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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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見山

從塔公草原拐彎,一路行駛過十多公裏顛簸的土路,我們抵達魚子西。

原本前天和那小兩口約好一道來此處,哪知昨天他們臨時更改路線,直接就往新都橋去了。

因此這趟旅程到頭來又是我和餘舟兩人。

“沒關系的呀。”餘舟得知消息後說,“說不定兩個人上去還能圖個清凈,對吧?”

我朝他豎個大拇指:“還是你看得通透。”

事實上,我從昨天到現在,對餘舟始終還心存些愧疚,這種心情自聽聞江先生的離世以後就一直縈繞在胸腔。

一想起前些天還在嘲笑他大情聖,我便直想給自己一耳光。

這張嘴真該死啊。

萬一人家好不容易才走出來那麽些,這麽說不就是在火上澆油嗎?

今天天氣相當敞亮,尤其是在駛入平臺後,四周盡是平坦的草甸,夏天野草長得盛,目之所及全是綠油油一片,各方望去也能清晰看見連綿的山。

營地的人太多,而魚子西又足夠廣闊,於是我將車向前開了一段才停下。

“對不起啊。”我思索片刻,最終還是對他說。

“嗯?”

“前幾天有些話說得太不合適了。”

餘舟聞言一笑,眼尾有些褶子:“沒關系。”

我悄悄松一口氣。

因為是開的房車,所以我們此行的計劃是今天先在這裏停留一晚——高原上的天氣,誰也說不準,萬一傍晚忽然變了天,就算看不見日落,明日清晨說不定也能見到日出。

總歸就是賭嘛。

等待到明天上午,就折返回去,若是路過羅布家還能順道拜訪。

大概和餘舟講清行程後,我問他:“可以嗎?如果晚上適應不了海拔的話我們也可以提前下去。”

“我沒問題。”他說。

好在房車上一切東西都配備妥當,不再需要另紮帳篷,這倒是省了不少力。

我將露營凳和折疊桌拎出來安放好,架好碳爐,又拆了兩盒速食米飯,轉頭拍拍凳子,示意餘舟可以過來了。

他擰開礦泉水,扔給我,然後坐下來仰頭喝水。

老實說,在聽完他的講述,我依然無法想象過去的他該是怎樣一種意氣風發的模樣。

或許他在這些年裏,早已將那封郵件的內容爛熟於心。現在的餘舟同他講述裏的一般,頭發齊肩,發尾紮起,耳朵旁掛著碎發。但仔細端詳他的樣貌就能發現,層層疊疊黑發間隙已經零星生出些白發,笑起來眼角淚痣夾在皺紋中間。

如果那位江先生不曾離開,他還會是這副模樣嗎?

我不知道,但或許會活得更快樂吧。

我們坐在車前,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炭火熏著臉,熱氣陣陣撲來。

左側雅拉與雅姆兩座大山並肩而立,右側的貢嘎雪山巍峨儼然。

我說:“好時候真叫咱趕上了,我前幾次來的時候,這些都被雲擋著。”

餘舟挑眉:“那似乎我運氣還不錯?”

雲層稀薄,山巔又足夠高,於是便抽絲剝繭般將雲分割成一縷一縷絲線。

等到大概六點左右,太陽就斜斜照在山面,兩側都被餘暉籠罩。六月底積雪不算厚,只有山間殘餘著些許,再往下就是斑駁的巖石暴露在空氣裏,倒是更莊嚴肅穆了。

雖說我來過這裏許多次,但次次景致不同,總會被震撼住。

“怎麽樣?不賴吧。”

“嗯。”餘舟點頭,“可惜他這輩子都沒能來這裏。”

餘舟口裏的“他”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我沒有做回覆打斷,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來這裏看雪山,我記得他說過不下二十次,結果直到最後也沒實現。

“最後一次提到來這裏,那個時候他幾乎都瘦得看不出原樣了。

“最誇張的就是,我記得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去了趟蘇州,當時一起求了手串,後來他生病,那個手串先還能勉強掛在手腕,到後來就是小臂,走的時候只有靠近肩膀那一節的大臂能卡住。

“我見他那副樣子,心裏難受得很,但又不能表現出來,就每天趁洗漱的時候把水放到最大,哭十分鐘必須停,然後把臉洗幹凈該幹嘛幹嘛。”

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剛剛看到日落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他也能親眼看見就好了。”

我轉頭看著餘舟,太陽光照在雪山,然後折射進他的眼睛,熠熠生輝。

他的睫毛顫動,眨眼頻率快了些,興許是在壓抑著什麽情感。

“不好意思啊,讓你聽我講了這麽多負面情緒。”他對我說。

我擺手表示沒關系:“你能和我講,這是你對我的認可。”

作為傾聽者,能夠讓傾訴的一方如此推心置腹,實則非常榮幸,能被對方如此信任。

總之我是很願意他人同我分享這些的。

天色漸晚,營地那側不少游客早已離去,剩下少部分同我們一樣,開著房車上來過夜。

白天天氣好,到了晚上便是滿目星河。

我忽然想起,餘舟先前一直提到江見山想要出版長篇,不知道最後成功了沒。

心裏這樣想著,趁著這樣的機會,我也開口問了。

我本以為這件事情會非常順利,以為到最後總能克服萬難成功出版,然而事情和我想得卻不一樣。

“出版是出版了。”餘舟道。

聽他的描述,大概是在江先生離世以後,他將所有稿子都一並交給了文南,讓文南代為處理。

之後的某一天,他接到了文南的電話,意思是市場部那邊或許是松口了,不會再拿作者個人的身份作營銷,同意出版了。餘舟心裏是高興的,想著總算是了卻了江見山的一樁心事。

直到他有天路過一家書店,鬼使神差地走進去,一擡眼就看見擺在展臺上的書。

純白色書皮,酒紅色腰封上赤/裸裸印著“遺作”二字,宣傳語更是刺目。

“憤怒?不甘?總之很難形容我當時的心情,其實也有種被欺騙的感覺。”餘舟說,“後面我又想,人家不營銷又怎麽賺錢呢?都是做生意,什麽宣傳路子其實大家都懂。”

“很好笑吧?明明我們是被騙的一方,結果還在替人家共情。”

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只能一笑了之,心裏卻也替他們覺得不值。

“那江先生的朋友呢?那位文先生。”

“他後來也離職了,大概也受不了那幫人了吧。”

又是個意想不到的結局。

果真是造化弄人。

餘舟翻出手機,給我看了幾篇江先生的文章,說是從書裏節選出來的。

光是看到開頭幾行字,我就想起先前他同我說的,也就是江先生去西藏的那段日子。

如果是從同行的角度,這位江先生的文章寫得真的很好,字字珠璣。

只可惜沒能碰到屬於他的伯樂。

就著頭頂的璀璨銀河,我們圍坐在火爐旁一直聊到深夜。

直到後面著實冷得受不了,才回到車裏。

我依稀記得餘舟先前說過,此行的目的是要帶東西給朋友,於是我問他,下一步打算怎麽做。

他沈默了一瞬:“我說實話的話,你別被嚇到。”

我心道這有什麽嚇人的,又不是什麽好騙的三歲小孩。

他指著雙肩包旁的黑色袋子:“其實除了要帶給他朋友的,我把他也帶來了。”

我一下楞住了。

任我怎麽想也想不到,那個江先生就這樣一路跟著我們。

深更半夜講出這句話,老實說還是有點駭人。

“你要把他放在這裏嗎?”我平覆下來問他。

“嗯,他生前一直說想來這裏,不如趁這個機會完成他的心願。”

清晨的風裹挾雪山的凜冽,翻湧起一浪又一浪經幡。

都說親眼看見日落時分的貢嘎雪山已屬實難得,可我們連日出也一並欣賞。

“最高的是木雅貢嘎,左邊稍矮的是勒多曼因,右邊是朗格曼因。”我挨個指著為餘舟介紹。

餘舟懷裏抱著江先生,面朝貢嘎的方向向前走著。

我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直到遠離營地最是人多的地方,他停在一塊稍大的巖石前,然後蹲下來,打開包裹。

背靠魚子西的巖石,面朝貢嘎千年積雪。

時間在這裏凝結成永恒,他的愛人長眠於此。

“我帶你來見山。”

餘舟說。

【作者有話說】

P.S.骨灰安葬需合規合法,遵循地方政策和風俗習慣,避免汙染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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