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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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私心
掛斷電話，阮渡舟靠坐在床頭，用iPad給塞繆爾回郵件。
老塞繆爾是他在北美旅游，途徑阿米什鄉村時認識的一位老木匠，在異國他鄉，兩人一見如故。
在賓夕法尼亞州度過的一個月裏，阮渡舟幾乎有二十天，都借住在老塞繆爾家偏遠的別墅裏，學習當地的各種木工手藝。
分別時，老賽繆爾為難得偶遇的忘年知己十分不舍，甚至揚言自己如果再年輕二十歲，一定要跟阮渡舟結伴而行。
此後，兩人每年仍用郵件聯系，不過大都只在節日相互問候。
這次，老塞繆爾突然聯系他，是想邀請他參加村裏一次據說百年難遇的工藝品市集。
用郵件的原話來說，是“看完就算當天就躺進棺材，也死而無憾了”。
隨郵件一起發來的，還有老塞繆爾為市集準備的手工品，大部分是小型家具，也有一些裝飾品。
看得出來，這幾年裏，老塞繆爾還是一樣癡迷創作，手藝又精進了一個層次，如果放在以往，就算沒有市集，只是去學習一下老塞繆爾的新手藝，阮渡舟也毫不猶豫了。
可現在……
阮渡舟仰起頭，將後腦勺靠在床頭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自從小院兒無事可做，冉可又去了海城，他每天幹得最多的事，就是隨便找個角落發呆。
之前忙起來沒註意，一閑下來，被困在原地的焦慮頓時湧上來。
算一算，他在小院兒已經待了一年多，這還是他畢業後，第一次在一個地方待這麽久。
這段日子，過得是快是慢，他好像也分不清。
有時候，摸黑下樓上廁所或是喝水，好像對這個地方熟悉到已經這樣生活了很久。
有時候，收到降溫提醒的天氣預告，感覺冬天的氣息已悄然臨近，等過了年底，承諾的兩年期限已經快要過完了三分之二，想起去年夏天，被阮文英突如其來的電話叫回來，又覺得一切不過眨眼間。
想到這兒，阮渡舟坐直身體，給塞繆爾回郵件，婉拒了這次邀請。
塞繆爾大概正好在使用電腦，很快又發來了一封新的郵件，內容簡短，只有一句話。
“看來你有了新的牽掛，你不能來，我很遺憾，不過，也為你高興。”
牽掛嗎？
阮渡舟看著屏幕上的單詞，思緒再次飄遠。
也許是因為，此刻，寂靜的小院只剩他一人，讓他能毫無負擔地直面隱藏的情緒。
他
喜歡嗎？
喜歡的。
但那又如何？
他不能永遠替代另一個人，他遲早會離開小院兒。
他之所以還留在這裏，只不過是因為，允諾的兩年之期還沒結束，只是為了守約而已。
與此同時，腦海中屬於理智之外的部分，難免開始浮現那晚的告白，浮現後頸上濕冷眼淚的觸感，然後是那雙小狐貍似的眼睛，那個嬌氣又固執的人，信誓旦旦地嚷嚷著要向他證明，嘴上說著離不開，卻轉眼間跑去千裏之外的海城……
聽菠蘿說，小家夥在海城工作很努力，甚至有些努力過頭，吃了許多他本不需要吃的苦頭。
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出去鍛煉一下，也許不是壞事。
可是，如果阮朗還在的話——阮渡舟忍不住這樣想。
在阮朗手裏成長的十多個年頭裏，這個皮膚極易留下傷痕，脆弱得像朵溫室花朵的男孩，身上連一個蚊子包的痕跡也沒有。
再說，阮家不缺錢，哪怕以後，阮文英夫婦不能繼續照顧他，他也不必為生計煩擾，即便是為了成長，也可以選擇更溫和、也更循序漸進的方式。
退一萬步講，即便阮文英夫婦認為他們責任已盡，以阮渡舟的積蓄，在經濟上供養一個冉可，也是綽綽有餘。
也許自己應該代替阮朗，更加堅決地拒絕這份感情，就當是……替阮朗為冉可做最後一件事，教他學會已經不可避免的分離。
這當然很殘忍。
可總有一天，冉可要面對。
這些想法，從冉可拖著行李箱踏上奔赴海城的動車那天起，每晚都會伴隨阮渡舟入睡。
每次入睡前，他都以為自己做好了結束這一切的決定。然而，第二天清晨，當初升的太陽透過窗簾縫隙，照射到床頭櫃上因為長期放著一只木雕小狐貍而比別處稍淺的斑紋時，他又周而覆始地默許了一切的發生。
直到七夕將近，冉可難掩興奮地宣布自己已經結束打工，開始為展示成果的那一天做準備。
白天的阮渡舟，比夜晚更理智，也更像他眼中的自己。
於是他又開始告訴自己，這樣沒什麽不好，讓冉可出去闖蕩，去體驗豐富的世界，總比困在這個連個同齡玩伴也找不到的小地方，成天和一個沒有共同話題的無聊大叔待在一起，要好得多。
再說，等冉可見識過外面的世界，為眼花繚亂的新事物流連忘返，也許還會遇到新的、適合他的人，自然而然地忘記過去，忘記他，等明年夏天，約定期限結束，他也能走得更放心一些。
“你有了新的牽掛。”
老塞繆爾帶著善意的揶揄，仿佛通過郵件，穿越海岸，出現在阮渡舟面前。
好吧。
阮渡舟妥協地想，什麽事都瞞不過老家夥，他承認，自己不是沒有私心——他可以列出一長串的理由，來為自己開脫。而事實更有可能是，他舍不得拒絕。
事到如今，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阮渡舟揉揉眉心，從床上坐起來，強迫自己結束沒有意義的糾結。
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正巧收到新的短信，是一條發貨信息，竟然來自一家有名的同性用品品牌。
阮渡舟近期沒買過東西，更何況是情趣用品，只潦草地看一眼商品和收貨地址，便當作錯發的垃圾短信刪除了。
轉眼便到了冉可回荔城的前夕。
不如意料，阮渡舟在睡前接到了的視頻通話請求。
屏幕上，冉可似乎剛洗過澡，身上罩著寬松的毛巾浴袍，濕漉漉的頭上頂著毛巾，水珠從鬢角，順著被蒸得發粉的脖頸，一直流入隱沒在棉質布料的肩膀。
“阮阮，”冉可笑瞇瞇地對著鏡頭：“晚上好！”
阮渡舟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冉可若隱若現的胸膛挪向水潤的眼瞳。
“沒住菠蘿那裏了？”
“嗯，我現在在酒店呢。”冉可湊近了盡頭，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你猜是哪裏的酒店？”
阮渡舟再次將偏移的目光挪回原處，語氣肯定：“你回荔城了。”
“哎呀，你怎麽一下就猜到了！”冉可的語氣帶著遺憾，但臉上依舊笑容燦爛：“還想嚇你一跳呢。”
接著便是例行的閑聊時間。
過去一個月，他們每天重覆著這個過程。幾乎都是冉可說，阮渡舟聽。
從打工遇到的人和事，到路上看見的小貓小狗，冉可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往往是阮渡舟提醒他第二天還要早起，他才依依不舍地停下來。
但今天，冉可沒說一會兒就主動停下來，明顯是被其他什麽事占去了註意力。
“阮阮，”盡管語氣仍保持著虛張聲勢，刻意回避鏡頭的視線卻暴露了冉可的忐忑：“這個酒店，我一直訂到了後天，明天你來了以後，我們在這裏住一晚再回小院兒，好嗎？”
阮渡舟沒多想，覺得大概市中心有什麽吸引年輕人的七夕活動，冉可想多玩一會兒。
他倒是無所謂。
況且，一開始也說好了，這天完全由冉可決定的。
“聽你安排。”
冉可難掩欣喜：“那我一會兒把酒店發給你，你明天直接把車停到這裏吧。”
掛斷通話後，阮渡舟再次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冉可一定是被什麽吸引了註意，都沒像之前那樣，黏糊糊地說著“我想你”，才慢吞吞地按下掛斷鍵。
酒店定位很快發過來。
阮渡舟看了一眼地名，莫名覺得熟悉。
突然，他心中猛地一悸，渾身滾燙，血液朝著同一個地方奔湧而去。
他想起來了，前兩天收到的那條發貨短信，收貨地址，不就是這個酒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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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阮渡舟靠坐在床頭，用iPad給塞繆爾回郵件。
老塞繆爾是他在北美旅游，途徑阿米什鄉村時認識的一位老木匠，在異國他鄉，兩人一見如故。
在賓夕法尼亞州度過的一個月裏，阮渡舟幾乎有二十天，都借住在老塞繆爾家偏遠的別墅裏，學習當地的各種木工手藝。
分別時，老賽繆爾為難得偶遇的忘年知己十分不舍，甚至揚言自己如果再年輕二十歲，一定要跟阮渡舟結伴而行。
此後，兩人每年仍用郵件聯系，不過大都只在節日相互問候。
這次，老塞繆爾突然聯系他，是想邀請他參加村裏一次據說百年難遇的工藝品市集。
用郵件的原話來說，是“看完就算當天就躺進棺材，也死而無憾了”。
隨郵件一起發來的，還有老塞繆爾為市集準備的手工品，大部分是小型家具，也有一些裝飾品。
看得出來，這幾年裏，老塞繆爾還是一樣癡迷創作，手藝又精進了一個層次，如果放在以往，就算沒有市集，只是去學習一下老塞繆爾的新手藝，阮渡舟也毫不猶豫了。
可現在……
阮渡舟仰起頭，將後腦勺靠在床頭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自從小院兒無事可做，冉可又去了海城，他每天幹得最多的事，就是隨便找個角落發呆。
之前忙起來沒註意，一閑下來，被困在原地的焦慮頓時湧上來。
算一算，他在小院兒已經待了一年多，這還是他畢業後，第一次在一個地方待這麽久。
這段日子，過得是快是慢，他好像也分不清。
有時候，摸黑下樓上廁所或是喝水，好像對這個地方熟悉到已經這樣生活了很久。
有時候，收到降溫提醒的天氣預告，感覺冬天的氣息已悄然臨近，等過了年底，承諾的兩年期限已經快要過完了三分之二，想起去年夏天，被阮文英突如其來的電話叫回來，又覺得一切不過眨眼間。
想到這兒，阮渡舟坐直身體，給塞繆爾回郵件，婉拒了這次邀請。
塞繆爾大概正好在使用電腦，很快又發來了一封新的郵件，內容簡短，只有一句話。
“看來你有了新的牽掛，你不能來，我很遺憾，不過，也為你高興。”
牽掛嗎？
阮渡舟看著屏幕上的單詞，思緒再次飄遠。
也許是因為，此刻，寂靜的小院只剩他一人，讓他能毫無負擔地直面隱藏的情緒。
他
喜歡嗎？
喜歡的。
但那又如何？
他不能永遠替代另一個人，他遲早會離開小院兒。
他之所以還留在這裏，只不過是因為，允諾的兩年之期還沒結束，只是為了守約而已。
與此同時，腦海中屬於理智之外的部分，難免開始浮現那晚的告白，浮現後頸上濕冷眼淚的觸感，然後是那雙小狐貍似的眼睛，那個嬌氣又固執的人，信誓旦旦地嚷嚷著要向他證明，嘴上說著離不開，卻轉眼間跑去千裏之外的海城……
聽菠蘿說，小家夥在海城工作很努力，甚至有些努力過頭，吃了許多他本不需要吃的苦頭。
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出去鍛煉一下，也許不是壞事。
可是，如果阮朗還在的話——阮渡舟忍不住這樣想。
在阮朗手裏成長的十多個年頭裏，這個皮膚極易留下傷痕，脆弱得像朵溫室花朵的男孩，身上連一個蚊子包的痕跡也沒有。
再說，阮家不缺錢，哪怕以後，阮文英夫婦不能繼續照顧他，他也不必為生計煩擾，即便是為了成長，也可以選擇更溫和、也更循序漸進的方式。
退一萬步講，即便阮文英夫婦認為他們責任已盡，以阮渡舟的積蓄，在經濟上供養一個冉可，也是綽綽有餘。
也許自己應該代替阮朗，更加堅決地拒絕這份感情，就當是……替阮朗為冉可做最後一件事，教他學會已經不可避免的分離。
這當然很殘忍。
可總有一天，冉可要面對。
這些想法，從冉可拖著行李箱踏上奔赴海城的動車那天起，每晚都會伴隨阮渡舟入睡。
每次入睡前，他都以為自己做好了結束這一切的決定。然而，第二天清晨，當初升的太陽透過窗簾縫隙，照射到床頭櫃上因為長期放著一只木雕小狐貍而比別處稍淺的斑紋時，他又周而覆始地默許了一切的發生。
直到七夕將近，冉可難掩興奮地宣布自己已經結束打工，開始為展示成果的那一天做準備。
白天的阮渡舟，比夜晚更理智，也更像他眼中的自己。
於是他又開始告訴自己，這樣沒什麽不好，讓冉可出去闖蕩，去體驗豐富的世界，總比困在這個連個同齡玩伴也找不到的小地方，成天和一個沒有共同話題的無聊大叔待在一起，要好得多。
再說，等冉可見識過外面的世界，為眼花繚亂的新事物流連忘返，也許還會遇到新的、適合他的人，自然而然地忘記過去，忘記他，等明年夏天，約定期限結束，他也能走得更放心一些。
“你有了新的牽掛。”
老塞繆爾帶著善意的揶揄，仿佛通過郵件，穿越海岸，出現在阮渡舟面前。
好吧。
阮渡舟妥協地想，什麽事都瞞不過老家夥，他承認，自己不是沒有私心——他可以列出一長串的理由，來為自己開脫。而事實更有可能是，他舍不得拒絕。
事到如今，也只能順其自然了。
阮渡舟揉揉眉心，從床上坐起來，強迫自己結束沒有意義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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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渡舟近期沒買過東西，更何況是情趣用品，只潦草地看一眼商品和收貨地址，便當作錯發的垃圾短信刪除了。
轉眼便到了冉可回荔城的前夕。
不如意料，阮渡舟在睡前接到了的視頻通話請求。
屏幕上，冉可似乎剛洗過澡，身上罩著寬松的毛巾浴袍，濕漉漉的頭上頂著毛巾，水珠從鬢角，順著被蒸得發粉的脖頸，一直流入隱沒在棉質布料的肩膀。
“阮阮，”冉可笑瞇瞇地對著鏡頭：“晚上好！”
阮渡舟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冉可若隱若現的胸膛挪向水潤的眼瞳。
“沒住菠蘿那裏了？”
“嗯，我現在在酒店呢。”冉可湊近了盡頭，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你猜是哪裏的酒店？”
阮渡舟再次將偏移的目光挪回原處，語氣肯定：“你回荔城了。”
“哎呀，你怎麽一下就猜到了！”冉可的語氣帶著遺憾，但臉上依舊笑容燦爛：“還想嚇你一跳呢。”
接著便是例行的閑聊時間。
過去一個月，他們每天重覆著這個過程。幾乎都是冉可說，阮渡舟聽。
從打工遇到的人和事，到路上看見的小貓小狗，冉可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往往是阮渡舟提醒他第二天還要早起，他才依依不舍地停下來。
但今天，冉可沒說一會兒就主動停下來，明顯是被其他什麽事占去了註意力。
“阮阮，”盡管語氣仍保持著虛張聲勢，刻意回避鏡頭的視線卻暴露了冉可的忐忑：“這個酒店，我一直訂到了後天，明天你來了以後，我們在這裏住一晚再回小院兒，好嗎？”
阮渡舟沒多想，覺得大概市中心有什麽吸引年輕人的七夕活動，冉可想多玩一會兒。
他倒是無所謂。
況且，一開始也說好了，這天完全由冉可決定的。
“聽你安排。”
冉可難掩欣喜：“那我一會兒把酒店發給你，你明天直接把車停到這裏吧。”
掛斷通話後，阮渡舟再次確定了自己的想法——冉可一定是被什麽吸引了註意，都沒像之前那樣，黏糊糊地說著“我想你”，才慢吞吞地按下掛斷鍵。
酒店定位很快發過來。
阮渡舟看了一眼地名，莫名覺得熟悉。
突然，他心中猛地一悸，渾身滾燙，血液朝著同一個地方奔湧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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