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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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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失約

餘舟回去的時候,江見山和文南恰好從樓上下來。

興許是兩個人長談以後,彼此之間該說的都說開了,餘舟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沒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那後面有空我再來。”文南半推開門回頭道,說罷揚長而去。

木門關上,角落風鈴叮當作響。

江見山繞回吧臺,拖出椅子坐下:“你剛剛出去了?”

餘舟:“葛萌找我有事。”

他將新店址選定的消息和盤托出,江見山和陳年皆是大喜。

“過兩天去把手續辦妥,然後就可以準備慢慢把這邊的東西搬過去。——依我看,他們原來的裝修幾乎不用再怎麽改動。”餘舟說。

江見山讚同道:“那敢情好,我還有機會見到新店開業。”

語畢,室內竟再無一人接過這句話。

新店的問題解決了,往後這段時間日程便相當簡單。餘舟請了裝修公司的人去簡單打理新店,等基礎工作做完,就等著把舊店所有東西一點點挪過去。而在舊店歇業和新店開張的間隔,餘舟給陳年休了長假,自己也騰出時間陪江見山。

正式停業那天,葛萌也來了。

於是餘舟翻出相機,用三腳架支在門口,一邊指揮陳年和葛萌:“你們倆,去把糯米和大橘抓出來。——哎對對對,親愛的你坐在那裏別動,我調一下高度。”後半句是對江見山說的。

“老大你搞出了拍全家福的氣勢......”陳年雙手使力,將掙紮的糯米死死壓/在懷裏。大概是發現逃跑無望,糯米朝著空氣蹬了兩腳,便不再動彈。

餘舟對好焦,確認所有人和門牌都被框在鏡頭裏:“這麽多年,總要留個念想吧。”

本來是想把他父母也叫回來,說再怎麽也紀念一下。但兩人倒是灑脫,電話裏果斷拒絕了餘舟的邀請:“照片你們小年輕自己拍就行,你爸我以前打理它那麽多年,早熟悉得很了。——不說了,我和你媽要上船了。”

言外之意是,我們在外面旅行,沒事就別打擾了。

餘舟和他父母的相處模式,大概自他成年以後就是如此,各過各的生活,到過年的時候可能才會見上一面。

行吧,畢竟他也幹涉不了,餘舟這樣想著。

餘舟朝幾人說:“我定了倒計時五秒,大家看鏡頭!”

“五!”

他按下按鍵,匆忙小跑過去,站在江見山身後,面上噙著笑。

“四!”

大橘不知何時爬到葛萌頭頂,日漸圓潤的身軀壓得他差點直不起脖子,於是他只好稍稍低頭,看見餘舟和江見山緊緊交握的雙手。

“三!”

或許是被勒得慌,糯米張大嘴喵嗚一聲,雙腿蹬著陳年的手臂,順勢在懷裏翻了個身。

“二!”

江見山忽然感覺到左肩一沈,餘舟掌心的溫度隔著衣物布料傳遞至他的皮膚,他想起了去年夏天的暴雨,還有一杯又一杯的曼特寧。

“一!”

餘舟望著黑洞洞的鏡頭,恍了神。咖啡店門正對著一扇木窗,漂浮的灰塵顯現出直射的陽光。他仿佛看見很多年前,還是初中生的他坐在門前木椅上,物理課本攤在膝頭,正在介紹什麽是丁達爾效應。

“茄子——”

陳舊的咖啡店,終於隱入它的結局。

餘舟將照片清洗出來裝裱好,擺放在家裏入戶鬥櫃上,家裏新購入了貓爬架,糯米正臥在新家酣睡,而大橘則被陳年拎了回去。

眼下老店幾個大鬥櫃陸陸續續已經安置好,門口的摩托車也被運了過去。

先前餘舟還決定來一次斷舍離,把該扔的都扔掉,省得占據太多空間,結果掃視了一/大圈,每件東西都有他舍不得的理由,最終還是灰溜溜地全部平移到新店。

江見山精神好的時候,也會跟著餘舟去視察新店進展,但餘舟總說裏面油漆甲醛太重,攔著不讓他進去。

他問餘舟:“那照這麽看,八月份就能開業了吧?”

“嗯,差不多。”餘舟掰了下指頭,大致估算時間。等到開業的時候,江見山差不多做完三期化療,那麽也意味著術後療程過半了。

江見山說:“剛開業估計忙,等我結療你那邊應該也能穩定下來,我們去川西吧。”

從去年就一直說去,結果每次都碰上點事情,最後草草擱置。

“死之前再怎麽也得去一次。”他半開玩笑說。

餘舟吻了吻江見山的臉頰,然後正色道:“怎麽又把這話掛嘴邊了,不許說了。”

“我又不怕......”江見山話說一半,瞥見餘舟的眼神,最終沒有說出那個字。

一直到夏天過完,所有事都格外順利。

新店八月份開業,正好趕上暑期旅游旺季,即便室外溫度高達四十度,也仍不妨礙游客在街上晃悠。天氣一熱,游客走累了就想找地方歇息,剛好新店又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各方都能看見招牌,因此客流量相當大。

餘舟站在吧臺,冰美式一杯接一杯地端出來,陳年則負責上下招待來客。

因為整體風格與老店保持一致,不乏有老客專程來光顧。於是老客同餘舟和陳年寒暄,新客便拍照打卡,如此一來,店的知名度也打出去了些。

“不行不行,得繼續招新人,忙不過來了。”難得空閑,餘舟叉腰靠在墻邊,對陳年說。

招募啟示當即就發布在社媒賬號上,反響也來得快,不過一周就來報道了兩人。

餘舟手把手教會他們全套流程,又親自守在一旁考察了兩三天,終於是放心把店交了出去。

很快就到了江見山的又一次化療,餘舟急著招人的原因也是這個。

前幾次江見山的狀態都還不錯,即便是稍有些不適,緩過兩三天也就過去了。因此他還在對餘舟說,莫不是老天爺看他如此不怕死,終於大發慈悲肯網開一面了。

結果這種僥幸心理持續不過幾月,這一次就徹底將他擊潰。

江見山臥在床上,點滴剛掛了一半,即使先前已經上過止吐和升白針,強烈的眩暈感還是讓他嘔吐不止。

餘舟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捋他後背。

他的後背是廣袤的平原,手指自上而下沿著脊柱滑落,那是平原上隆起的山丘。

餘舟的手停在他的後腰,手指彎曲緊握成拳,指甲嵌進掌心——他在盡力克制指尖的顫/抖。

什麽時候開始的?他忽地意識到,江見山的身軀,到如今似乎比剛做完手術還要單薄,像暮春飄飛的梧桐絮,被撣起又被撣落。

醫生建議江見山多補充蛋白質,於是餘舟照做了。

可惡心、進食困難、失眠,在後面的每一次化療裏,仍然接踵而至,水草一樣緊緊將他纏住,擺脫不得半分。

餘舟將這些都看在眼裏,卻半點消極的情緒也不敢透露。

我不能倒下,若是連我都消沈下去,那他真的什麽也靠不了了,餘舟一面想著,一面輕輕將江見山的被子往上掖。

餘舟輕嘆一聲,轉身意欲出門透氣。

他的餘光瞧見江見山的嘴唇動了動,湊近了些,聽見他在睡夢中呢/喃:

“不要難過。”

近些日子氣溫又猛地下降,站在住院部花壇邊,風吹得人直打哆嗦。

餘舟將煙含在嘴裏,沒點燃。

“要火嗎?”一旁伸過來個打火機,餘舟擡眼一看,發現是之前那個老人的兒子。

如果沒記錯的話,似乎叫李銘。餘舟細細回想一陣,對他說:“謝了,不過暫時不用。”

李銘靠過來,拍拍花壇邊沿的灰塵,兀自坐下:“江先生怎麽樣了?”

“明天就結療了,但副作用很大。——老爺子呢?”

“昨天走了。”

餘舟聞言楞住,半晌低著頭說:“節哀。”

怎麽就走了呢?他始終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無法將這件事同那位精神矍鑠的老人聯系到一塊。

李銘長舒一口氣,站起來:“也算是終於解脫了吧......

“最後這段時間他總是吐血,睡也睡不好,止痛泵開到最大了半夜還是會被骨頭疼醒,就渾身插滿管子幹躺在那兒。

“我們實在是不忍心讓他遭罪,昨天放棄搶救了......

“雖然這句話現在說不太合適,但作為家屬朋友,如果真到了最後那一步,讓他舒服點吧。”

餘舟沒有說話,給了他一個用力的擁抱。

電梯數字緩緩上升,餘舟接連做了幾個深呼吸,將剛剛湧上來的情緒一股腦壓下去。走到病房門口,又不放心地掏出手機,對著漆黑的屏幕扯開還算自然的微笑,這才推門而入。

江見山醒了,在翻看前天餘舟帶來的信件,一邊埋頭緩慢寫著回信。

大概是聽見了關門聲,他頭也不擡地說:“我感覺現在這個狀況,上高原有點難。”

“沒關系,等你養好了我們再去也行。”餘舟說著,吸了吸鼻子,糾結片刻還是決定不把老爺子的事告訴他。

“你哭了?”

“沒。”

“你不行啊。”江見山擡頭笑著說,嘴角上揚剛好帶動肌肉填滿凹陷的兩頰,“我還樂呵著,你可不許哭。”

“都說了我沒哭!”餘舟上前一步作勢威脅道,然後驀地同江見山對視,兩個人便笑得東倒西歪。

好不容易緩過來,江見山這才接著說:

“明天把這個寄出去吧。

“每次都失約,怪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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