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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坦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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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坦露

餘舟聞聲,僵硬地轉過頭,同病床上的人對視。

許是方才捏住江見山的手腕時不小心將他吵醒,餘舟看見江見山的眼白還彌漫著血絲。

他拖過墻邊的椅子,在床邊坐下,伸手放在江見山頭頂。

“我不走。”他說。

在來之前餘舟還在想,倘若不小心被江見山撞見該怎麽辦,想著萬一被驅逐離開,或者是一見到對方就忍不住斥責又該如何。

然而真正等到這時候,那人一開口,餘舟先前的所有情緒所有戒備統統卸下,統統煙消雲散。

一點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他只想好好看著江見山。

“我要喝水。”江見山指著櫃子上的水杯,對餘舟說,一邊緩緩坐起身。

餘舟忙將東西遞過來,目光幾近黏著在他身上。

他有很多問題想問、很多話想說,但此時面對江見山,仿佛其他的都不重要了,心甘情願前後忙碌著。

江見山喝過水,停下手裏動作,兩個人沈默著對視良久,眼神裏盡是道不明的情緒,似乎雙方都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契機。

直到隔壁老人起床,被子女推著下樓透氣,房間裏只餘他們兩人,餘舟這才開口問:“疼嗎?”

“我以為你會一上來就責怪我。”江見山側過頭去,閉著眼睛說,“餘舟,你為什麽總是這樣好......”

我好嗎?

餘舟聽見此話,在心裏反問道。前些天都被文南罵成那樣,差點被他就地處決,結果到這邊來江見山還覺著他是個大好人。

他有些愧對於這個“好”字。

於是他捏住江見山下巴,把人扭過來,直視著他的雙眼:

“老實說,知道你沒有去成都的時候,我確實很生氣。

“但就在剛剛我走進來,我消氣了。

“比起生氣,我更想你。

“非常非常想。”

餘舟雙手握住江見山的左手,於是他們的戒指就重疊觸碰在一起,他俯下身,近乎虔誠地將手貼在他的額前道:“所以你怎麽舍得......”

他了解江見山的性格,同樣的,江見山也足夠能體會他。因此在江見山選擇不告知他實際情況時,餘舟心裏一直隱隱能察覺到原因,但始終沒有勇氣下決斷。

現在他終於發現、終於明白了。

江見山在逃避。

餘舟感覺到那只手從自己掌心掙開,貼上他的臉,然後聽見江見山說:“餘舟,我現在只有我自己了。”

“我還在。”餘舟說。

“我只有我自己了。”他又重覆道,像是絲毫沒有聽見餘舟的那句回應。

“我們之間本就沒有什麽好牽扯的關系,我離開你,你大可以過你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大不了最後就是一死,但你不一樣。

“餘舟,在我身上花光你的積蓄,沒必要。”

他想讓餘舟去過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同他這個將死之人周旋。

餘舟顯然是聽明白他的意思,面色一沈,半張著嘴沒出聲。

窗外的雲比方才厚了不少,房間裏光線更加黯淡,餘舟背光坐在窗臺下,影子攀爬上江見山的臉,他們都看不清彼此。

外面忽地吹起一陣風,隆隆響,連玻璃都跟著顫動。

什麽叫沒什麽好牽扯的關系?餘舟嗤笑一聲,要是真沒什麽好牽扯的,他今天甚至上次都不會再踏進這個醫院大門,之前發生的種種也只當餵了狗吃。

江見山平日裏就不愛展露自己的想法,而病中的他更甚。餘舟暗地裏想著,一邊挺直了脊柱,默不作聲揉了揉有些酸的腰。

他說:“江見山,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嗎?”

餘舟冷著臉說話,語氣嚴肅了些。

“你真以為我是什麽狠得下心拍屁/股走人的那種嗎?還有,”他頓住,清了清嗓子,“我又不是對誰都像個大好人。”

他又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緊緊貼在一起:“你老實說,決定背著我來做手術的時候,你真的想好之後怎麽過了嗎?”

江見山輕輕搖搖頭。

餘舟聞聲咧開嘴,對他扯出一個微笑:

“這不對了嗎?

“那你他/媽還想趕我走。

“別整天‘死不死’的掛在嘴邊,你不會的。

“我來救你。”

三十歲的人說出這種話,聽起來有些中二,叫旁人聽來甚至令人發笑。然而江見山聽了之後,避開餘舟的目光,側過頭望著隔壁的空床。

餘舟擡眼瞧見吊瓶見底,起身走到另一邊就要按呼叫鈴,一低頭才發覺江見山在蒙著頭低聲啜泣。

“別哭呀......”他蹲下去,抱著江見山的頭安撫道。

窗戶上滑過兩三條水痕,終於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餘舟,你不要再哭。”

餘舟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來,微微喘息,驀地發覺後背出過一身冷汗。

自醫院回來之後,他整晚整晚地夢見江見山,夢到他躺在床上,被各種器械包圍,有醫生在為他註射。又夢到他自己不知道站在哪裏,大概是懸浮在病房半空,像神明垂憐人類般的,朝江見山伸出手,然後將人拉起。

場景變幻莫測,中間或許還夾雜著別的片段,但他記不清了。

只記得醒來前一刻,他站在那兒低頭哭泣,江見山在他面前仰起頭,擡手攬住他,叫他別哭。

然後夢結束了。

到現在為止,生活算是步入了正軌,他又回到了一邊經營一邊找店的日子。而江見山在這次手術以後,還要再等待一個多月才能開始下一步治療。

他那日簡單同陳年交代了大致情況,對方表示相當理解,拍著胸脯讓他放心,說店裏的事情她都能搞定。

“感謝。”餘舟對她說,語氣難得鄭重。

陳年擺擺手:“後面記著給我漲工資。”

餘舟笑著應下了,然後揚長離去。

餘舟迷迷瞪瞪走出房間,洗漱的時候想起,今天是江見山出院的日子。

收拾好站在小區門口,手機頁面已經跳轉到打車軟件,餘舟盯著地圖良久,最後熄了屏,轉身朝地鐵站走去。

這個點恰好趕上早高峰,清晨寒意四起,走到地鐵口的時候手和臉幾乎每一粒細胞都在發麻。

走出電梯,餘舟難得碰見隔壁鄰居。老爺子常年獨居,每天早上都會坐地鐵去附近的菜場買菜,然後再獨自散步回來。他看見餘舟,揚起頭略點兩下,算是問候。

“今朝怎麽噶早(這麽早)就來軋地鐵啦?”他笑問,“平常儂老是辣門口喊差頭個嘛(平常老在門口見你打車)。”

“今天有點事。”餘舟回答道。他對待其他人素來是彬彬有禮的,而對於私事也是一向不願透露過多,打個哈哈就過去了。

之前去醫院從未走過搭乘地鐵這條路線,出地鐵口之後餘舟險些走錯方向,繞了個大圈,進病房的時候江見山已經坐在床上工作。

“怎麽不多睡會兒?”餘舟替他將櫃子上的書搬進箱子,坐下問道。

江見山點滴還剩一半,人就閑不住了,撐著坐起來開始寫稿。他視線沒有挪動分毫,手上動作不停,一邊回應餘舟:“要吃飯啊......而且今天編輯部差不多就該回我郵件了。”

“那弄完這些就休息。”餘舟說。

“知道了。”

電腦右下角彈出角標,不斷閃爍著提示有新消息。

餘舟疊著衣物,一面瞧著江見山有些緊張甚至緊繃的臉道:“放輕松,這次肯定是好消息。”

“沒過。”

餘舟話音剛落,就聽見江見山坐在床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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