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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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遙遠
桂花糕裝在塑料袋裏，溫熱的，蓬松的，然後變成冰冷的，僵硬的。放進冰箱裏保鮮，便再沒有機會拿出來。
自那日之後，江見山就一直深陷於昏迷中。中途即使是轉醒，也是意識模糊的，嘴裏喊著疼。
起先註射的止痛針，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有了任何作用，餘舟不得不去找醫生，簽了一疊同意書和責任書，最終給他上了二十四小時的止痛泵。
江見山因為疼痛，迷迷糊糊嚷了近乎一整晚，直到現在嗎啡開始逐漸起效，這才終於安靜睡過去。
餘舟坐在床邊，握住江見山的手摩挲著。因為後期幾近無法進食，整個人消瘦得可怕，手背皮膚耷拉在骨骼上，排列的掌骨像一層一層起伏的山巒，血管的跳動也清晰可見。
他仔仔細細地撫摸江見山的每一根手指，從小拇指依次往上，經過無名指的時候，卻是空蕩蕩。
那枚戒指不知什麽時候，被戴在了大拇指上。
說是戴，事實上用“卡”更為合適，縱覽手掌每一個骨節，只有大拇指關節能夠勉強掛住戒指。
餘舟的目光上移，一路經過他的鎖骨，他的脖頸，他的下頜，他的頭顱。
瘦骨嶙峋，仿佛下一秒骨骼就要刺穿表層叫囂著沖出來。
這期間文南來探視過幾次，坐在旁邊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也不管江見山是否聽見。
他說，江見山先前送去的幾篇稿子都過審了，反響還不錯。
他說，他去和市場部的人爭取了一下，那邊大概是有了松口的跡象。
“所以你要堅持住，等到那一天好嗎？”文南低頭說。
病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興許是真聽見了，頸部肌肉努力牽引著下巴，輕輕下壓。
他緩緩點頭。
文南再也忍不住，背過身緊抿著唇，低聲嗚咽起來。
“辛苦你了。”
離開的時候，文南拍著餘舟的肩對他說。
三月十七日，天陰沈沈，風吹得大。
大概是止痛泵的作用也有限，江見山在睡夢中斷斷續續喚著，餘舟湊近了聽，卻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先前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骨骼，或許是疼得厲害，即便蓋著被子，手腳也不停亂動。餘舟害怕他撞到床邊，只好時刻按住他。
餘舟不敢想這是何種程度的疼痛，只能不斷安撫他——盡管這聊勝於無。
三月十八日，下了小雨。
早上醫生照例來查房，將止痛泵開到了最大，江見山這才又一次安穩下來。
然後他將餘舟叫到走廊，告訴他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餘舟雙手下垂，木然道。
原本他還心存一線僥幸，畢竟那日狀態格外好，又是下樓曬太陽又是正常飲食，他以為事情總算迎來了轉機。
然而事情仍然按照既定的走向去了。
白天倒是平靜，江見山睡得沈，沈到餘舟好幾次險些將手伸過去試探呼吸，直到擡頭看見監測儀上規律的波折，才悄悄松一口氣。
等到夜晚來臨，他開始倒氣，餘舟察覺到不對勁，摁了呼叫鈴，醫生為江見山掛上呼吸興奮劑。
盡管江見山很早以前就和他說過，如果真到了這一時刻，不必做過多的挽救，直接讓他離開。
但這一次完全是餘舟的私心，企圖再多留住他片刻。
“對不起。”他在心裏懺悔。
三月十九日，依然是雨天。
餘舟昨夜一直守在江見山身邊，寸步不離，等醫生離開後，便給文南發了消息。
江見山的心跳較前兩日明顯加快，興許是興奮劑的作用逐漸削減，氧飽和度逐漸下跌。
文南匆匆趕來：“他怎麽樣？”
餘舟搖頭。
醫生做了簡單的檢查，取走所有的輸液袋，留下止痛泵。
15：03，江見山開始第二次倒氣。
或許是在意識模糊間夢到了什麽，手臂幾欲擡起，手指在虛空中抓著，嘴裏也在說胡話。
餘舟湊近了，辨析著夾雜在喉嚨呼嚕聲裏的音節。
他聽見江見山在呼喚文南，於是轉頭示意文南過來。
然後他聽見了他的名字，便緊緊握住江見山的手，抵在自己額頭。
“我在，我在這裏。”餘舟說。
江見山忽地睜眼，漆黑的瞳孔努力聚焦，仿佛在竭力看清什麽。
“媽......媽媽。”
這是他留在世間最後一句話。
15：27，江見山離開了。
餘舟半跪在病床邊，手撫摸著江見山的頭頂，親吻他的臉頰。
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離去，是一個緩慢漸進的過程。
江見山說完最後一句話，連呼吸也只剩下呼氣，一切生命體征都變成監測儀上冰冷的數字。
先是血氧無法監測，而後便是心跳，從七十多，逐次跌落至三十多、二十多，最後變成零。鮮紅的底色格外刺眼，漆黑屏幕上是四條平整的直線。
而他緊握著的手，先是溫熱，然後隨著儀器上的數字，一點點冷卻，最後變得蠟黃冰涼。
醫生宣告死亡時間的時候，餘舟瞥見床頭櫃的日歷。
春分在三月二十日。
江見山死在春天來臨之前。
餘舟想象過無數次這一時刻的來臨，覺著自己或許會哭得昏天黑地，可他現在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現實沒有為他留足悲傷的時間，便推著他去做完後續的事。
先前目睹江見山為母親做過的所有事，如今他親自為江見山做了。
待一切打點妥當，餘舟終於得空在家。
接連下了一周的雨，才迎來難得的晴天。餘舟如同往常一般，挨個將衣物清洗，趁著陽光最盛的時間晾曬。
若是這兩天都是這般好天氣，那麽或許後天就能給江見山送到醫院去。
等衣服搭在晾衣桿上，直直支出去，水珠滴答下墜時，餘舟這才恍然意識到，已經沒必要了。
畢竟也沒有人能穿了。
江見山的離去，他第一反應居然是空虛。
過去幾個月的生活被填得太滿，這下連人帶物地走了，竟萌生出無所事事的感覺，就連去咖啡店也沒了心情，心裏平靜得甚至能用詭異來形容。
“叮！”
手機彈出郵件提示，餘舟一楞——他幾乎不怎麽使用郵箱。
餘舟：
展信佳。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離開，因此選在了寫這封信的三個月之後。當你收到它的時候，我大概是真的走了。
心裏想說的太多，落筆竟不知該從何說起。有時我也常感慨，到底是上輩子修來多少功德，才能讓我得到你的如此關懷。思來想去，胸中萬般言語，首先想對你說的竟然是對不起。你常叫我不要有所顧忌，不要有所隱瞞，可我也深知，從小到大性格使然，即便是下決心要作改變也不是件易事，因此如今一回想先前的所作所為，何其愧疚（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對你隱瞞實情，實在是抱歉）！
近來總有身處虛幻的感覺，夜晚也時常夢見父親母親，自覺時日無多。雖說平日老和你說不怕死，覺得不過就是一閉眼的事，但半夜驚醒想到最後的結局，仍是一陣心悸。說到底，還是很畏懼死亡這件事。
等我走之後，你就不要再累了。就算店裏再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若不是我每天下樓買早飯，大概你根本不會有這個習慣），晚上打烊以後就算要喝酒，也記得先吃東西墊著。
另外，如果可以的話，把頭發留起來吧，那樣好看。
寫到這裏總覺還有很多未說的話，但實在是有些累了，後續幹脆一並托夢給你，所以請你務必睡個好覺。
葬禮的話，不用搞太多花樣，如果時機允許，替我將骨灰揚了吧，就像以前和你說的那般。
最後，謝謝你出現在我身邊。
我愛你。
江見山
春日一個午後，客人背著包順著導航，第一次光臨咖啡店。
夏天一場暴雨，客人渾身濕透沖進室內，離開時站在風鈴下告訴他名字——那是他們第三十二次見面。
他們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坐在陽臺的椅子上，看梧桐生出嫩芽，然後落下一片又一片樹葉。
他們走過蘇州河岸的一年四季。
他們送走了舊廠房幾十年的歲月。
而如今這一切也都漸漸離餘舟遠去了。
手機啪嗒一聲掉落，餘舟跪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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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之後，江見山就一直深陷於昏迷中。中途即使是轉醒，也是意識模糊的，嘴裏喊著疼。
起先註射的止痛針，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有了任何作用，餘舟不得不去找醫生，簽了一疊同意書和責任書，最終給他上了二十四小時的止痛泵。
江見山因為疼痛，迷迷糊糊嚷了近乎一整晚，直到現在嗎啡開始逐漸起效，這才終於安靜睡過去。
餘舟坐在床邊，握住江見山的手摩挲著。因為後期幾近無法進食，整個人消瘦得可怕，手背皮膚耷拉在骨骼上，排列的掌骨像一層一層起伏的山巒，血管的跳動也清晰可見。
他仔仔細細地撫摸江見山的每一根手指，從小拇指依次往上，經過無名指的時候，卻是空蕩蕩。
那枚戒指不知什麽時候，被戴在了大拇指上。
說是戴，事實上用“卡”更為合適，縱覽手掌每一個骨節，只有大拇指關節能夠勉強掛住戒指。
餘舟的目光上移，一路經過他的鎖骨，他的脖頸，他的下頜，他的頭顱。
瘦骨嶙峋，仿佛下一秒骨骼就要刺穿表層叫囂著沖出來。
這期間文南來探視過幾次，坐在旁邊絮絮叨叨說了許多，也不管江見山是否聽見。
他說，江見山先前送去的幾篇稿子都過審了，反響還不錯。
他說，他去和市場部的人爭取了一下，那邊大概是有了松口的跡象。
“所以你要堅持住，等到那一天好嗎？”文南低頭說。
病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興許是真聽見了，頸部肌肉努力牽引著下巴，輕輕下壓。
他緩緩點頭。
文南再也忍不住，背過身緊抿著唇，低聲嗚咽起來。
“辛苦你了。”
離開的時候，文南拍著餘舟的肩對他說。
三月十七日，天陰沈沈，風吹得大。
大概是止痛泵的作用也有限，江見山在睡夢中斷斷續續喚著，餘舟湊近了聽，卻也沒聽出個所以然。
先前醫生說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骨骼，或許是疼得厲害，即便蓋著被子，手腳也不停亂動。餘舟害怕他撞到床邊，只好時刻按住他。
餘舟不敢想這是何種程度的疼痛，只能不斷安撫他——盡管這聊勝於無。
三月十八日，下了小雨。
早上醫生照例來查房，將止痛泵開到了最大，江見山這才又一次安穩下來。
然後他將餘舟叫到走廊，告訴他做好心理準備。
“我知道了。”餘舟雙手下垂，木然道。
原本他還心存一線僥幸，畢竟那日狀態格外好，又是下樓曬太陽又是正常飲食，他以為事情總算迎來了轉機。
然而事情仍然按照既定的走向去了。
白天倒是平靜，江見山睡得沈，沈到餘舟好幾次險些將手伸過去試探呼吸，直到擡頭看見監測儀上規律的波折，才悄悄松一口氣。
等到夜晚來臨，他開始倒氣，餘舟察覺到不對勁，摁了呼叫鈴，醫生為江見山掛上呼吸興奮劑。
盡管江見山很早以前就和他說過，如果真到了這一時刻，不必做過多的挽救，直接讓他離開。
但這一次完全是餘舟的私心，企圖再多留住他片刻。
“對不起。”他在心裏懺悔。
三月十九日，依然是雨天。
餘舟昨夜一直守在江見山身邊，寸步不離，等醫生離開後，便給文南發了消息。
江見山的心跳較前兩日明顯加快，興許是興奮劑的作用逐漸削減，氧飽和度逐漸下跌。
文南匆匆趕來：“他怎麽樣？”
餘舟搖頭。
醫生做了簡單的檢查，取走所有的輸液袋，留下止痛泵。
15：03，江見山開始第二次倒氣。
或許是在意識模糊間夢到了什麽，手臂幾欲擡起，手指在虛空中抓著，嘴裏也在說胡話。
餘舟湊近了，辨析著夾雜在喉嚨呼嚕聲裏的音節。
他聽見江見山在呼喚文南，於是轉頭示意文南過來。
然後他聽見了他的名字，便緊緊握住江見山的手，抵在自己額頭。
“我在，我在這裏。”餘舟說。
江見山忽地睜眼，漆黑的瞳孔努力聚焦，仿佛在竭力看清什麽。
“媽......媽媽。”
這是他留在世間最後一句話。
15：27，江見山離開了。
餘舟半跪在病床邊，手撫摸著江見山的頭頂，親吻他的臉頰。
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離去，是一個緩慢漸進的過程。
江見山說完最後一句話，連呼吸也只剩下呼氣，一切生命體征都變成監測儀上冰冷的數字。
先是血氧無法監測，而後便是心跳，從七十多，逐次跌落至三十多、二十多，最後變成零。鮮紅的底色格外刺眼，漆黑屏幕上是四條平整的直線。
而他緊握著的手，先是溫熱，然後隨著儀器上的數字，一點點冷卻，最後變得蠟黃冰涼。
醫生宣告死亡時間的時候，餘舟瞥見床頭櫃的日歷。
春分在三月二十日。
江見山死在春天來臨之前。
餘舟想象過無數次這一時刻的來臨，覺著自己或許會哭得昏天黑地，可他現在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現實沒有為他留足悲傷的時間，便推著他去做完後續的事。
先前目睹江見山為母親做過的所有事，如今他親自為江見山做了。
待一切打點妥當，餘舟終於得空在家。
接連下了一周的雨，才迎來難得的晴天。餘舟如同往常一般，挨個將衣物清洗，趁著陽光最盛的時間晾曬。
若是這兩天都是這般好天氣，那麽或許後天就能給江見山送到醫院去。
等衣服搭在晾衣桿上，直直支出去，水珠滴答下墜時，餘舟這才恍然意識到，已經沒必要了。
畢竟也沒有人能穿了。
江見山的離去，他第一反應居然是空虛。
過去幾個月的生活被填得太滿，這下連人帶物地走了，竟萌生出無所事事的感覺，就連去咖啡店也沒了心情，心裏平靜得甚至能用詭異來形容。
“叮！”
手機彈出郵件提示，餘舟一楞——他幾乎不怎麽使用郵箱。
餘舟：
展信佳。
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離開，因此選在了寫這封信的三個月之後。當你收到它的時候，我大概是真的走了。
心裏想說的太多，落筆竟不知該從何說起。有時我也常感慨，到底是上輩子修來多少功德，才能讓我得到你的如此關懷。思來想去，胸中萬般言語，首先想對你說的竟然是對不起。你常叫我不要有所顧忌，不要有所隱瞞，可我也深知，從小到大性格使然，即便是下決心要作改變也不是件易事，因此如今一回想先前的所作所為，何其愧疚（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對你隱瞞實情，實在是抱歉）！
近來總有身處虛幻的感覺，夜晚也時常夢見父親母親，自覺時日無多。雖說平日老和你說不怕死，覺得不過就是一閉眼的事，但半夜驚醒想到最後的結局，仍是一陣心悸。說到底，還是很畏懼死亡這件事。
等我走之後，你就不要再累了。就算店裏再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若不是我每天下樓買早飯，大概你根本不會有這個習慣），晚上打烊以後就算要喝酒，也記得先吃東西墊著。
另外，如果可以的話，把頭發留起來吧，那樣好看。
寫到這裏總覺還有很多未說的話，但實在是有些累了，後續幹脆一並托夢給你，所以請你務必睡個好覺。
葬禮的話，不用搞太多花樣，如果時機允許，替我將骨灰揚了吧，就像以前和你說的那般。
最後，謝謝你出現在我身邊。
我愛你。
江見山
春日一個午後，客人背著包順著導航，第一次光臨咖啡店。
夏天一場暴雨，客人渾身濕透沖進室內，離開時站在風鈴下告訴他名字——那是他們第三十二次見面。
他們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坐在陽臺的椅子上，看梧桐生出嫩芽，然後落下一片又一片樹葉。
他們走過蘇州河岸的一年四季。
他們送走了舊廠房幾十年的歲月。
而如今這一切也都漸漸離餘舟遠去了。
手機啪嗒一聲掉落，餘舟跪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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