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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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來

出行計劃再一次泡湯以後,日子重新回歸平淡。

如果是咖啡店的常客,或許就能發現,在二樓靠窗的角落,那扇掛著亞麻窗簾的下方,多了一張雕花木桌,還有墨綠色的單人沙發。只要早上開始營業,就會有一位客人坐在那裏,頭發極短,體形消瘦,一坐就是一整天。大多數時候,男人都是獨自在那兒看書,偶爾寫點什麽,或者同老板和服務員寒暄兩句。

等到了晚上打烊,他才會收拾起身,然後同老板一道離開。

若真要問和以前有什麽不同,大概便是桌上不再另擺放一杯咖啡了。

自打出院以後,餘舟對江見山的飲食看得相當緊。盡管江見山自己有時候嘴饞得不行,尤其是剛戒掉那幾天,頭疼欲裂,可餘舟說什麽也不準許他喝。

“哥哥,我的好哥哥。”餘舟苦口婆心地說,“我怎麽感覺我比你還要上心,到底是誰的身體?”

後面的話一概不聽,江見山聽他這麽稱呼,很是受用。

考慮到新店剛開業沒多久,且過年期間正是街上人多的時節,加之餘舟實在是放心不下江見山,於是提前知會了家裏人,決定留在上海過年。

“等年後工作日人少了,我一定帶小江回來見你們。”餘舟站在店門口,同另一頭的老人說。

他爺爺奶奶硬是拖著他叮囑了近半小時,這才放過他。

生活普普通通,新年也平平淡淡。

對於新年去寺廟,過去許多年裏餘舟一直是不大感興趣的。前幾天他聽見陳年在和兼職生聊天,那兼職生講話也蠻玄乎,說去年去拜了龍華寺,一直被退稿的論文馬上就被錄用,當即去還了願。

陳年一聽,也嚷著說今年去看看。

餘舟聽聞此事,心裏一動。

於是兩人大年三十晚上,裹得嚴嚴實實,混在人群裏去龍華寺燒頭香。

“新的一年,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餘舟在心裏道,對著殿上端坐的塑像虔誠地拜三拜。

但這種平靜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

原以為結療之後,總算是能好生休養一陣,只要謹遵醫囑定期覆查,或許就不會出現什麽大問題。

哪知還沒到三個月的覆查期,才剛過完大年初五,江見山就再一次住進醫院。

起先只是微微腹脹,江見山只當是術後的正常反應,沒往深了想,等到半夜被腹部疼醒,這才意識到有些許不對勁。

“已經腹膜轉移了。”醫生翻看報告單,對餘舟說。

他說了很多,而餘舟也只是一知半解,通篇下來大概明白,這個病對化療不敏感,靶向治療也沒有匹配上合適的靶向藥,先前的治療方案無法控制當下的進展了。

直到聽見醫生提到安寧療護,他知道,留給江見山的時間不多了。

早在得知江見山患病之時,餘舟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正到了直面它的時候,這種情緒反而變得更加覆雜起來。

難過?好像沒到這種程度。

無感?顯然不可能。

他感覺自己已經從這副軀殼中抽離,平靜得仿佛一灘水,或者說更像是梅雨季搭在室外的毛巾,平整但潮濕,使勁一擰就能落下一場雨。

好不容易調整好情緒,一踏進病房門,鼻子又是一酸,洪水決堤似的湧上山根,眼淚就幾欲奪眶而出。

他幾乎是逃難般沖進洗手間,“啪”地將水龍頭開到最大,蹲坐在地上抽噎,牙齒卻緊緊咬住下嘴唇,硬生生抑制住聲音。

出去的時候,江見山醒了。

“你哭了?”他問餘舟。

“沒有。”

“我都聽見水聲了,那麽大。”

“太困了剛才,我洗臉呢。”餘舟打個哈哈將此事糊弄過去。

江見山最終還是選擇了安寧療護。

盡管餘舟的意思是再多看看有沒有別的方案,實在不行就換醫院,但江見山相當決絕。

“讓我舒服點吧,我只想活得舒服些。”他說,“我不怕死的。”

入住安寧病房以後,一晃眼便是一周。

這裏的生活比先前在普通病房更加單調,但好在上了止痛泵之後,江見山再也沒有在半夜被疼醒。

他靠在床頭,一邊看雜志一邊對餘舟說:“我感覺現在終於有了當人的感覺。”

“是嗎?”餘舟笑瞇瞇地說,將飯盒打開放到桌板上。這些天他幾乎將咖啡店全權交給了陳年,每天呆在江見山身邊,寸步不離。

江見山繼續說:“比起插管子吊口氣,現在這樣才叫活著。”

餘舟靜默一瞬,先前他和李銘也聊過這個話題,當時還覺得,靠藥物治療雖然難受了些但好歹能延長壽命,沒有什麽比活下去更重要。因此在聽聞他們主動放棄搶救時,心裏還在暗暗譴責。現在輪到他來做這個選擇,他才真正意識到,靠承受萬般折磨延長生存期,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算是家屬的精神寄托,對於病人本人而言,或許有尊嚴有質量地活著才算作真正的活著。

或許將這種抉擇看作零和博弈也不為過,總有承受痛苦的一方。

大概是病癥逐漸嚴重,鎮痛藥的劑量愈加增大,效果卻不及預期。江見山一方面吐得昏天黑地,幾乎吃不進任何食物,一方面因為癌細胞轉移,痛得渾身發抖。而他近幾日昏迷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即便偶爾會清醒過來,也是因為鎮痛藥帶來的副作用。

他睡著的時候,餘舟便端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臨近春天,近些日子天氣也算不上好,早上拉開窗簾,外面就是茫茫一片白,濃霧灌滿城市,只能隱隱看見對面門診樓的輪廓。

餘舟早些時候去了趟店裏,簡單巡視一番就往回走,路過書店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麽,幾分鐘後抱著一摞書出來。——江見山前幾天還在說近日有幾本書想看,於是他現在便一道買了去。

回去時江見山還沒醒,餘舟輕手輕腳走過去,將他床頭的書換下一批。

忽然他的衣角被牽住,左肩有輕微的拉扯感。

那人似乎還沒有完全清醒,說話慢悠悠,聲音也是悶悶的:“你回來了?”

“嗯,給你帶了幾本書。”餘舟說,“現在感覺怎麽樣?”

“熱,我好熱。”江見山有些吃力地擡起手,指著腹部那道崎嶇的疤痕,“這裏一直在燒,——我想吃冰的,想吃水果。”

餘舟將水杯送到他嘴邊,他就著吸管淺喝了一口:“餘舟,我昨晚做了個夢。”

江見山說昨晚夢到了十多年前,他的中學時期。

他夢見在一個夏天的傍晚,或許是周五,天氣很好,晚霞燃燒出大片大片絢爛的花。他背著包拎著行李箱,從學校回到家。

他父親給他開的門,替他拿過書包,告訴他床鋪剛為他換過。

他母親從廚房出來,端著他最喜歡的糟鹵豬蹄,說這一鍋從昨晚就開始煲。

外面燥熱得連蟬也舍不得鳴叫,室內空調送出冷氣,舒服得叫人貪戀。而他們在暖黃的燈光下,享用一頓尋常的晚餐。

他今天狀態看起來似乎還不錯,午飯竟然也能吃完小半份粥。

正午時分,外面的霧也散開,陽光剛好能從這扇窗鉆進來,照在床頭。江見山許是精神上來了,破天荒地讓餘舟推著他下樓曬太陽。

一樓花壇人依舊很多,難得的好天氣,大半都是家屬陪著患者坐在這裏。

江見山指著靠出口的方向,比劃著道:“我記得上次就是在這裏碰到你的,當時這裏種的還是蘭草。

“其實那個時候我緊張得不行,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話。

“你說,要是我沒那麽擰巴,是不是咱倆還能多在一起一段時間?”

餘舟淡淡地笑了:“那我也緊張啊,但是面子上不能被你看出來,不然多丟人?——別那樣想親愛的,咱們的每一天都算數,以後也會一直在一起。”

江見山默默拉過餘舟的手,雙手緊緊將其覆蓋。他的掌心很涼,可餘舟的手心很溫暖,於是連帶著他的也暖和起來。

“我愛你,我一直都愛你。”江見山凝望著餘舟的雙眼,那裏倒映著他的輪廓,他看見真實的自己。

“我也愛你。”

直到陰雲蔽日,室外溫度轉涼,兩人才回到樓上。

大概是方才消耗了太多精力,等重新靠在床頭,江見山似乎又有了倦意。於是餘舟扶著他躺下,把被子掖好:“睡著就別踢被子了,容易著涼。”

“可是我熱。”江見山有氣無力地說,“我有點想吃桂花糕......”

剛剛下樓的時候,隔著醫院的鐵欄桿,有老人推著三輪車在那裏賣桂花糕。六七層蒸籠,冒著陣陣熱氣,桂花香四溢,不少人因此駐足排隊購買。

餘舟估摸著那人應該還沒走,點頭應了:“那我去給你買,等你醒了就吃,睡吧。”

他在江見山額頭輕輕一吻,推門離去。

餘舟去得正好,桂花糕新鮮出爐,熱騰騰的,潔白松軟,擠在竹編托盤裏。

擠進柵欄的,還有一株海棠,興許是因為氣溫回升,此時枝頭開滿了紅艷的花。

他忽然意識到,春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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