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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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命運
等安葬好江先生的骨灰，我們啟程返回康定城。
回程的路線是先折返到塔公草原，經木雅大寺往雅拉山口，然後繼續沿省道434回市區。
或許是方才坐在那裏將近年來的不快一吐為凈，餘舟此時看起來心情頗為不錯。
我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他：“你看起來心情蠻好。”
“總算是圓滿了一件心事嘛。”他說著，將副駕車窗搖下來，冷風霎時便灌進來。
“餵！很冷誒！”我佯怒道。
他倒是不急不慢地關上窗戶：“給你換氣清醒一下。”
神經病。
車行至塔公草原，側面能夠遠遠望見木雅大寺。
以前倒不覺得這裏有多麽的與眾不同，直到近兩年接待了不少專程而來的客人，才知道這裏已經成為網絡上盛傳的“小色達”。
“你看，那邊就是木雅大寺。”我將車停靠在路邊，指著遠處背靠大山的金頂。
餘舟半瞇著眼朝那邊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一片全都是嗎？”他擡起手大致畫了個圈。
我搖頭，為他仔細指認。
木雅大寺地處塔公草原深處，緊鄰各日馬村，背靠雅拉雪山。深紅僧舍依山而建，刻滿經文的石板堆疊成瑪尼堆，常年有老人搖著轉經筒繞著它轉圈祈福。
旅游淡季時，偶爾我會獨自開車去那裏，也不幹什麽事，就單坐在長廊發呆。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寺裏似乎還養著幾只羊，偶爾能碰到麋鹿和猴子。
中途路過羅布家，剛好剎一腳吃頓午飯。
六月底適逢草場茂盛，因此羅布時不時就會開車來這邊幫家裏放牧。說起來，羅布家牦牛養殖量在附近算是數一數二，半面山坡幾近全是他們的。
“這也太有錢了吧。”餘舟大致數了數，感嘆道。
“不不不。”我打斷他，“他們一般不賣牦牛的。”
海拔越高，氧氣越是稀薄的地方，人與生物間的聯結就更為緊密。各家的牦牛都極為認主，認為只有自己主人才能夠擠它的牛奶。
我說：“他們把牦牛稱為‘諾爾’，藏語裏面就是珍寶的意思。”
既然視作寶貝，那也就算作他們的家人，因此這裏的牧民從不會輕易出售牦牛，更不會隨意宰殺，每一只在他們心裏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那牦牛肉幹又是哪裏來的？如果不宰殺的話。”
“自然或者意外死亡的吧。”
羅布一/大家人熱情招待了我們，臨走時又打包許多奶制品，非要送給我們。
盛情難卻，我接下了，並約定過後幾天幫他們帶些生活用品上來。
抵達康定城時，已經是晚上。
我剛將背包放下，還沒來得及坐進吧臺看這兩日的賬本，阿佳就端著熱騰騰的牛肉面從後廚出來。
“昨前天辛苦了。”我對阿佳說，隨即轉頭招呼餘舟，“餵，來吃晚飯。——看什麽呢？”
餘舟一個人背對著我們，站在那面墻下，望著中/央一動不動。
真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如此著迷。
我倒是發現，自打為他介紹過那面墻上的來信和留言以後，他便總愛盯著那裏楞神。
過去也有客人愛看上面的內容，但像餘舟這般癡迷的，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我遞給他筷子：“喜歡？等你回上海你也在店裏搞一個唄，又費不了多少錢。”
“自己弄還是算了，和店裏調性不搭。”
“什麽搭不搭的，整得好像你的店有多高級一樣。”我笑道，“等我哪天空了高低要來拜訪拜訪。”
餘舟挑眉：“歡迎。”
面還沒吃過一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放下筷子匆匆上樓去了。
“快點下來啊，涼了不好吃。”我朝樓梯大喊。
餘舟拎著黑袋子下來了。
我知道，那個黑袋子裏的一半已經留在了魚子西，另外一半暫未交出去。
老實說，我有點好奇裏面還裝了什麽，奈何此話題過於沈重，因此我沒好意思開這個口。
正準備趁其不備悄悄側頭瞄一眼，誰料餘舟直接伸手從裏面拎出一瓶黃酒。
他替我斟滿一杯，又為自己滿上，仰頭悶吞：“以前我不大愛喝黃酒的，後來老被他推薦，也就喝慣了。”
我嘗了嘗，沒有白酒那麽辛辣嗆喉，色澤看起來和青稞酒倒是近八分相似，夾著些生姜枸杞味。
“還不錯。”我砸吧嘴說，“但這個......你原本是要帶給朋友的吧？”
餘舟不止一次同我說，那個袋子裏全是要帶給朋友的禮物，如今卻這般貿然拆封，總歸不大好。
難不成他臨時起意打算放棄尋找了，我心想著。
“你不打算找那位朋友了嗎？”
他都這樣對江先生一往情深，江先生的遺願他卻說放棄就放棄？
餘舟沒有回答，於是我擡眼看他，他正搖著頭。
“他過去多次在信裏說，一定要讓對方嘗嘗。”他說著，眼底竟有光閃爍，我不清楚他是否是將要流淚，“所以我帶來了。”
這一剎那，我們都沒有說話，寂靜在室內無限延展。
我久久凝望餘舟那雙漆黑的眼，淚水充盈他的眼眶，幹涸地變成一汪清泉。
胸腔的跳動在這一瞬間有了存在感，心跳漸漸加速，連著聲帶與喉嚨一並共振，一時間連呼吸也有些不暢。
我想起他講述的種種過往，盡管我們相識不過幾日，他卻開膛破肚般幾欲將一切都呈現在我面前。
到底是什麽驅使著他，使他甘願對一位陌生人揭露所有？
我猜不透。
但好像有什麽要呼之欲出了。
這時我不得不問出這個在我舌尖蠢蠢欲動的問題，我意識到，餘舟對我講述故事時，比起面對的是素不相識的人，更像是在面對一位許久未見的舊友。
“為什麽？”我問他，“為什麽你願意同我講這麽多？我們才剛認識不過幾天。”
我看見餘舟深吸一口氣，安靜的室內，氣息的顫動清晰可聞，仿佛極力克制著什麽。
“是你。”他說，“我要找的就是你。”
我有些難以置信：“我？但是......”
但是你是怎麽發現的？
但是這世上怎麽可能會有這種巧合？
問題接二連三湧出，我已經理不清當下的思緒，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形容。
我努力回想最後一次收到來信的時間，顫/抖著詢問餘舟，江先生是何時離開的。
他說了個年份。
一切在此刻都揭曉。
先前他展露的真誠，面對信件的靜默，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恍然失神，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其實在你介紹那些明信片的時候，我就認出他的字跡了。
“原本我是有些不信的，畢竟茫茫人海久別重逢都是小說裏才會有的事。
“這種小概率事件，又怎麽可能出現在我身上？
“直到看見他的信件，——這些都是我親眼看著他一筆一劃寫下的。
“原來命運也會眷顧我啊。”
他埋頭趴在桌面，低聲哽咽。
說是釋懷了，實則早已混跡其中，成為他生命的一抹底色。
一次又一次偶遇，一個又一個巧合。
看起來是再稀疏平常不過的片刻，連在一起，發現命運早已將我們緊緊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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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安葬好江先生的骨灰，我們啟程返回康定城。
回程的路線是先折返到塔公草原，經木雅大寺往雅拉山口，然後繼續沿省道434回市區。
或許是方才坐在那裏將近年來的不快一吐為凈，餘舟此時看起來心情頗為不錯。
我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他：“你看起來心情蠻好。”
“總算是圓滿了一件心事嘛。”他說著，將副駕車窗搖下來，冷風霎時便灌進來。
“餵！很冷誒！”我佯怒道。
他倒是不急不慢地關上窗戶：“給你換氣清醒一下。”
神經病。
車行至塔公草原，側面能夠遠遠望見木雅大寺。
以前倒不覺得這裏有多麽的與眾不同，直到近兩年接待了不少專程而來的客人，才知道這裏已經成為網絡上盛傳的“小色達”。
“你看，那邊就是木雅大寺。”我將車停靠在路邊，指著遠處背靠大山的金頂。
餘舟半瞇著眼朝那邊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一片全都是嗎？”他擡起手大致畫了個圈。
我搖頭，為他仔細指認。
木雅大寺地處塔公草原深處，緊鄰各日馬村，背靠雅拉雪山。深紅僧舍依山而建，刻滿經文的石板堆疊成瑪尼堆，常年有老人搖著轉經筒繞著它轉圈祈福。
旅游淡季時，偶爾我會獨自開車去那裏，也不幹什麽事，就單坐在長廊發呆。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寺裏似乎還養著幾只羊，偶爾能碰到麋鹿和猴子。
中途路過羅布家，剛好剎一腳吃頓午飯。
六月底適逢草場茂盛，因此羅布時不時就會開車來這邊幫家裏放牧。說起來，羅布家牦牛養殖量在附近算是數一數二，半面山坡幾近全是他們的。
“這也太有錢了吧。”餘舟大致數了數，感嘆道。
“不不不。”我打斷他，“他們一般不賣牦牛的。”
海拔越高，氧氣越是稀薄的地方，人與生物間的聯結就更為緊密。各家的牦牛都極為認主，認為只有自己主人才能夠擠它的牛奶。
我說：“他們把牦牛稱為‘諾爾’，藏語裏面就是珍寶的意思。”
既然視作寶貝，那也就算作他們的家人，因此這裏的牧民從不會輕易出售牦牛，更不會隨意宰殺，每一只在他們心裏都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那牦牛肉幹又是哪裏來的？如果不宰殺的話。”
“自然或者意外死亡的吧。”
羅布一/大家人熱情招待了我們，臨走時又打包許多奶制品，非要送給我們。
盛情難卻，我接下了，並約定過後幾天幫他們帶些生活用品上來。
抵達康定城時，已經是晚上。
我剛將背包放下，還沒來得及坐進吧臺看這兩日的賬本，阿佳就端著熱騰騰的牛肉面從後廚出來。
“昨前天辛苦了。”我對阿佳說，隨即轉頭招呼餘舟，“餵，來吃晚飯。——看什麽呢？”
餘舟一個人背對著我們，站在那面墻下，望著中/央一動不動。
真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如此著迷。
我倒是發現，自打為他介紹過那面墻上的來信和留言以後，他便總愛盯著那裏楞神。
過去也有客人愛看上面的內容，但像餘舟這般癡迷的，還真找不出第二個。
我遞給他筷子：“喜歡？等你回上海你也在店裏搞一個唄，又費不了多少錢。”
“自己弄還是算了，和店裏調性不搭。”
“什麽搭不搭的，整得好像你的店有多高級一樣。”我笑道，“等我哪天空了高低要來拜訪拜訪。”
餘舟挑眉：“歡迎。”
面還沒吃過一半，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放下筷子匆匆上樓去了。
“快點下來啊，涼了不好吃。”我朝樓梯大喊。
餘舟拎著黑袋子下來了。
我知道，那個黑袋子裏的一半已經留在了魚子西，另外一半暫未交出去。
老實說，我有點好奇裏面還裝了什麽，奈何此話題過於沈重，因此我沒好意思開這個口。
正準備趁其不備悄悄側頭瞄一眼，誰料餘舟直接伸手從裏面拎出一瓶黃酒。
他替我斟滿一杯，又為自己滿上，仰頭悶吞：“以前我不大愛喝黃酒的，後來老被他推薦，也就喝慣了。”
我嘗了嘗，沒有白酒那麽辛辣嗆喉，色澤看起來和青稞酒倒是近八分相似，夾著些生姜枸杞味。
“還不錯。”我砸吧嘴說，“但這個......你原本是要帶給朋友的吧？”
餘舟不止一次同我說，那個袋子裏全是要帶給朋友的禮物，如今卻這般貿然拆封，總歸不大好。
難不成他臨時起意打算放棄尋找了，我心想著。
“你不打算找那位朋友了嗎？”
他都這樣對江先生一往情深，江先生的遺願他卻說放棄就放棄？
餘舟沒有回答，於是我擡眼看他，他正搖著頭。
“他過去多次在信裏說，一定要讓對方嘗嘗。”他說著，眼底竟有光閃爍，我不清楚他是否是將要流淚，“所以我帶來了。”
這一剎那，我們都沒有說話，寂靜在室內無限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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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腔的跳動在這一瞬間有了存在感，心跳漸漸加速，連著聲帶與喉嚨一並共振，一時間連呼吸也有些不暢。
我想起他講述的種種過往，盡管我們相識不過幾日，他卻開膛破肚般幾欲將一切都呈現在我面前。
到底是什麽驅使著他，使他甘願對一位陌生人揭露所有？
我猜不透。
但好像有什麽要呼之欲出了。
這時我不得不問出這個在我舌尖蠢蠢欲動的問題，我意識到，餘舟對我講述故事時，比起面對的是素不相識的人，更像是在面對一位許久未見的舊友。
“為什麽？”我問他，“為什麽你願意同我講這麽多？我們才剛認識不過幾天。”
我看見餘舟深吸一口氣，安靜的室內，氣息的顫動清晰可聞，仿佛極力克制著什麽。
“是你。”他說，“我要找的就是你。”
我有些難以置信：“我？但是......”
但是你是怎麽發現的？
但是這世上怎麽可能會有這種巧合？
問題接二連三湧出，我已經理不清當下的思緒，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形容。
我努力回想最後一次收到來信的時間，顫/抖著詢問餘舟，江先生是何時離開的。
他說了個年份。
一切在此刻都揭曉。
先前他展露的真誠，面對信件的靜默，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恍然失神，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其實在你介紹那些明信片的時候，我就認出他的字跡了。
“原本我是有些不信的，畢竟茫茫人海久別重逢都是小說裏才會有的事。
“這種小概率事件，又怎麽可能出現在我身上？
“直到看見他的信件，——這些都是我親眼看著他一筆一劃寫下的。
“原來命運也會眷顧我啊。”
他埋頭趴在桌面，低聲哽咽。
說是釋懷了，實則早已混跡其中，成為他生命的一抹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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