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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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又一次按亮手機屏,章泉吐出一口灼燙的氣,他伸手把口罩摘了。

他動了動很久不用的腦子,他和江逸遠家到醫院要半小時左右,而章家只需十分鐘,算上和羅泊在醫院掰扯的幾分鐘,同樣在家和醫院間往返,他能比江逸遠多出半小時的空當。

也就是說,他能和章家洞談半個小時關於自己“照片”公開權的事。

不過他想,應該用不了那麽久。

車還沒停穩,章泉就拉開了門鎖下了車,羅泊心系著他的一舉一動,見他下車連忙也拉上手剎松了安全帶。

他幾步跟上章泉,兩人前後腳進門廳,順著兩側鋪陳著燈帶的石板路走。

章家雖然換了房子,但布局和在臨市沒有什麽區別,就連院子裏的綠植都沒有多大改動。

他們還沒走到正屋,就有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迎了出來。

她是直直朝著羅泊迎過來的:“羅少爺,您這邊請,老爺在客廳等您呢。”

羅泊沒搭腔,胳膊虛虛攏著章泉帶他進了屋。

“你就在這裏等著吧。”

章泉戴了大半天的帽子口罩,已經被捂出了一腦門的汗,他順手把帽子和口罩摘了,一並用圍巾包起來,還沒思忖好它的下落,身前就伸過來了一只手。

“給我吧。”

章泉薄薄的指甲使勁捏了捏,看著那只手,他不自抑地回想起那個夢。

夢中的一切都是那麽真實,羅泊他……和自己一直以來仇視的那個黑影很不一樣。

不能說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畢竟他們都曾強迫過章泉,但憑章泉在某方面的經驗來看,他隱隱意識到那種違和感出現在哪裏。

那種照片,出自羅泊之手的幾率微乎其微。

把圍巾交給羅泊的時候,章泉出人意料地拉住了羅泊的手。

羅泊整個人都僵住了,他遲鈍地低下頭,看章泉被修理得毛茸茸的發頂。

不過片刻,章泉就放開了他的手,羅泊失落的眼神緊隨他的背影。

“羅少爺,您要進去嗎?”

保姆看看章泉遠去的背影,又看看羅泊駐足站在一邊,臉上為難。

“那羅少爺,我去給您搬把椅子吧。”

“不用。”羅泊臉上沒多大表情打斷她,他視線緊隨羅泊,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他告訴保姆,“你和我在這裏一起等著。”

這要求過於奇怪,但保姆只是楞了一下,就分外恭敬地站到了羅泊身後。

章泉來到章家洞面前,對方臉上看不出多少意外的神色,章泉輕飄飄的眼光掃過他手邊的玻璃窗,看到窗外的搖椅正在隨著風緩慢搖晃。

“你媽媽嘴上不說,心裏還是很掛念你的,臨市到錦江,那麽遠的路,她求我把這架秋千帶過來。”

章泉站著沒動,手指微微蜷起,他冷聲說:“那些照片是怎麽回事?”

“唉,你當年被羅泊囚禁的事我不是完全沒有耳聞,羅泊沒有避諱旁人,但他後靠大山,家大業大,即便他真的放出風聲可以過去接人,又有誰敢去?”

“你的親生父母?他們都是安分一輩子的老教師,能接受這種異聞嗎?又或者是我和你媽,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也不必瞞你。”

“就算劉鈺磕到得頭破血流我也不會松口的。”

“我知道。”章泉垂頭隨便坐上個沙發扶手,說,“我趕時間,你打算怎樣解決這件事,我不想被逸遠看到那些照片。”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道理無人不知,但是要遇見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那就純屬是浪費時間了。

章家洞操作著輪椅來到他身邊:“那我也不繞圈子了,現在羅家手下有一個項目發展迅猛,我也想摻一腳,你說如何?”

“那我去和羅泊說。”章泉低低說了一聲,說完就走,不留情面。

章家洞忙不疊叫停他,他眼神裏帶著探究,帶著要把章泉看穿的勢頭:“你現在和羅泊是什麽關系?”

他想要個保障,但章泉不肯給,只道:“你現在的首要目的是把江逸遠準備交給你的文件銷毀。”

“……文件?”

章家洞喃喃一句,他操縱著輪椅跟上章泉的腳步,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這種感覺鮮少能有人在第一時間克服,章家洞追問:“什麽文件?”

聽見他的話章泉心裏突然咯噔一聲,他也顧不得看時間了,回首質問:“你放在逸遠同學錄裏的文件,你自己不清楚嗎?”

章家洞這才恍然大悟一般點點頭:“原來是那個……”

他看著章泉若有所思的表情,忽而笑了起來,露出森森白牙:“小泉,狡兔三窟的道理,我曾經教過你的。”

回程的路上羅泊車速很慢,他有意無意往副駕駛位看,邊觀察章泉的表情,邊控制車速。

他既想和章泉多待一會兒,又怕章泉覺得他慢,一路上他腳下油門是松了緊緊了松。

“羅泊?”

羅泊險些一個剎車把車停在路中央:“嗯,啊?”

“找個地方停車。”

羅泊現在是章泉說什麽是什麽,聞言忙不疊打轉向,順著車流駛進了附近一個超市停車場。

車輛停下,羅泊張了張口:“你……”

章泉目不斜視打斷他:“四年前的半山別墅裏我們發生過什麽?”

聞言羅泊臉上剛升起的血色霎時就褪去了,他結結巴巴,有意岔開這個話題。

不知不覺中,他在這段關系中已淪為了下位者,可兩個當事人卻沒意識到,不知為何,兩人竟無比默契地認為,這一切都是合該的。

“我時間不多了,你不說的話就開車走吧。”

“別!”羅泊急聲打斷他,雖然他不知道章泉問這些的用意,不過從他今晚的行動來看,他似乎正在調查什麽。

是準備報覆他嗎?這個念頭只在羅泊腦中稀裏糊塗滾過一圈,而後他開懷地想,他做過那麽多混賬事,就算是報覆也是應該的。

應該的,應該的,世間輪回講究一報還一報,他認。

“當年,其實沒什麽可說的……那天晚上之後你去報警,可消息還沒傳播開就被我家老爺子知道了,他做事利落,當下就壓下了案子,準備和你私了。你當時還在為上學發愁,他可能是給了你什麽承諾吧,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麽,但你最終同意了。”

說到後來,羅泊的聲音明顯低了下來,他也知道自己做過的事說起來難以啟齒:“後來我放不下你,接手公司後打聽到你的消息,我就動手了。”

羅泊沒說的是,當時老爺子時日無多,只能把公司全權交給剛剛高中畢業的小兒子,就在股權轉讓後的第二天,羅泊就行動了。

半山別墅是他早早準備好的,章泉的下落也一直牢牢攥在他的手中,恐怕讓現在的羅泊再次做決定,他也會選擇按照當年自己鋪下的路走。

“……我關了你二十八天,直到江逸遠帶著老爺子找上門來,我才知道你原來早已通過老金和他聯系上了,隨後你就出國了。”

一長串話說完,羅泊舔了下幹澀的唇,他看向章泉,發現他已經給自己系上了圍巾,帶上了帽子和口罩,僅憑露出的一雙眼根本難以判斷他的態度。

羅泊的心被捏在他的手上,自欺欺人地想章泉有沒有可能再給他一次機會。

“你當時沒有拍照嗎?”

羅泊沒反應過來他這句話的意思,訥訥地問了一句:“……什麽?”

“拍照啊,錄像啊,”章泉攤開手點著手指頭,他擡頭沖羅泊一笑,眸色幽深,語含譏諷,“做的時候這樣一弄,後續留作紀念啊。”

羅泊全身血液回流,直沖頭頂,有什麽東西在頭頂乍響劈頭蓋臉撒了他一頭。

原來是這樣嗎?章泉今天晚上和他說了那麽多話,不是要他坦白,不是要給他希望,僅僅是放心不下,忌憚自己手中會不會留存對他不利的影像。

羅泊的心悶悶的,原來不被人信任是這種感覺嗎,老爺子當年也經歷過這一遭嗎?

他聽見自己空洞的,失去血肉的聲音:“我保證,我發誓,我手裏沒有任何關於你的……那種照片。”

羅泊不敢再看章泉的眼睛,他狠狠攥著方向盤,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不知道過了多久,章泉才開口。

“這樣啊。”他嘆息一般呢喃出這句話。

羅泊下意識看向他,不知是不是眼花,他看見章泉眼裏似乎有淚花閃爍。

“送我回醫院吧。”

章泉飛快撲閃了兩下眼睫,眨掉眼裏的水汽,他對羅泊的回答並不意外,只是心臟並沒有因為他提前給自己打下的預防針好受一點。

身體裏最隱秘,最脆弱的器官在向他傳遞信號:“有一枚定時炸彈正蝸居在他的世界的某個角落,只消有人無意之間一觸碰,那他的世界就會天塌地陷,他這個人也就灰飛煙滅了。”

回到醫院的時間比章泉預估的還要短,照他計算,江逸遠最多還要十分鐘就會到醫院,他和羅泊在車上坐了兩分鐘,誰也沒先開口。

章泉在黑暗中給自己整理好一身行頭,悶聲問了一句:“你的手機號還是那個吧。”

“對!”

“那就好。”說完這句話章泉就打開了車門,羅泊跟隨他的腳步也開門下車,回身關門的時候看見章泉車門那邊一抹冷白,當即喝出了聲。

“小心!”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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