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場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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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場夢而已
“渡舟，我知道你不願被困住，可我……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阿朗走了，我真的一刻……一刻也待不下去……”
阮文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她再一次掩面哭泣。
阮渡舟看著許久未見的姐姐，心疼和煩躁像兩股反方向用力的繩，絞緊了他的心臟。
阮文英比他大十六歲，年齡的差異，本就讓他們不如尋常姐弟親密，再加上一對算不上負責任的父母，沒給他們帶來什麽健康的童年，以至於兩人從小就習慣了什麽都靠自己，雖同住一個屋檐下，卻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不憎恨，也不依戀。
阮渡舟高中畢業那年，父母留下一筆財產，算是給子女一個交代，便迅速移居國外。
兩姐弟成年後第一次面對面坐在自家餐桌，在律師的見證下，毫無矛盾地完成了財產分配。
阮文英要了開在老家的民宿，阮渡舟則要了與當時的民宿等價的存款。
自此，阮渡舟搬去外省上大學，畢業後四處游蕩，再沒跟阮文英見過面。
兩人不是完全不聯系。
大學第二年，阮渡舟得知阮文英結婚，雖沒有到場，但準備了紅包。
這時，阮渡舟才從兩人共同的熟人那裏得知，婚禮上負責送戒指的花童，竟然是阮文英十年前就生下的孩子。
當然，這些不過是往事，阮渡舟並不為此遺憾或者不滿。
就算曾經有那麽一點兒，如今他年過三十，早就過了自艾自憐、需要人愛的年紀。
離家的十來年，他已習慣無牽無掛，除了上學，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半年，亦不曾對“家”或者“家人”有過任何眷戀。
直到一周前，那位據說很像他的外甥阮朗，在前往大學畢業典禮的路上，出車禍去世了。
從不曾在他面前展露過一絲軟弱的阮文英，抽噎著給他打去電話，開口便是完全顛覆他生活的求助。
比起其他情緒，阮渡舟心中更多的是茫然。
“對不起，”阮文英再度開口：“我……”
她一開口就要流淚，一流淚就說不下去，又反覆說了幾個“沒有辦法”
阮渡舟看她耳邊竟有了一縷白發，覺得很陌生，於是把目光移向一旁的病床。
雪白的被單裏，埋著一個玻璃似的男孩。
這是阮文英夫婦收養的孩子，名叫冉可，從小跟阮朗一起長大。車禍發生時，他就坐在阮朗的副駕駛。
貨車失控撞過來的瞬間，阮朗違背求生本能，朝右打了方向盤。
救護車趕到時，幸存者只有一個。
醫生說，冉可傷得不重，雖然不排除還未找到的腦部損傷，但昏迷不醒的原因，更有可能是受了刺激。
阮文英夫婦無法面對冉可，更不忍留他一人，只好哀求阮渡舟接手，希望阮渡舟在他們離開老家療傷的日子裏，替他們打理老家的民宿，順便照料這個被阮朗拼死救回來的孩子。
“也許，”阮渡舟望著安靜得如同玩偶的冉可：“他不想跟我一起生活呢？”
這話不完全是推脫。
他一個人自由慣了，忽然要照顧沒見過幾面的人，說不麻煩是不可能的。
但他既然已經來了，其實就已經是一種妥協。
他只是站在冉可的立場，真心認為，如果是他二十來歲的時候，也不會願意跟一個大自己十歲的大叔待在一起。
更何況還是陌生人。
“不會的，”阮文英擦著眼淚，憂心忡忡地望了病床一眼：“這孩子不一樣，他根本沒辦法一個人生活。”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阮渡舟說：“我不可能一直留在這兒。”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要想起阿朗，我……我怎麽能計算遺忘他的期限，我做不到啊……”
阮文英抽噎得更厲害，胸口劇烈地起伏，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不斷從她的胸腔裏拽出什麽。
阮渡舟擔心她暈倒在這兒，只好打斷道：
“兩年，我最多只能承諾兩年，兩年之後，不管你們在哪兒，民宿也好，這孩子也好，我都不會再負責。”
*
要被拋棄了。
冉可用指腹摳著安全帶邊沿，假裝發呆，耳邊不斷回響起昨晚在阮朗同學聚會上偷聽到的話。
他才知道，一直說要帶他回老家發展的阮朗，實際早就申請了國外的學校，計劃著出國留學。
不告訴他，是不打算帶他嗎？
當被問起是不是喜歡他的時候，為什麽沒有給出肯定的回答呢？
“他不能離開我。”
阮朗是這樣說的。
冉可知道自己不算聰明，可這就是不喜歡的意思吧。
他想了一整晚，無數次想要叫醒枕邊的人，問問這個答案到底意味著什麽。
卻又不敢問。
他怕問出口了，阮朗就真的不要自己了。
他七歲被阮家收養，小時候是阮朗跟屁蟲一樣的弟弟，長大後順理成章地變成牛皮糖般的戀人，從沒有離開過阮朗身邊半步。
如果阮朗決定離開他，他要怎麽活下去呢？
一想到這兒，明明是盛夏，冉可卻覺得四肢發涼。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眼前被晃了下，冉可渾身一顫。
“抱歉，嚇到你了嗎？”阮朗一邊註意著前方，一邊用餘光打量冉可：“今天話怎麽這麽少？是不是感冒了？頭暈嗎？”
“沒有啊，”冉可抱緊胳膊：“只是有點冷。”
“那我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
我自己來吧。
冉可本來是要這麽說的，可他還沒得及張開嘴巴。
失控的貨車徑直朝著兩人的方向沖過來。
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巨大的車輪好像已經到了眼前。
旋轉，撞擊，擠壓，碎裂……
疼。
好疼——
是骨骼碎裂的聲音嗎？
冉可被安全帶和變形的車門緊緊壓在座位，只有脖子尚且可以轉動。
額頭有血流下來，流進眼睛，視野變得模糊。
他看見阮朗的位置完全被支離破碎的鐵皮和玻璃掩蓋。
看見血不斷從各個縫隙湧出。
看見廢墟下一只滿是傷痕的手，被不知道哪裏來的金屬貫穿，還維持著向前抓握的姿勢，既像是在對誰求救，又像是奮力將誰推出。
看見那手的後面，遮擋著一雙已經黯淡無光的眼睛……
不！
不會的！
不是那樣！
他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不過是……
他不過是太困了，他只是需要睡一覺。
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只要睡醒之後，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的阮阮，一如既往地守在身邊。
……
冉可努力眨了眨眼，終於看清站在床邊的人。
他艱難地開口：“阮阮——”
喉嚨像被膠水黏起來又撕開，又幹又粗糙，稍微發出一點聲音就疼得厲害。
但他的疑惑蓋過了疼痛，他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這是哪裏？”
他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小心翼翼地問：
“你怎麽——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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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文英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她再一次掩面哭泣。
阮渡舟看著許久未見的姐姐，心疼和煩躁像兩股反方向用力的繩，絞緊了他的心臟。
阮文英比他大十六歲，年齡的差異，本就讓他們不如尋常姐弟親密，再加上一對算不上負責任的父母，沒給他們帶來什麽健康的童年，以至於兩人從小就習慣了什麽都靠自己，雖同住一個屋檐下，卻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不憎恨，也不依戀。
阮渡舟高中畢業那年，父母留下一筆財產，算是給子女一個交代，便迅速移居國外。
兩姐弟成年後第一次面對面坐在自家餐桌，在律師的見證下，毫無矛盾地完成了財產分配。
阮文英要了開在老家的民宿，阮渡舟則要了與當時的民宿等價的存款。
自此，阮渡舟搬去外省上大學，畢業後四處游蕩，再沒跟阮文英見過面。
兩人不是完全不聯系。
大學第二年，阮渡舟得知阮文英結婚，雖沒有到場，但準備了紅包。
這時，阮渡舟才從兩人共同的熟人那裏得知，婚禮上負責送戒指的花童，竟然是阮文英十年前就生下的孩子。
當然，這些不過是往事，阮渡舟並不為此遺憾或者不滿。
就算曾經有那麽一點兒，如今他年過三十，早就過了自艾自憐、需要人愛的年紀。
離家的十來年，他已習慣無牽無掛，除了上學，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半年，亦不曾對“家”或者“家人”有過任何眷戀。
直到一周前，那位據說很像他的外甥阮朗，在前往大學畢業典禮的路上，出車禍去世了。
從不曾在他面前展露過一絲軟弱的阮文英，抽噎著給他打去電話，開口便是完全顛覆他生活的求助。
比起其他情緒，阮渡舟心中更多的是茫然。
“對不起，”阮文英再度開口：“我……”
她一開口就要流淚，一流淚就說不下去，又反覆說了幾個“沒有辦法”
阮渡舟看她耳邊竟有了一縷白發，覺得很陌生，於是把目光移向一旁的病床。
雪白的被單裏，埋著一個玻璃似的男孩。
這是阮文英夫婦收養的孩子，名叫冉可，從小跟阮朗一起長大。車禍發生時，他就坐在阮朗的副駕駛。
貨車失控撞過來的瞬間，阮朗違背求生本能，朝右打了方向盤。
救護車趕到時，幸存者只有一個。
醫生說，冉可傷得不重，雖然不排除還未找到的腦部損傷，但昏迷不醒的原因，更有可能是受了刺激。
阮文英夫婦無法面對冉可，更不忍留他一人，只好哀求阮渡舟接手，希望阮渡舟在他們離開老家療傷的日子裏，替他們打理老家的民宿，順便照料這個被阮朗拼死救回來的孩子。
“也許，”阮渡舟望著安靜得如同玩偶的冉可：“他不想跟我一起生活呢？”
這話不完全是推脫。
他一個人自由慣了，忽然要照顧沒見過幾面的人，說不麻煩是不可能的。
但他既然已經來了，其實就已經是一種妥協。
他只是站在冉可的立場，真心認為，如果是他二十來歲的時候，也不會願意跟一個大自己十歲的大叔待在一起。
更何況還是陌生人。
“不會的，”阮文英擦著眼淚，憂心忡忡地望了病床一眼：“這孩子不一樣，他根本沒辦法一個人生活。”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阮渡舟說：“我不可能一直留在這兒。”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要想起阿朗，我……我怎麽能計算遺忘他的期限，我做不到啊……”
阮文英抽噎得更厲害，胸口劇烈地起伏，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不斷從她的胸腔裏拽出什麽。
阮渡舟擔心她暈倒在這兒，只好打斷道：
“兩年，我最多只能承諾兩年，兩年之後，不管你們在哪兒，民宿也好，這孩子也好，我都不會再負責。”
*
要被拋棄了。
冉可用指腹摳著安全帶邊沿，假裝發呆，耳邊不斷回響起昨晚在阮朗同學聚會上偷聽到的話。
他才知道，一直說要帶他回老家發展的阮朗，實際早就申請了國外的學校，計劃著出國留學。
不告訴他，是不打算帶他嗎？
當被問起是不是喜歡他的時候，為什麽沒有給出肯定的回答呢？
“他不能離開我。”
阮朗是這樣說的。
冉可知道自己不算聰明，可這就是不喜歡的意思吧。
他想了一整晚，無數次想要叫醒枕邊的人，問問這個答案到底意味著什麽。
卻又不敢問。
他怕問出口了，阮朗就真的不要自己了。
他七歲被阮家收養，小時候是阮朗跟屁蟲一樣的弟弟，長大後順理成章地變成牛皮糖般的戀人，從沒有離開過阮朗身邊半步。
如果阮朗決定離開他，他要怎麽活下去呢？
一想到這兒，明明是盛夏，冉可卻覺得四肢發涼。
“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眼前被晃了下，冉可渾身一顫。
“抱歉，嚇到你了嗎？”阮朗一邊註意著前方，一邊用餘光打量冉可：“今天話怎麽這麽少？是不是感冒了？頭暈嗎？”
“沒有啊，”冉可抱緊胳膊：“只是有點冷。”
“那我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
我自己來吧。
冉可本來是要這麽說的，可他還沒得及張開嘴巴。
失控的貨車徑直朝著兩人的方向沖過來。
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巨大的車輪好像已經到了眼前。
旋轉，撞擊，擠壓，碎裂……
疼。
好疼——
是骨骼碎裂的聲音嗎？
冉可被安全帶和變形的車門緊緊壓在座位，只有脖子尚且可以轉動。
額頭有血流下來，流進眼睛，視野變得模糊。
他看見阮朗的位置完全被支離破碎的鐵皮和玻璃掩蓋。
看見血不斷從各個縫隙湧出。
看見廢墟下一只滿是傷痕的手，被不知道哪裏來的金屬貫穿，還維持著向前抓握的姿勢，既像是在對誰求救，又像是奮力將誰推出。
看見那手的後面，遮擋著一雙已經黯淡無光的眼睛……
不！
不會的！
不是那樣！
他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不過是……
他不過是太困了，他只是需要睡一覺。
一切，都只是一場夢而已。
只要睡醒之後，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的阮阮，一如既往地守在身邊。
……
冉可努力眨了眨眼，終於看清站在床邊的人。
他艱難地開口：“阮阮——”
喉嚨像被膠水黏起來又撕開，又幹又粗糙，稍微發出一點聲音就疼得厲害。
但他的疑惑蓋過了疼痛，他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這是哪裏？”
他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小心翼翼地問：
“你怎麽——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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