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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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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雪

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王慶梅站在急診門口,見到江見山,匆匆上前,拉著他就要往裏走。

江見山畢業以後便搬出來獨居,但母親那邊他始終放心不下,就拜托了王慶梅幫忙照看,順便在牛奶箱裏放了備用鑰匙。王慶梅有時候是邀請江母下樓坐坐聊天,有時候是送些吃的到樓上去。

王慶梅個子不高,常穿一身棉綢衫,走路說話不慌不忙。而此刻她步子溜得飛快,一言不發領著另外兩人在人群間穿梭。

急診室長長的走廊,走到頭,兩旁也沒了鐵架床,人聲漸漸少了。

他們走進電梯,緩緩下行。

地下一層到了。

江見山隱約覺得不對勁,顫聲問道:“王姨......我媽媽她、我媽媽她到底怎麽了?”

王慶梅沒有吭聲,腳步放緩了,頭微低著。

“王姨你說話呀王姨!”江見山急切地說,聲音變了調,餘音撞在墻上,一圈一圈回蕩開。

出電梯還要直走一截,他們路過等候室。長排座椅上擠滿了人,紅色坐墊年久失色,深淺不一暈開。室內全是人,寂靜得像在荒無人煙之地。有人深深低著頭,臉埋進掌心,肩膀顫動。也有人站立著靠墻,呼吸亂了節奏。等到醫生出來叫人,家屬們又互相支撐,互相扶持著,頓在門口,做足心理準備才敢邁出步伐。

片刻,皆慟哭。

最後一個房間,門口立著工作人員。

“阮霞家屬嗎?”那人問道。

江見山沒有說話,神情呆滯地站著,任由餘舟攙扶,於是王慶梅便替他做了答。

燈光慘白,隔著薄薄一層簾子,床上人被藍布蓋著,一只腳露出來,也是慘白的。

江見山顫/抖著拉開簾子,掀開藍布一角,阮霞的臉就出現在他們眼前。

安詳的,平靜的。

“我準備弄晚飯,就聽見樓上‘咚’的一下。”王慶梅手搭在江見山肩上,“等我上去的時候,她就已經昏了。”

“小江,節哀。”

江見山沈默地扯下罩在阮霞身上的布,摔倒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家居服,胸腹前濺了一/大片湯汁,糟鹵料的味道和消毒水氣味就這樣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想流淚。

哦,他想起來了,前幾天母親在電話裏還在說,這周末要給他和小餘做糟鹵豬蹄。

他們明天是要回家吃飯的。

“將此淚水獻給你,感謝你給予了我們幸福的時光。”

墻上的標語,刺眼得很,白底板落了半塊水漬,也不知是否是先前這裏去世的人家屬流下的眼淚。

江見山覺著自己這時候也該像隔壁那樣放聲大哭,可他擠不出淚。

旁邊的哭聲愈來愈大,愈來愈濃,仿佛將他這一份一並哭了似的。

而他能做些什麽呢?

他哭不出來,連話也講不出來,他想再貼在阮霞身上,再親一親她的臉頰,就像小時候那樣,或者再撫摸一下腹部那道崎嶇的溝/壑——現在他心裏也有了一道。

江見山還記得小時候母親第一次對他展示那道傷疤,肚臍眼下方,很長,黝黑的,猙獰地對著他笑。還有豎著的、深淺不一的妊娠紋,交錯地編織成母親的肚皮,鉤織出他的生命。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感受到孕育的沖擊。

他嚇得大哭,阮霞也只是笑著安撫他,手一下一下摸著他後腦勺。

江見山又想起以前聽人說,心臟病發的時候,喘不過氣,會像是有人生生將心臟捏碎。

那很疼吧,他想著。

阮霞這輩子只受過兩次巨大的痛苦,一次是因為他,另一次還是因為他。

於是愧疚如巨峰壓迫了他。

愧疚和擔心,至深會鉆得心疼。

餘舟看著江見山被定格住的背影,心裏不由得湧起酸澀,但他似乎什麽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陪在他身邊。

他本以為江見山會在房間裏痛哭一陣,便想著留一點獨處空間,跟著王慶梅坐在走廊凳子上。

“小餘吧?”王慶梅擡頭看著他問。

“您好。”餘舟點頭致意。

“我聽阮霞說起過你,”王慶梅靠在墻上,直楞楞盯著天花板,“前些日子特別高興來和我說,她有兩個兒子了。昨天我們一起買菜,她也激動得很,你說怎麽今天就......”

餘舟深深嘆了口氣。

生命無常。

“走吧。”

沒過多久,餘舟聽見江見山說。

前後不過幾小時,餘舟覺得眼前人憔悴了不少,生怕下一秒就要倒下。

“我給殯儀館打過電話了,後面幾天還有很多事。”江見山吸一下鼻子,對餘舟說,末了又轉過去,對著王慶梅慢慢地鞠了一躬,“今天也麻煩王姨您了。”

“小江,沒必要。”王慶梅將他扶起來,有些吃力地擡手放在他臉兩側,“我也是你媽媽朋友啊。”

接下來幾天,餘舟對江見山說話也小心起來,處處照顧著他。

可江見山看起來與平常並無兩樣,該如何生活就怎麽生活,仿佛那件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餘舟問起他需不需要幫忙,他也只是擺擺手說不用。

於是餘舟就看著他一個人買好了壽衣和其他物件,看著他一個人為阮霞擦洗好身體,又和他一起目送著阮霞被擡上車。親友來吊唁,江見山也一個人招待,忙前忙後,幾乎就沒停下過一分鐘。

填信息,打印死亡證明,簽字蓋章,所有的事,江見山都一個人做了。

直到身份證被剪去一角,江見山在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叫阮霞的母親。

“你如果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有一天餘舟實在是忍不了了,抓著江見山的肩膀說,“你這樣子我真的很擔心你。”

江見山此刻正坐在桌前寫稿,電腦鍵盤被敲得劈裏啪啦響。

“我沒事,真的沒事。”江見山頭也不回地說,手上動作也不曾停下,“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真的真的真的沒事。”

被重覆三遍的詞語,聲音一遍比一遍重。

餘舟也知道,這時候再怎麽勸他也沒用,只是悄悄上前,在他手邊放下杯熱牛奶,然後掩上門出去了。

這樣的狀態,他持續了近半個月,每天兩眼一睜就開始工作,一直到深夜才停下。

當他又一次將稿子郵件發給文南的時候,文南不得不把餘舟叫出來,兩人在小區附近的星巴克坐下。

“他這樣子不對吧?”文南說,“我知道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但這樣下去真不行啊。”

餘舟從吧臺端了咖啡,放一杯在文南面前:“我也擔心他,可他總說‘我沒事’‘我沒關系’‘我真的沒事’,我能做的就是陪著他吧。

“每次想和他再聊得深一點,就把你拒之門外。”

餘舟深深嘆了口氣,又道:“我當然理解他是想自己走出來,但這樣太......算了。”

“的確也只能靠他自己熬過來,”文南長嘆道,“我們能幫上忙的也有限。”

兩人談話未果,這樣的狀態繼續持續,轉眼到了十一月下旬。

小雪。

早上七點,餘舟就被鬧鈴吵醒,摁了半天,發現不是他的鬧鐘,聲音從江見山手機傳出。

他翻身扣住對方,蹭蹭對方頭頂:“你鬧鐘響了,怎麽定這麽早?”

江見山迷迷瞪瞪睜眼,打了個哈欠,關掉鬧鈴,兩手撐著就要坐起來。

“太早了,再睡會兒......”

“今天得早點帶我媽去覆診......”

兩人不約而同開口,話都沒說完,便陷入沈默。

餘舟覺得,江見山這樣下去遲早會出問題,困意全無:“江見山,我覺得我們需要聊聊。”

對方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扯開一個甚至可以說有些難看的笑容:“聊什麽?我覺得如果是那件事的話,沒什麽可聊的。”

那人擡頭,眼底蓄滿淚水。

“餘舟,我感覺不到情緒了。”

他自那一天,喜怒哀樂感受不到分毫,他有時候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在做夢,床上躺的是假人,剪掉的身份證也是假的,或許他們周六已經度過了愉快的晚餐,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想寫點東西來找回過去的感覺,但筆下誕生的也單調乏味。

他剛剛還想著,今天是母親覆診的日子,要早點去加號,不然得等到下午很晚才能拿到報告。

然後突然意識到,哦,原來她已經離開很久了。

“餘舟,我沒有家了。”

江見山匍匐在餘舟肩上,發出半月來第一次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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