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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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分不清
“不要這麽說自己。”冉可哽咽著。
阮渡舟被打斷，才意識到自己把故事以外的話也說出來了。
這不像他。
還好夜色足夠濃，手電筒的光只照在前方，聽故事的人看不見他的臉，否則他會比現在更加尷尬和不習慣。
不過，他這份尷尬沒有持續太久。
有濕潤的淚珠吻上他的後頸，沿著脖頸線條，一路滑進衣領。
冉可又在流淚。
阮渡舟想，這眼淚是為他而流的。
是第一次有人為他流的眼淚。
是冉可第一次為他而流的眼淚。
像小貓帶著軟刺的舌頭，慢慢舔舐著他不存在的傷口，舔得那麽真誠，好像那原本就沒有裂紋的皮膚，真地開始浮現出經年未愈的舊傷，後知後覺地陣痛，又在反覆舔舐中得到療愈。
“你不要自責，那不是你的錯。”
沒有自責。
也許有那麽一點兒，但絕不到需要安慰的程度。
“你明明是個很溫柔、很好的人。”
那是因為你笨笨的，又嬌氣又磨人，但其實很好哄。
阮渡舟靜靜聽著冉可一句句念出他不認同的話，但只是在心裏反駁，以免……以免什麽呢？他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了。
阮渡舟忍不住勾起嘴角想，總不至於，他真的信了這孩子的傻話吧。
“阮阮。”
阮渡舟腳步微頓，在冉可察覺之前恢覆如初。
冉可收緊了摟著阮渡舟肩膀的胳膊，聲音顫抖著：“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
因為混合著眼淚和說話時噴出的熱汽而濕漉漉的表白，還在耳畔持續。
“天黑的時候，我其實特別害怕，怕我會死在森林裏，再也見不到你。那時我就很後悔，我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這件事。”
“阮阮，在山上那次，我說錯了。”
“我喜歡你，不是兄弟之間的喜歡，我想得到你，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以前……以前可能是我被過去的事蒙蔽，才沒有發現。”
“我後悔了。”
“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不，不對，不是回到過去，我說錯了，我想說的是，我們可以有新的開始……對不起，我腦子有點亂，我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對。”
饑餓、疲憊、過度恐懼後的茫然，交替著占據腦海，冉可想說的話，變成揉作一團的毛線，亂糟糟地堵喉嚨，怎麽也捋不清了。
他這時才後知後覺，阮渡舟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背著他，步伐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像是在聽無關緊要的話。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周圍的鳥叫聲停了。
光圈始終落在前方，像掉到地上的月亮。
沒有風，樹影便不動。
周圍的一切，變得像夢一樣不真實。
“阮阮，”冉可不安地抓緊阮渡舟肩上的衣服，害怕自己真的在夢中，又喊了一聲：“阮阮。”
他的語氣太慌，阮渡舟不忍心繼續沈默。
“嗯。”
“你在生氣嗎？”
“沒有。”
“可你都不回答我。”
我現在就在回答你。
阮渡舟原本是想這樣說的，用哄小孩的方式，將這個話題略過去，不讓事情變得更加難以收場。
但他最終沒有這樣做。
他看著腳下的光，說：“我不能回答你。”
“為什麽？”
阮渡舟又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因為你不是真的喜歡我，你只是分不清。”
冉可太累了，需要很用力地擡起眼皮，才能不讓自己睡過去。
他沒能察覺這個回答裏微妙的暧昧，只是理所當然地以為，阮渡舟是覺得他分不清對哥哥的依賴和對戀人的喜歡。
畢竟，山上發生的事，他自己說過的話，都還牢牢印在腦子裏，沒有過去多久。
他已經有些意識不清，想不出合適的理由說服阮渡舟，但還是努力眨著眼睛爭辯：“我會向你證明的。”
“時間會證明，”阮渡舟結束話題：“行了，累就睡一會兒吧。”
背上的人很快呼吸平穩，阮渡舟卻不能停下腳步。
找到冉可的地方，距離和齊振約定停車等待的地方不算很遠，但畢竟阮渡舟體力消耗太大，走出叢林花的時間，比他自己預計要多一些。
車裏只有齊振和景區一名負責人在等，一看見手電光，便遠遠地迎上來。
“睡著了。”
阮渡舟對一臉擔憂的齊振輕聲道，沒有將人轉交給他的意思。
“我讓浩天開車帶他們回去休息了，”齊振也壓低了聲音：“搜救隊的在景區食堂吃飯，你要不要也去吃點東西？”
“不用，”阮渡舟搖頭說：“去打個招呼，先回小院吧。”
“那我給負責人說一聲就——靠！”齊振忽然喊了聲：“你這怎麽弄的！”
阮渡舟正想說別把人吵醒，下意識順著齊振的目光低頭，
難怪一路上覺得衣服濕噠噠的難受，他還以為是汗，這時到了路燈下，才發現自己腰上一大片紅，分明是還沒幹的血跡。
他下意識轉頭。
“別看了，”齊振氣笑了：“是你不是他，你都沒感覺嗎？”
阮渡舟這時才模糊地想起，找到冉可之前，他經過一片濕泥地，好像滑了一下，跌進不知道是什麽植物糾纏形成的荊棘叢裏。
不過當時，他沒覺得哪裏受傷或是疼痛。
現在……現在其實也沒多疼，可能是已經麻木了。
齊振從還有點怔楞的阮渡舟身上接過熟睡的冉可，把人放進車裏，又轉頭推站在原地沈思的阮渡舟：“快上車吧大爺，我真是服了你倆，沒一個讓人省心。”
他一口氣把車開到醫院，跟醫生溝通後，要了間雙人病房，一張床給出現低血糖癥狀的冉可輸液，一張床給阮渡舟處理傷口。
阮渡舟的傷口不算深，但劃得太長，還是縫了五針，也可能是四針，阮渡舟盯著不斷刺入皮膚的醫用縫針，數得有些恍惚。
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縫針的位置也好，大大小小的傷痕也好，恰好都覆蓋或緊靠著他胯骨上的紋身。
準確來說，這不是他的紋身，是他從死去的張利身上帶走的紋身。
張利出事第二天，搜救隊找到了人。當時，徒步社成員還滯留在雪山下的旅館，阮渡舟作為代表，前去辨認屍體。
其實他對張利的臉印象模糊，只是記得他笑起來時那一口整齊的大板牙，現在張利沒法笑了，僵硬的嘴唇緊閉，一點也不像阮渡舟記憶中的樣子。
阮渡舟只能憑借印著社團標志的防風外套，和手背上招搖古怪的紋身，辨別這具冰冷的屍體就是張利。
他渾身上下都是發紫發黑的淤痕，只有那枚紋身完好無損。
像是一種不甘。
已經想不起當時是什麽心情，在張利下葬的那天，阮渡舟隨便找了家紋身店，憑著記憶畫下腦海中的紋樣，叫紋身師隨便挑個位置給他紋了。
也許就連當時的他，都沒有弄懂這樣做的原因，即便紋身師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將位置選在了這種暧昧的皮膚，他也沒有顧得上阻止。
他就這樣，毫不在意地帶著不屬於自己的紋身，恍惚過到現在，又恍惚地丟掉了，然後才發現，這小小的圖案，原來一直重重地壓在他身上。
但丟掉後，原來的位置大概填進了新的、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所以不覺得空洞，也不再沈重。
醫生離開後，阮渡舟換上護士拿給他的幹凈病號服，坐在床邊，看著冉可的輸液瓶。
“餵，”齊振靠在床頭，叫了他一聲：“你沒事吧？”
阮渡舟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你現在問，是不是有點太遲了？”
齊振抱著胳膊看他：“問的就是現在的你。”
“你覺得呢？”阮渡舟好笑道：“我現在還能有什麽事？”
“就是因為看著沒事，才讓人擔心。”
沒等阮渡舟開口，齊振自顧自地嘆口氣說：“算了，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便利店，給你倆買點吃的。”
說完，他站直身體，頭也不回地朝病房外走。
病房的安靜，比黑暗中的森林更加空曠。
阮渡舟的目光落在冉可緊閉的眼睫，覺得齊振說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也許，不論是對於一個剛剛失而覆得的人，一個身上被荊棘刮個洞的人，還是不久前才被告白的人，他的心情都太過平靜了。
熟睡的人似乎做了夢，不安地蹙起眉頭，黏糊糊地念了聲“阮阮”。
阮渡舟很快在心裏糾正自己的話——被告白的那個，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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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麽說自己。”冉可哽咽著。
阮渡舟被打斷，才意識到自己把故事以外的話也說出來了。
這不像他。
還好夜色足夠濃，手電筒的光只照在前方，聽故事的人看不見他的臉，否則他會比現在更加尷尬和不習慣。
不過，他這份尷尬沒有持續太久。
有濕潤的淚珠吻上他的後頸，沿著脖頸線條，一路滑進衣領。
冉可又在流淚。
阮渡舟想，這眼淚是為他而流的。
是第一次有人為他流的眼淚。
是冉可第一次為他而流的眼淚。
像小貓帶著軟刺的舌頭，慢慢舔舐著他不存在的傷口，舔得那麽真誠，好像那原本就沒有裂紋的皮膚，真地開始浮現出經年未愈的舊傷，後知後覺地陣痛，又在反覆舔舐中得到療愈。
“你不要自責，那不是你的錯。”
沒有自責。
也許有那麽一點兒，但絕不到需要安慰的程度。
“你明明是個很溫柔、很好的人。”
那是因為你笨笨的，又嬌氣又磨人，但其實很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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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渡舟忍不住勾起嘴角想，總不至於，他真的信了這孩子的傻話吧。
“阮阮。”
阮渡舟腳步微頓，在冉可察覺之前恢覆如初。
冉可收緊了摟著阮渡舟肩膀的胳膊，聲音顫抖著：“我喜歡你，特別特別喜歡你。”
因為混合著眼淚和說話時噴出的熱汽而濕漉漉的表白，還在耳畔持續。
“天黑的時候，我其實特別害怕，怕我會死在森林裏，再也見不到你。那時我就很後悔，我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你這件事。”
“阮阮，在山上那次，我說錯了。”
“我喜歡你，不是兄弟之間的喜歡，我想得到你，想永遠跟你在一起。”
“以前……以前可能是我被過去的事蒙蔽，才沒有發現。”
“我後悔了。”
“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不，不對，不是回到過去，我說錯了，我想說的是，我們可以有新的開始……對不起，我腦子有點亂，我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對。”
饑餓、疲憊、過度恐懼後的茫然，交替著占據腦海，冉可想說的話，變成揉作一團的毛線，亂糟糟地堵喉嚨，怎麽也捋不清了。
他這時才後知後覺，阮渡舟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背著他，步伐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像是在聽無關緊要的話。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周圍的鳥叫聲停了。
光圈始終落在前方，像掉到地上的月亮。
沒有風，樹影便不動。
周圍的一切，變得像夢一樣不真實。
“阮阮，”冉可不安地抓緊阮渡舟肩上的衣服，害怕自己真的在夢中，又喊了一聲：“阮阮。”
他的語氣太慌，阮渡舟不忍心繼續沈默。
“嗯。”
“你在生氣嗎？”
“沒有。”
“可你都不回答我。”
我現在就在回答你。
阮渡舟原本是想這樣說的，用哄小孩的方式，將這個話題略過去，不讓事情變得更加難以收場。
但他最終沒有這樣做。
他看著腳下的光，說：“我不能回答你。”
“為什麽？”
阮渡舟又沈默了一會兒，才說：“因為你不是真的喜歡我，你只是分不清。”
冉可太累了，需要很用力地擡起眼皮，才能不讓自己睡過去。
他沒能察覺這個回答裏微妙的暧昧，只是理所當然地以為，阮渡舟是覺得他分不清對哥哥的依賴和對戀人的喜歡。
畢竟，山上發生的事，他自己說過的話，都還牢牢印在腦子裏，沒有過去多久。
他已經有些意識不清，想不出合適的理由說服阮渡舟，但還是努力眨著眼睛爭辯：“我會向你證明的。”
“時間會證明，”阮渡舟結束話題：“行了，累就睡一會兒吧。”
背上的人很快呼吸平穩，阮渡舟卻不能停下腳步。
找到冉可的地方，距離和齊振約定停車等待的地方不算很遠，但畢竟阮渡舟體力消耗太大，走出叢林花的時間，比他自己預計要多一些。
車裏只有齊振和景區一名負責人在等，一看見手電光，便遠遠地迎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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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渡舟正想說別把人吵醒，下意識順著齊振的目光低頭，
難怪一路上覺得衣服濕噠噠的難受，他還以為是汗，這時到了路燈下，才發現自己腰上一大片紅，分明是還沒幹的血跡。
他下意識轉頭。
“別看了，”齊振氣笑了：“是你不是他，你都沒感覺嗎？”
阮渡舟這時才模糊地想起，找到冉可之前，他經過一片濕泥地，好像滑了一下，跌進不知道是什麽植物糾纏形成的荊棘叢裏。
不過當時，他沒覺得哪裏受傷或是疼痛。
現在……現在其實也沒多疼，可能是已經麻木了。
齊振從還有點怔楞的阮渡舟身上接過熟睡的冉可，把人放進車裏，又轉頭推站在原地沈思的阮渡舟：“快上車吧大爺，我真是服了你倆，沒一個讓人省心。”
他一口氣把車開到醫院，跟醫生溝通後，要了間雙人病房，一張床給出現低血糖癥狀的冉可輸液，一張床給阮渡舟處理傷口。
阮渡舟的傷口不算深，但劃得太長，還是縫了五針，也可能是四針，阮渡舟盯著不斷刺入皮膚的醫用縫針，數得有些恍惚。
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縫針的位置也好，大大小小的傷痕也好，恰好都覆蓋或緊靠著他胯骨上的紋身。
準確來說，這不是他的紋身，是他從死去的張利身上帶走的紋身。
張利出事第二天，搜救隊找到了人。當時，徒步社成員還滯留在雪山下的旅館，阮渡舟作為代表，前去辨認屍體。
其實他對張利的臉印象模糊，只是記得他笑起來時那一口整齊的大板牙，現在張利沒法笑了，僵硬的嘴唇緊閉，一點也不像阮渡舟記憶中的樣子。
阮渡舟只能憑借印著社團標志的防風外套，和手背上招搖古怪的紋身，辨別這具冰冷的屍體就是張利。
他渾身上下都是發紫發黑的淤痕，只有那枚紋身完好無損。
像是一種不甘。
已經想不起當時是什麽心情，在張利下葬的那天，阮渡舟隨便找了家紋身店，憑著記憶畫下腦海中的紋樣，叫紋身師隨便挑個位置給他紋了。
也許就連當時的他，都沒有弄懂這樣做的原因，即便紋身師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將位置選在了這種暧昧的皮膚，他也沒有顧得上阻止。
他就這樣，毫不在意地帶著不屬於自己的紋身，恍惚過到現在，又恍惚地丟掉了，然後才發現，這小小的圖案，原來一直重重地壓在他身上。
但丟掉後，原來的位置大概填進了新的、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所以不覺得空洞，也不再沈重。
醫生離開後，阮渡舟換上護士拿給他的幹凈病號服，坐在床邊，看著冉可的輸液瓶。
“餵，”齊振靠在床頭，叫了他一聲：“你沒事吧？”
阮渡舟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你現在問，是不是有點太遲了？”
齊振抱著胳膊看他：“問的就是現在的你。”
“你覺得呢？”阮渡舟好笑道：“我現在還能有什麽事？”
“就是因為看著沒事，才讓人擔心。”
沒等阮渡舟開口，齊振自顧自地嘆口氣說：“算了，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便利店，給你倆買點吃的。”
說完，他站直身體，頭也不回地朝病房外走。
病房的安靜，比黑暗中的森林更加空曠。
阮渡舟的目光落在冉可緊閉的眼睫，覺得齊振說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也許，不論是對於一個剛剛失而覆得的人，一個身上被荊棘刮個洞的人，還是不久前才被告白的人，他的心情都太過平靜了。
熟睡的人似乎做了夢，不安地蹙起眉頭，黏糊糊地念了聲“阮阮”。
阮渡舟很快在心裏糾正自己的話——被告白的那個，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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