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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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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鴻溝

從江見山出院到第一次化療,有一個月的時間。

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重覆且單調的日子,只消一眨眼,日歷就翻過一篇。

顯然對於餘舟和江見山而言,這個月就是如此。

眼下最重要的除了搬遷店址,便是準備下一階段的治療。

期間文南來找過幾次江見山,然而帶來的幾乎都是被退稿的消息。

“他們還是覺得,如果要做成書來出版,市場大概率不會買單的。”文南說。

這樣的話江見山聽得並不少,自打他一開始決定寫長篇紀實類,那幫人幾乎每次都這麽說。當然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前幾年社媒尚不如現在這麽發達,即便是短篇投稿也有相當可觀的收入,眼下紙媒接連倒閉數家,短篇的收入都在銳減,長篇出版更是難上加難。

何況他只是個名不經傳的個人作者。

“我都快死了,老天爺能不能真的對我好一次?”他合上電腦,挑眉笑著對文南說。

文南道:“前段時間他們還決定......算了沒啥。”

他本想說,前段時間高層還決定再砍掉點雜志,只因最近一年這些刊物出版基本上都在虧損,財務報表相當難看。有一個和他相熟的專欄作者給他發了最後一篇文章,後來也銷聲匿跡,聽其他同事說,那人因為入不敷出,現在改行去送外賣了。

世道啊......文南聽聞此事後感嘆。

方才本想同江見山分享,而後想到他的情況,最終決定把話憋回去。

“會好的,都會好的。”文南對江見山說。

除去那一日,江見山其他時間便待在家裏。起初他本想跟著餘舟一同去店裏,萬一有他能幫上忙的。然而門檻還沒邁出去,就被餘舟攔下。

“春捂秋凍。”餘舟說,“你現在這個樣子,出去吹風著涼怎麽辦?”

江見山想,不過是開個腹而已,又不是感冒,什麽吹不吹風的。

“就在家裏待著,聽話。”餘舟不容置疑地說。

於是他只好照做。

起床吃飯,看書寫文章,吃飯,看書寫文章,吃飯,看書寫文章,睡覺。

中間偶爾去覆診,除此之外就是循環往覆的生活。好在寫的短文投出去後都有回響,也算是正反饋,而非做無用功。

於是一個月很快就從手指間流走。

聽聞化療後容易對金屬敏感,江見山早早買了裝備,全副武裝。

餘舟整理行李時,望著桌上的手套和錄音筆,啞然失笑:“別人都是想怎麽樣才不難受,你倒好,全是想盡辦法不耽誤你敲鍵盤。”

“沒有誰比你更愛工作了。”餘舟說。

兩人一/大早就去了醫院,辦住院也相當迅速,等拎著東西走進病房,發現隔壁床仍然是上次的老爺子。

“又見面了。”他認出了江見山,躺在床上對兩人招手。

據老人子女所說,老爺子也是晚期,到現在為止已經三個療程。

“只要沒轉移就不要緊。”老人樂呵呵地對江見山道,“儂年輕力壯,身板比我結棍(強壯)多了。我都不慌,儂慌啥啦?”

餘舟也笑:“是是,最主要還是好心態。”

“對咯!”

老人說著,揮手指使子女推著他出門透氣去。

而江見山聽聞方才一番話,稍稍松了一口氣。

第一個療程,前三天相當順利,江見山幾乎沒有出現什麽不適。

餘舟每天清晨去店裏晃悠一圈,等該忙的都忙完,又急匆匆趕回醫院。近些日子他老在網上看見相關的帖子,一聽聞那些不良反應,便想起江見山,心也跟著被攥緊,害怕對方也是這般。

江見山倒是看得開,掛著點滴頗為悠閑地靠在床頭聽播客。

前段時間想著要開始第一個療程,他還在害怕掉頭發,心想與其每天憂心忡忡看著頭發慢慢掉光,不如一下子給個痛快,於是自己溜到樓下剃了個精/光。這事被餘舟瞧見了,也嚷著去剪了個板寸——不論江見山怎麽阻撓都沒用。

不過就......還怪好看的。

江見山盯著餘舟的新發型,居然還挺喜歡,伸手摸上去觸感毛茸茸的。

“我以為你會心疼一下我養了那麽久的秀發。”餘舟將頭埋在江見山懷裏說。

江見山聞聲一把推開他,訝異道:“現在這情況,到底是誰該心疼誰?”

說完便忍俊不禁。

直到這天老爺子問他治療方案,兩人一對賬,發現療程用藥幾乎相差無幾。

“那儂這個不應該脫頭發嘛!”他說道,“我本來還以為藥對我沒起作用。”

江見山哈哈道:“這樣方便嘛。”

嘖,白剪了。

第四天的時候,反應上來了。

從早上轉醒,江見山便覺得渾身忽冷忽熱,心裏燒乎乎的,腹部時不時有些上湧的感覺。

“你今天就躺著,別硬撐著寫稿了。”餘舟接到中介電話而不得不去,於是離開前反覆叮囑道。

“知道。”江見山臥在床上,歪頭看著餘舟,直到目送他離開後才又昏睡過去。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聽見床頭櫃有東西挪動的聲響,他便以為是餘舟,然後悠悠睜開眼。

來人是文南,正將雜志樣刊放上去。

“怎麽這時候來了?”他問道。

文南顯然是沒有發現他醒過來,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一跳:“剛好路過來看看你,順便把樣刊帶來。”

江見山淡淡地瞥他一眼:“說吧,有什麽事?”

文南平日向來都是下班後或者周末來拜訪他,而此時才剛上班不久,況且就他那幾個瘋狗上司,怎麽可能這個時候就準許他翹班。

“要不說還是你看人精呢。”文南癟嘴道,他今日的確有事才來拜訪他,本來還在斟酌著開口,這下倒直接被江見山戳了個對穿。

“有個消息,不算好,也不算壞——額,可能還是更偏向好吧。”

江見山有氣無力道:“有什麽直接說......”

文南:“那幾個老頭又重新審了一遍你的稿子,說要出版的話可以,但有條件。”

“真的?”江見山眼睛一亮,來了精神,“什麽條件?”

“市場部那邊給的建議是,如果要出版的話,得拿你的個人經歷做點文章......”

“比如?”

江見山想了半天,楞是沒覺得他一介普通人有什麽經歷好說的,硬要講的話,他和其他人的區別,大概就是孤家寡人一個外加多得了個病。

他正色道:“拿我爹媽和我的病當噱頭?

“文南,我是什麽態度你應該明白。

“我拒絕。”

或許是因為病房裏除了他們再無別人,文南聲音不禁大起來:“這怎麽不行?我作為你朋友當然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是江見山,這是讓更多人看到你的好機會,你應該抓住它!”

被看見?

如果是這樣的宣發,被看見的到底是他的文字,還是他被塑造出的抗癌人設?

“我知道那是你的理想,但你必須面對現實。”文南說。

“那我寧願不讓它出版。”江見山悶聲道。

兩人不歡而散。

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袍未曾開。他以前上學時對此不屑一顧,到如今算是徹底懂了。

餘舟和中介聊完,路過社區食堂時停頓片刻,再出來便手拎著打包好的鱸魚和西蘭花。

剛上樓走出電梯,迎面就撞見文南。他剛想同文南打招呼,立馬就被拽進消防樓道。

文南將方才在病房裏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餘舟:“你勸勸他吧!他都等了這麽久了,多麽好的機會!”

嘔心瀝血創作出的長篇,投遞無數次,被退稿無數次,眼下好不容易迎來轉機,到頭來卻因為宣發而躊躇不前。

餘舟自然明白這個機會的難得,可江見山自己也有固執的理由,哪怕最後真的出版,那也一定不是他想要的。因此他輕輕將文南的手挪開,沈聲道:“謝謝你的好意,我也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麽寶貴。

“但他這輩子到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就剩下這麽個願望支撐著他。

“如果以這樣的方式去出版他的作品,未免也太殘忍了點。

“他就什麽真的也沒有了。”

那是江見山秉持至今的理想主義,因此哪怕他一無所有,也不會將它棄之不顧。

即便理想和現實隔著他的一生,那也早已鐫刻進他的靈魂。

【作者有話說】

“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

——唐·崔玨《哭李商隱·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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