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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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逢
“我今天要去醫院，你去嗎？”
手機響的時候，餘舟才剛剛轉醒，昨晚思慮得深，躺在床上半天毫無睡意，對著天花板盯了良久，到最後是如何入睡的都不得而知。
顯然，他的本能在驅使著他去找江見山，而理智又迫使他強行壓抑下這種欲/望。
因此看到文南發來的消息，餘舟仍然是在猶豫中。
聊天框裏的“好”字敲出來近一刻鐘，光標閃了又閃，還是沒發出去。直到最後餘舟準備刪掉回覆，卻不想誤觸了發送鍵，便倏地發過去。
那就去吧。
餘舟想著，暗自松了口氣。
江見山所在的醫院，餘舟再熟悉不過了。先前他自己來看醫生做檢查就是這裏，那天還碰到了江見山和阮霞，到後來阮霞去世也是這裏，而如今江見山也在這裏。
兜兜轉轉糾葛這麽長時間，始終都圍繞著這個地方。
“來了。”文南站在住院部門口，遠遠朝著餘舟揮手招呼道。
“他怎麽樣？”餘舟斟酌了無數句開場白，最終問出這麽句話。
文南擡手擋住將要關閉的電梯門，作出手勢示意餘舟先進，摁下樓層鍵：“這幾天基本上都在靜養，醫生說過兩天傷口恢覆得差不多就能出院，然後等下一步治療。”
餘舟這才知道，江見山消失的半個月，自己跑來做手術了。
他忽然想起江見山發給他的那張晚飯照片，出發那天他甚至還在嘲笑江見山有潔癖。
現在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他自然是又生氣又心痛，氣的是江見山瞞著他跑來做手術，心痛的也是這件事。
“叮！”
電梯門開了，擁擠的人群一下四散進病房，這種地方，各自有各自的苦難，誰都難以宣之於口。
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趕我走？會不會抓著譬如花瓶一類的東西，像電視劇那樣對著門口招呼過來？
餘舟跟在文南身後，長長的走廊仿佛讓他走了一輩子，這些想法不斷攪動，直叫他心裏發酸。
他看見文南停下腳步，然後轉過頭對他說：“到了。”
“你要是想好了，就進來吧。”
餘舟擡手扶住門邊，這時他才感覺到右手的刺痛，攥得發白的掌心赫然幾枚指印。
但是想象中的場景並沒有出現，透過門上的玻璃餘舟得以窺伺房間裏的一切。
江見山的床位靠近窗邊，躺在那裏或許不用起身，就能看見外面陰雲密布的天。床頭櫃放著他的飯盒，疊起來的還有一沓書，最頂上放著電腦。室內有些昏暗，病房裏開了燈，餘舟看見江見山閉著眼，興許是在昏睡。手臂露出一只，貼在身側，紮了針打著點滴。
瘦了。
這是餘舟腦子裏浮現的第一個想法。
事實上文南進去也並沒有多待幾分鐘，簡單幫他收拾一下東西，很快就出來了。
餘舟幾乎要將臉貼在玻璃上時，門唰地被拉開，他看見文南有些譏諷的表情：“我以為你會進去的。”
“我是怕......”
“你到底在怕什麽？”文南不等餘舟把話講完，打斷他。
“餘舟。”文南說，“我原以為你和那些人不一樣，至少一開始我以為你會一直對他好的。
“你還真是比我想得懦弱。
“連這點膽子都沒有嗎？”
一句接一句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倒讓餘舟措手不及。他的確在害怕、在糾結，這種小心翼翼每時每刻都束縛著他，在他將要做出行動時牽制住他。
“別他/媽搞你那套什麽克己覆禮的準則了，屁用沒有！
“當然，這是你們兩個的事，我作為朋友只能說到這兒。”文南深吸一口氣，極力壓抑著聲音，將手裏一疊報告單重重拍在餘舟身上，“我希望你能做正確的事。”
餘舟後撤半步，這才穩住身形，然後將報告單接過。
報告單無非就是些影像或者活檢結果，拋開那些專有名詞，餘舟最終找到了答案。
印戒細胞癌伴彌漫性低分化腺癌。
“最開始做胃鏡那天，以為只是長了潰瘍。”餘舟聽見文南說，“結果等後面報告出來，才發現是這個東西。”
文南清晰地記得那天是怎樣的一個情形。
做完胃鏡當天，他還笑著讓江見山放心，說胃潰瘍和胃炎，上點年紀哪個人沒有？但凡是長期坐班飲食不規律，多少都有點毛病。
江見山麻藥勁還沒過，有氣無力地回懟他：“老子還沒過三十，你自個兒去上年紀吧！”
結果放心不過一周，就得到這麽個病理報告。
文南對餘舟道：“這東西醫生說，等看到潰瘍，基本上晚期沒得跑了。”
他拍拍餘舟的肩，沈默良久。
兩人在住院部門口分別，餘舟望著文南走遠的背影，心裏不是很滋味。
他覺得自己需要點時間來消化這件事，於是就繞著門診樓的花壇瞎轉悠。盡管天不算暖和，雲低低地壓下來甚至有將要下雨的趨勢，但這裏仍然有很多和他一樣的人在這裏，臉上都是無所適從的神情。
餘舟在花壇邊沿坐下，有些焦躁地搓了一把臉，一擡頭就看見旁邊的中年女子，接過電話後低聲啜泣起來。
一旁偶爾有救護車哇嗚叫著開進來，也有輪椅咿咿呀呀滾過去
可笑的是，餘舟在這裏生出異樣的歸屬感。
回去的時候，他還是坐在陽臺，一言不發地看著樓下。
地上的煙灰缸，煙頭接二連三落下，直到天黑餘舟也沒開燈，只有一點火光閃爍。
我得賺錢，他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戒指。
雖然他們不至於到窮困潦倒的地步，但這聽起來似乎是個無底洞，而他能做的，便是盡力托舉起這麽個底部。
於是餘舟靠著這麽個念頭，又支棱了兩三天。
考慮到拆遷和軟裝的時間，留給餘舟搬遷新店的期限，顯然已經相當緊迫。
又接連找了幾家中介，依然未果。
這他/媽都是些什麽事......餘舟在打烊前，站在後門抽煙時暗罵道。
上海初春時節，寒潮來臨之際氣溫降得快，等冷空氣一過，溫度就又噌噌往上漲。
餘舟想到先前幫江見山收拾行李的時候，幾乎都是冬季的衣物，也不知道這幾天會不會覺著熱。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衣物已經整整齊齊疊進了背包。
要去嗎？
去吧。
他終於是下定了決心，背上包出門。
通往江見山病房的路，在餘舟的腦海裏演繹過無數次，因此從跨進住院部的大門，到乘電梯上樓然後穿越走廊，一切相當行雲流水，直到他終於又一次站在病房門口。
病床上的人還沒醒，床頭櫃的東西像是被動過，書看了一半還沒合上。
餘舟悄無聲息地潛入房間，盡力壓抑著氣息，不把人吵醒。
房間裏一共兩張床，另一張躺著一位老人。陪床子女正在擰毛巾為其擦拭身體，見到餘舟進來，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地點頭，算是招呼。
餘舟收拾得很快，無非就是將換洗的衣物收走，又將帶來的東西一一歸置好，然後就站在原地，靜靜地凝望。
他記得江見山以前的面部線條很流暢，笑起來蘋果肌是飽滿的，頂著顴骨的痣微微上揚。
但現在病床上躺著的，面色蠟黃，兩頰凹陷，完全判若兩人。
餘舟彎下腰，伸手撫上江見山的臉，然後一路向下，握住江見山的手。
半晌，他直起身準備離去。
餘舟的右手被人握住，對方的指尖有些顫抖，興許是在努力加大力道。
“別走。”
他聽見江見山說。
【作者有話說】
不建議伸手擋電梯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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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要去醫院，你去嗎？”
手機響的時候，餘舟才剛剛轉醒，昨晚思慮得深，躺在床上半天毫無睡意，對著天花板盯了良久，到最後是如何入睡的都不得而知。
顯然，他的本能在驅使著他去找江見山，而理智又迫使他強行壓抑下這種欲/望。
因此看到文南發來的消息，餘舟仍然是在猶豫中。
聊天框裏的“好”字敲出來近一刻鐘，光標閃了又閃，還是沒發出去。直到最後餘舟準備刪掉回覆，卻不想誤觸了發送鍵，便倏地發過去。
那就去吧。
餘舟想著，暗自松了口氣。
江見山所在的醫院，餘舟再熟悉不過了。先前他自己來看醫生做檢查就是這裏，那天還碰到了江見山和阮霞，到後來阮霞去世也是這裏，而如今江見山也在這裏。
兜兜轉轉糾葛這麽長時間，始終都圍繞著這個地方。
“來了。”文南站在住院部門口，遠遠朝著餘舟揮手招呼道。
“他怎麽樣？”餘舟斟酌了無數句開場白，最終問出這麽句話。
文南擡手擋住將要關閉的電梯門，作出手勢示意餘舟先進，摁下樓層鍵：“這幾天基本上都在靜養，醫生說過兩天傷口恢覆得差不多就能出院，然後等下一步治療。”
餘舟這才知道，江見山消失的半個月，自己跑來做手術了。
他忽然想起江見山發給他的那張晚飯照片，出發那天他甚至還在嘲笑江見山有潔癖。
現在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他自然是又生氣又心痛，氣的是江見山瞞著他跑來做手術，心痛的也是這件事。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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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趕我走？會不會抓著譬如花瓶一類的東西，像電視劇那樣對著門口招呼過來？
餘舟跟在文南身後，長長的走廊仿佛讓他走了一輩子，這些想法不斷攪動，直叫他心裏發酸。
他看見文南停下腳步，然後轉過頭對他說：“到了。”
“你要是想好了，就進來吧。”
餘舟擡手扶住門邊，這時他才感覺到右手的刺痛，攥得發白的掌心赫然幾枚指印。
但是想象中的場景並沒有出現，透過門上的玻璃餘舟得以窺伺房間裏的一切。
江見山的床位靠近窗邊，躺在那裏或許不用起身，就能看見外面陰雲密布的天。床頭櫃放著他的飯盒，疊起來的還有一沓書，最頂上放著電腦。室內有些昏暗，病房裏開了燈，餘舟看見江見山閉著眼，興許是在昏睡。手臂露出一只，貼在身側，紮了針打著點滴。
瘦了。
這是餘舟腦子裏浮現的第一個想法。
事實上文南進去也並沒有多待幾分鐘，簡單幫他收拾一下東西，很快就出來了。
餘舟幾乎要將臉貼在玻璃上時，門唰地被拉開，他看見文南有些譏諷的表情：“我以為你會進去的。”
“我是怕......”
“你到底在怕什麽？”文南不等餘舟把話講完，打斷他。
“餘舟。”文南說，“我原以為你和那些人不一樣，至少一開始我以為你會一直對他好的。
“你還真是比我想得懦弱。
“連這點膽子都沒有嗎？”
一句接一句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倒讓餘舟措手不及。他的確在害怕、在糾結，這種小心翼翼每時每刻都束縛著他，在他將要做出行動時牽制住他。
“別他/媽搞你那套什麽克己覆禮的準則了，屁用沒有！
“當然，這是你們兩個的事，我作為朋友只能說到這兒。”文南深吸一口氣，極力壓抑著聲音，將手裏一疊報告單重重拍在餘舟身上，“我希望你能做正確的事。”
餘舟後撤半步，這才穩住身形，然後將報告單接過。
報告單無非就是些影像或者活檢結果，拋開那些專有名詞，餘舟最終找到了答案。
印戒細胞癌伴彌漫性低分化腺癌。
“最開始做胃鏡那天，以為只是長了潰瘍。”餘舟聽見文南說，“結果等後面報告出來，才發現是這個東西。”
文南清晰地記得那天是怎樣的一個情形。
做完胃鏡當天，他還笑著讓江見山放心，說胃潰瘍和胃炎，上點年紀哪個人沒有？但凡是長期坐班飲食不規律，多少都有點毛病。
江見山麻藥勁還沒過，有氣無力地回懟他：“老子還沒過三十，你自個兒去上年紀吧！”
結果放心不過一周，就得到這麽個病理報告。
文南對餘舟道：“這東西醫生說，等看到潰瘍，基本上晚期沒得跑了。”
他拍拍餘舟的肩，沈默良久。
兩人在住院部門口分別，餘舟望著文南走遠的背影，心裏不是很滋味。
他覺得自己需要點時間來消化這件事，於是就繞著門診樓的花壇瞎轉悠。盡管天不算暖和，雲低低地壓下來甚至有將要下雨的趨勢，但這裏仍然有很多和他一樣的人在這裏，臉上都是無所適從的神情。
餘舟在花壇邊沿坐下，有些焦躁地搓了一把臉，一擡頭就看見旁邊的中年女子，接過電話後低聲啜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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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的是，餘舟在這裏生出異樣的歸屬感。
回去的時候，他還是坐在陽臺，一言不發地看著樓下。
地上的煙灰缸，煙頭接二連三落下，直到天黑餘舟也沒開燈，只有一點火光閃爍。
我得賺錢，他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戒指。
雖然他們不至於到窮困潦倒的地步，但這聽起來似乎是個無底洞，而他能做的，便是盡力托舉起這麽個底部。
於是餘舟靠著這麽個念頭，又支棱了兩三天。
考慮到拆遷和軟裝的時間，留給餘舟搬遷新店的期限，顯然已經相當緊迫。
又接連找了幾家中介，依然未果。
這他/媽都是些什麽事......餘舟在打烊前，站在後門抽煙時暗罵道。
上海初春時節，寒潮來臨之際氣溫降得快，等冷空氣一過，溫度就又噌噌往上漲。
餘舟想到先前幫江見山收拾行李的時候，幾乎都是冬季的衣物，也不知道這幾天會不會覺著熱。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衣物已經整整齊齊疊進了背包。
要去嗎？
去吧。
他終於是下定了決心，背上包出門。
通往江見山病房的路，在餘舟的腦海裏演繹過無數次，因此從跨進住院部的大門，到乘電梯上樓然後穿越走廊，一切相當行雲流水，直到他終於又一次站在病房門口。
病床上的人還沒醒，床頭櫃的東西像是被動過，書看了一半還沒合上。
餘舟悄無聲息地潛入房間，盡力壓抑著氣息，不把人吵醒。
房間裏一共兩張床，另一張躺著一位老人。陪床子女正在擰毛巾為其擦拭身體，見到餘舟進來，彼此之間心照不宣地點頭，算是招呼。
餘舟收拾得很快，無非就是將換洗的衣物收走，又將帶來的東西一一歸置好，然後就站在原地，靜靜地凝望。
他記得江見山以前的面部線條很流暢，笑起來蘋果肌是飽滿的，頂著顴骨的痣微微上揚。
但現在病床上躺著的，面色蠟黃，兩頰凹陷，完全判若兩人。
餘舟彎下腰，伸手撫上江見山的臉，然後一路向下，握住江見山的手。
半晌，他直起身準備離去。
餘舟的右手被人握住，對方的指尖有些顫抖，興許是在努力加大力道。
“別走。”
他聽見江見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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