他摘下面罩,唇角似乎天生下撇,話裏總帶著悶悶不樂,說:“你安心了嗎?”

章泉沒有回答,他只是不敢置信,僅僅是不敢置信,除此之外什麽都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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