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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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回見
次年七月，店裏雇了新人，我終於得空給自己放了半個月的假。
趁著這個空檔，我去了趟上海。
說來也巧，四川大部分地區接連下了一周的雨，原本我已經做好了碰上滑坡泥石流的心理準備，哪知臨近出發的時候，天罕見地放晴了，一路暢行無阻，航班也順利起飛。
聶青說我走的第二天就又接著下雨。
嘿，上天眷顧我呢。
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前腳剛踏上廊橋，後腳就感受到縫隙裏擠進來的熱浪。
真夠熱的，我咋舌。
不知道是不是修建得早，下到二號線站臺時熱氣也絲毫不減，直到鉆進車廂才終於感覺到舒適。
饒是這般炎熱，街上游客也絲毫不少。
簡單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我便拎著電腦準備去拜訪餘舟的店。
雖說是放假，但手裏正在寫的文章還差一點，於是我便想著，來都來了，不如今天就在店裏把文章收尾。
出地鐵站的時候碰上道路施工，迎面就撞見廣告牌碩大的人臉，對著導航兜兜轉轉好大一圈，這才找到店門。
大概因為是工作日，剛開始營業沒多久，一樓就已經站著不少等餐的白領。
我環顧一周，環境果真同餘舟描述的那般，原木色系，窗框刷了墨綠色油漆，掛著奶油白窗簾，墻上還掛著綠植，同高低錯落的鬥櫃交相呼應。吧臺咖啡機嗡嗡響，一個年輕男人在打包，另一個女子年紀稍大，在操作機器，樓上還接連下來了兩位員工。
可以啊，生意這麽好，我感嘆道。
如果按照餘舟的敘述，或許那位做咖啡的女人，就是陳年。
餘舟故事裏的陳年，這麽些年過去也成熟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不似他講的那般咋咋呼呼。
“您好，請問喝點什麽？”
“一杯加冰曼特寧，謝謝。”
點完餐上樓，只消向右側稍稍轉頭，就能看見窗戶下面的單人座。我將包放在沙發上，拉開窗簾，陽光正正好能照在這個座位。
離咖啡做好還要一些時間，於是我轉念一想，下樓坐著等了。
“213號一杯冰拿鐵。”
我低頭看手裏的小票，215，前面還有一單。
一邊盤算著還要等多久，一邊擡頭，然後就看見一道瘦長的身影立在我面前。
嗯，好像有點眼熟。
但按理來說我在這裏一個人也不認識，稍微熟一點的人已經消失了。
“謝謝。”那人笑著說。
“怎麽今天只有你一個人來？”看樣子是熟客，店員和那人攀談頗為自然。
那人背對著我，接過袋子，聽聲音或許是在笑：“有事出差去了。”
“好嘞，明天見啊！”
也許是察覺到我正盯著他，那人轉過身時面帶狐疑。我有些抱歉地朝他微微一笑，目送他揚長而去。
店門一開一合，透過開門的間隙，我看見對面商場滾動的地廣。
方才那人的臉赫然出現在玻璃櫥窗後。
原來他就是剛剛地鐵口廣告上的人，我恍然。
等到214號也拎著袋子離開，這才終於到我。
方才看了一周總覺得少了點什麽，這時才忽地想起店裏似乎該有兩只貓。
我端著托盤上樓，然後轉頭問陳年。
“那個......我想問一下，店裏的貓在哪裏呢？——我聽說有白貓和橘貓。”
或許是沒料到我會問起這個問題，她楞了一下：“什麽？”
“呃，我聽說店裏有兩只貓來著......”
“啊，糯米和大橘吧。”她了然道，“糯米前年走了，年紀太大了，大橘......大橘去年臺風天走丟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樓下有它們的照片，您感興趣的話也可以去看。”她說，轉身像要離開。
我慌忙叫住她：“等等！”
我將先前餘舟留在房裏的東西交給她，餘舟當時消失得不明不白，行李扔下一/大堆，我挑揀出看起來重要的，保存至今。
“或許，餘先生有回來過嗎？”我問。
“沒。”她搖頭，“鬼知道死哪裏去了！”
她接過包裹，風風火火下樓去。
從這個座位望出去，恰好能看見梧桐樹下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班高峰時期，車也一輛接一輛掠過。分明是熱鬧非凡的景象，窗戶一關滿室寂靜。
江先生當年坐在這裏，看到的也是這番景致吧。
太陽比方才掛得更高，照在街對面玻璃幕墻上，然後直直反射進我的眼睛，我不得不站起來重新拉上窗簾，這下才得以打開電腦著手動工。
字符一個接一個傾瀉而出，空白屏幕漸漸被宋體字占滿。
老實說，當我真正身處在這個環境中時，不由得生出做夢般的感覺。也許當時餘舟的講述太過於生動，以至於周遭的一切我都有似曾相識之感，仿佛我已認識這些多年，而此刻不過是老友相見。
假如當年沒有下那場暴雨，他們還會知曉對方的名字嗎？
假如葛萌沒有來到這家咖啡店，如今我是否還有機會坐在這裏？
假如他們至今仍能夠在一起生活，會不會有什麽變化？
好吧，沒那麽多假如。
這個世界本就是沒辦法參悟的，很多事都是不堪說的。世上既然有苦難，那便有苦難之於人的意義，便有深藏於苦難背後的崇高與驕傲。
該發生的早就發生，唯一能做的就是認識它並接納它。
後面幾天，趁著夜色涼爽，我又沿著蘇州河細細走過一遭。
餘舟所說的舊店址，如今已經建起新的樓房，站在沿河步道向上望，靠河的大半都亮著燈，倒是頗有生活氣息。
只可惜總少了點故事裏的那點意味。
後來又按著阿佳推薦的游覽路線，把那幾條近年來人氣極高的道路逛了個遍，然而當下的潮流似乎已不是我能追趕上的，總歸還是自覺乏味。
這樣想來，咖啡館的那一天竟是我最為舒適的行程。
阿佳聽完我的游記，吐舌道：“看吧，說你老了你還不信。
“我的路線去過的朋友都說好，就你一個覺得無聊。”
誰老了？
我瞪了阿佳一眼。
“爭不過你，我/幹活去了。”她伸了個懶腰，起身走了。
“餵，老林！”聶青抱著一/大摞紙箱，踢開門走進來，“快搭把手。”
我忙不疊過去，接過最面上一層，定睛一看，那箱子頂層竟還有一沓信封。
“我的？”
“都是你的。”他努努嘴。
我拉開凳子，重新坐在吧臺前，將信封挨個拆開查看。
大部分來信的內容都大差不差，若是聊得來的客人，就會在信裏分享近況，當然也有一些僅僅是為了表達好意。
信件查閱到一半，有一個薄薄的信封，來自西藏。
我小心翼翼拆開它，一張照片從裏面掉落，然後便空無一物。
雪線之上，蒼穹之下。
金字塔樣的山巔，餘暉落在千年積雪表面。
是佛祖修行的須彌山，也是濕婆神的棲息之地。
是苯教的創世神山，也是耆那教祖師解脫之地。
這是岡仁波齊。
附在照片背後的，還有一句手寫的話。
“走的時候忘記和你說再見，很高興認識你。
“我過得很好，勿念。”
沒有署名，但我知道信來自哪裏。
【作者有話說】
誰又能把這世界想個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說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諸多苦難給這人間，你也可以為消滅種種苦難而奮鬥，並為此享有崇高與驕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會墜入深深的迷茫了。——史鐵生《我與地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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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七月，店裏雇了新人，我終於得空給自己放了半個月的假。
趁著這個空檔，我去了趟上海。
說來也巧，四川大部分地區接連下了一周的雨，原本我已經做好了碰上滑坡泥石流的心理準備，哪知臨近出發的時候，天罕見地放晴了，一路暢行無阻，航班也順利起飛。
聶青說我走的第二天就又接著下雨。
嘿，上天眷顧我呢。
飛機降落在虹橋機場，前腳剛踏上廊橋，後腳就感受到縫隙裏擠進來的熱浪。
真夠熱的，我咋舌。
不知道是不是修建得早，下到二號線站臺時熱氣也絲毫不減，直到鉆進車廂才終於感覺到舒適。
饒是這般炎熱，街上游客也絲毫不少。
簡單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我便拎著電腦準備去拜訪餘舟的店。
雖說是放假，但手裏正在寫的文章還差一點，於是我便想著，來都來了，不如今天就在店裏把文章收尾。
出地鐵站的時候碰上道路施工，迎面就撞見廣告牌碩大的人臉，對著導航兜兜轉轉好大一圈，這才找到店門。
大概因為是工作日，剛開始營業沒多久，一樓就已經站著不少等餐的白領。
我環顧一周，環境果真同餘舟描述的那般，原木色系，窗框刷了墨綠色油漆，掛著奶油白窗簾，墻上還掛著綠植，同高低錯落的鬥櫃交相呼應。吧臺咖啡機嗡嗡響，一個年輕男人在打包，另一個女子年紀稍大，在操作機器，樓上還接連下來了兩位員工。
可以啊，生意這麽好，我感嘆道。
如果按照餘舟的敘述，或許那位做咖啡的女人，就是陳年。
餘舟故事裏的陳年，這麽些年過去也成熟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不似他講的那般咋咋呼呼。
“您好，請問喝點什麽？”
“一杯加冰曼特寧，謝謝。”
點完餐上樓，只消向右側稍稍轉頭，就能看見窗戶下面的單人座。我將包放在沙發上，拉開窗簾，陽光正正好能照在這個座位。
離咖啡做好還要一些時間，於是我轉念一想，下樓坐著等了。
“213號一杯冰拿鐵。”
我低頭看手裏的小票，215，前面還有一單。
一邊盤算著還要等多久，一邊擡頭，然後就看見一道瘦長的身影立在我面前。
嗯，好像有點眼熟。
但按理來說我在這裏一個人也不認識，稍微熟一點的人已經消失了。
“謝謝。”那人笑著說。
“怎麽今天只有你一個人來？”看樣子是熟客，店員和那人攀談頗為自然。
那人背對著我，接過袋子，聽聲音或許是在笑：“有事出差去了。”
“好嘞，明天見啊！”
也許是察覺到我正盯著他，那人轉過身時面帶狐疑。我有些抱歉地朝他微微一笑，目送他揚長而去。
店門一開一合，透過開門的間隙，我看見對面商場滾動的地廣。
方才那人的臉赫然出現在玻璃櫥窗後。
原來他就是剛剛地鐵口廣告上的人，我恍然。
等到214號也拎著袋子離開，這才終於到我。
方才看了一周總覺得少了點什麽，這時才忽地想起店裏似乎該有兩只貓。
我端著托盤上樓，然後轉頭問陳年。
“那個......我想問一下，店裏的貓在哪裏呢？——我聽說有白貓和橘貓。”
或許是沒料到我會問起這個問題，她楞了一下：“什麽？”
“呃，我聽說店裏有兩只貓來著......”
“啊，糯米和大橘吧。”她了然道，“糯米前年走了，年紀太大了，大橘......大橘去年臺風天走丟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樓下有它們的照片，您感興趣的話也可以去看。”她說，轉身像要離開。
我慌忙叫住她：“等等！”
我將先前餘舟留在房裏的東西交給她，餘舟當時消失得不明不白，行李扔下一/大堆，我挑揀出看起來重要的，保存至今。
“或許，餘先生有回來過嗎？”我問。
“沒。”她搖頭，“鬼知道死哪裏去了！”
她接過包裹，風風火火下樓去。
從這個座位望出去，恰好能看見梧桐樹下人來人往的街道，上班高峰時期，車也一輛接一輛掠過。分明是熱鬧非凡的景象，窗戶一關滿室寂靜。
江先生當年坐在這裏，看到的也是這番景致吧。
太陽比方才掛得更高，照在街對面玻璃幕墻上，然後直直反射進我的眼睛，我不得不站起來重新拉上窗簾，這下才得以打開電腦著手動工。
字符一個接一個傾瀉而出，空白屏幕漸漸被宋體字占滿。
老實說，當我真正身處在這個環境中時，不由得生出做夢般的感覺。也許當時餘舟的講述太過於生動，以至於周遭的一切我都有似曾相識之感，仿佛我已認識這些多年，而此刻不過是老友相見。
假如當年沒有下那場暴雨，他們還會知曉對方的名字嗎？
假如葛萌沒有來到這家咖啡店，如今我是否還有機會坐在這裏？
假如他們至今仍能夠在一起生活，會不會有什麽變化？
好吧，沒那麽多假如。
這個世界本就是沒辦法參悟的，很多事都是不堪說的。世上既然有苦難，那便有苦難之於人的意義，便有深藏於苦難背後的崇高與驕傲。
該發生的早就發生，唯一能做的就是認識它並接納它。
後面幾天，趁著夜色涼爽，我又沿著蘇州河細細走過一遭。
餘舟所說的舊店址，如今已經建起新的樓房，站在沿河步道向上望，靠河的大半都亮著燈，倒是頗有生活氣息。
只可惜總少了點故事裏的那點意味。
後來又按著阿佳推薦的游覽路線，把那幾條近年來人氣極高的道路逛了個遍，然而當下的潮流似乎已不是我能追趕上的，總歸還是自覺乏味。
這樣想來，咖啡館的那一天竟是我最為舒適的行程。
阿佳聽完我的游記，吐舌道：“看吧，說你老了你還不信。
“我的路線去過的朋友都說好，就你一個覺得無聊。”
誰老了？
我瞪了阿佳一眼。
“爭不過你，我/幹活去了。”她伸了個懶腰，起身走了。
“餵，老林！”聶青抱著一/大摞紙箱，踢開門走進來，“快搭把手。”
我忙不疊過去，接過最面上一層，定睛一看，那箱子頂層竟還有一沓信封。
“我的？”
“都是你的。”他努努嘴。
我拉開凳子，重新坐在吧臺前，將信封挨個拆開查看。
大部分來信的內容都大差不差，若是聊得來的客人，就會在信裏分享近況，當然也有一些僅僅是為了表達好意。
信件查閱到一半，有一個薄薄的信封，來自西藏。
我小心翼翼拆開它，一張照片從裏面掉落，然後便空無一物。
雪線之上，蒼穹之下。
金字塔樣的山巔，餘暉落在千年積雪表面。
是佛祖修行的須彌山，也是濕婆神的棲息之地。
是苯教的創世神山，也是耆那教祖師解脫之地。
這是岡仁波齊。
附在照片背後的，還有一句手寫的話。
“走的時候忘記和你說再見，很高興認識你。
“我過得很好，勿念。”
沒有署名，但我知道信來自哪裏。
【作者有話說】
誰又能把這世界想個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說的。你可以抱怨上帝何以要降諸多苦難給這人間，你也可以為消滅種種苦難而奮鬥，並為此享有崇高與驕傲，但只要你再多想一步你就會墜入深深的迷茫了。——史鐵生《我與地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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