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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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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大雨

冉可坐在蒙著防塵塑料的床墊上,久未住人的房間散發著淡淡的塵黴味,一次性浴袍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磨得他胸口不舒服,他焦躁地抓撓,沒一會兒皮膚就漫開一片紅。

阮渡舟洗澡向來很快,冉可以前還開玩笑說他好像只是為了給自己過遍水,今天卻只覺得時間變得好漫長。

腦子裏被亂七八糟的想法塞滿,又在聽到浴室門被打開時全部清空。

濕熱的氣息靠近,阮渡舟走過來,站在冉可身前,而冉可只是垂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阮哥,我——”

砰砰砰的敲門聲響起。

冉可不記得這是自己第幾次被打斷。

喉嚨好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心肝脾肺全都停止工作,冉可很想罵句臟話,可不論是孫老板還是阮渡舟,都沒有被罵的理由。

他只能難受地憋著氣,等阮渡舟去給孫老板開門。

“我剛剛去試了一下,之前開民宿弄的洗烘一體機還能用呢,你倆要不把濕衣服先給我?估計兩三個小時能幹……”

說話聲漸漸變弱,是阮渡舟出了房間,掩上房門,和孫老板在走廊上說話。

沒一會兒,門被打開,阮渡舟匆匆走進來,拿了兩人淋濕的衣服,說了聲“馬上”,又匆匆出去。

雨似乎更大了。

冉可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聽見窗玻璃被雨滴拍打著,不停發出又急又吵的噪聲。

冉可沒聽見阮渡舟回房間的聲音,直到下巴被輕輕擡起,阮渡舟模糊的身影出現在眼前,他才意識到,阮渡舟已經重新站在他面前。

“別哭了,”阮渡舟用指腹抹了抹冉可眼下的皮膚,說:“我跟孫老板說我們想休息一會兒,暫時不會有人過來了。”

冉可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掉眼淚,有些狼狽地把頭轉向一邊,拼命抑制眼眶的酸脹。

阮渡舟順手抽回手,在冉可旁邊坐下,望著窗外說:“等你冷靜一下,咱倆好好聊聊吧。”

冉可擡手,用浴袍袖子把臉上的淚痕擦幹了,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顯得正常:“我沒事。”

他與阮渡舟一起望向窗外。

大雨讓一切變得模糊。

冉可先開口問了之前的問題:“你要走了嗎?”

“嗯,”阮渡舟平靜地回答:“我答應我姐,陪你在荔城生活兩年。”

冉可猛地轉頭,驚慌失措地看向阮渡舟,撐在腿邊的手下意識揪住了阮渡舟的浴袍。

“你……”冉可想露出驚訝的表情,可臉上的肌肉不受他控制,他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定十分僵硬,但還是強撐著說:“你在說什麽……”

阮渡舟依然很平靜,不論是面冉可他此時的驚訝,還是不久前在花鋪門口的相見,都表現得十分從容,仿佛對一切早有預料。

“如果你還沒有準備好,”阮渡舟表現出長輩對待小輩時的理智與寬和:“我們可以換個時間再聊,不過,我剛剛也說了,兩年時間,到今年六月份,差不多就結束了。希望在那之前,你可以準備好。”

冉可被凍住般,僵著身體坐了好一會兒,一點點松開用力的手指。

發硬的浴袍布料仍維持著被抓握時的弧度,拱起突兀又狼狽的棱角。

“你是——”冉可頓了頓,澀然道:“什麽時候發現的。”

“一開始只是猜測,”阮渡舟沒怎麽猶豫地回答:“覺得你好像和之前不一樣,只是,起初以為是……七夕那次的事,你心情不好,需要一點時間恢覆。後來,領養小布丁那次,聽到你站在狗窩前說的那些話,我大概就知道,我的猜測應該沒錯。”

其實還有更多懷疑,推翻,又重新懷疑的時刻,但現在不是回憶那些的時候。

阮渡舟有意緩和一下冉可的情緒,於是用半開玩笑的語氣道:“而且,你不是連稱呼都改了嗎?狐貍尾巴露那麽明顯,我想不發現也難吧。”

冉可始終垂著頭,無法擡頭去看阮渡舟:“那你為什麽不拆穿我。”

“因為我能理解,你需要時間,慢慢消化這一切。”

阮渡舟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現在才說,是有點遲了,但是——”

冉可手背上一熱,下意識松開攥緊的拳,隨後,他的手被阮渡舟握住,擡起,觸感粗糙的指腹慢慢拂過被掐紅的掌心。

“我們都知道,車禍的事,不是你的錯。”

哢嚓。

像是冰面裂開的細響,從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傳來。

冉可耳邊只剩下自己忽然得十分用力的呼吸聲——原來,在他自己都沒能察覺的時候,他一直被冷凍成冰的水底,無法動彈,亦無法呼吸。

但現在,光從解凍的裂紋照進來。

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他,不由分說地將他拖出水面。

他的鼻尖到進阮渡舟的肋骨,酸痛襲來,生理性的淚水奔湧而出。

阮渡舟像摸小布丁似的,摸了摸冉可的後腦勺,把他按在懷裏道:“想發洩的話,就哭一會兒吧。”

時間暫停,感知變得空白。

冉可哭得很安靜,眼淚暈進阮渡舟微濕的浴袍裏,像是雪花落入掌心,一邊承托,一邊消失。

最後,冉可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就要睡過去了,只好擦著眼角從阮渡舟懷裏起身。

“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冉可的聲音完全啞了,但語氣平靜了許多:“我只是……只是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沒想好。”

“我知道,”阮渡舟說:“沒關系。”

“從很久之前,我就開始做一個夢,夢到車禍現場,夢到……阮阮。”

想起夢中可怕的畫面,冉可輕輕地抽氣。

阮渡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等著。

“我被壓在車裏,怎麽也動不了,看著面前的人,渾身是血,有時候站著不動,有時候一直往前走,不管我怎麽喊,他也不回頭。後來……”

冉可目光下滑,視線落到阮渡舟胯骨處,仿佛能透過浴袍的布料,看到底下被一道疤痕毀壞的紋身。

而他的身體,同樣的位置,已經愈合的傷疤,好像還能感覺到又脹又辣的痛感。

後來,大概是他決定紋身之後,那個噩夢的畫面變得十分可怖,看不了恐怖片的他,被迫反覆溫習著血腥的畫面,看著最親近的人一遍遍被碾碎,拖著殘缺的身體,頭也不回地離開他。

他有時候半夜驚醒,渾身冷汗地坐在床上,甚至會奇怪自己竟然還沒有瘋掉。

直到那個堪稱狼狽的七夕之後,他像是剛經歷了車禍那次一樣,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才明白自己不是沒有瘋掉,而是一直沒有察覺罷了。

“後來,”冉可強迫自己從回憶中抽離,繼續道:“住院那次,我在夢裏看到他回頭了,不是阮阮,也不是十年後的阮阮,而是你。”

他轉頭看阮渡舟,發現阮渡舟也一直在看著他。

原本以為已經流幹的眼淚再次湧出來。

“我一直以為要走的是阮阮,那時我才看到真相,阮阮沒有走,他和我一樣,被壓在車底下,他為了保護我,再也沒法離開那裏。”

“後來站在我面前的,一直是你,阮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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