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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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雀生
做胃鏡的感覺，著實不太好受。
餘舟恍恍然從病床上轉醒，當即便覺得嗓子被堵住一般，像是有人用刀剌開他的扁桃，酸且刺痛。
方才剛躺上/床，就被醫生往嘴裏塞了東西，指尖夾了血氧檢測，手臂一陣刺痛，大抵是在打麻藥。
隨即失去意識。
“我做了多久？”餘舟掙紮著想坐起身，但麻藥還未過勁，四肢仍然乏力。
江見山一步上前，攙起他：“沒多久，估計不到半小時。”
餘舟訝然：“這麽快？”
他單知道無痛胃鏡的檢查速度很快，但沒想到堪比工廠流水線。不僅流程快，連報告也出得迅速。
餘舟兩指拎著報告單，寥寥數語被反覆看了無數遍，端詳到最後連江見山也忍不住，一把拉下他的手：“一個胃炎你要看多少遍！”
餘舟的頭發因為躺下有些亂，他撥了撥，眨兩下眼，看著江見山：“第一次做能不能允許我有點好奇心？”
江見山默不作聲地偏開頭。
這人怎麽有時候比他還幼稚。
醫生看過報告，淺表性胃炎，不算嚴重。
“以後忌生冷，別吃太辛辣刺/激就行。”醫生將報告遞給餘舟，又補充道，“以後有個三五年再來定期體檢——今天回去吃流食，術後兩小時禁食禁水。”
餘舟點頭哈腰地關門出診室。
惜命如他，這才終於放下心來。
“下個月要不要去康定？”江見山伸手攔下出租車，拉開車門，“前天我收到回信說，十一月十二月過去看雪正合適——他邀請你和我一起。”
江見山朋友不多，文南算一個，硬要說的話，那位筆友也算。
所以他和餘舟在一起不過一周，就連著最近幾封來信一起將消息傳達給對方。
從康定來的回覆也相當迅速，對方當即邀請他倆去做客，說要宰殺牦牛做招待。
“好啊……嘔……”餘舟應聲道，出租車接連幾個剎車，做完胃鏡本就不太舒服，眩暈和惡心猛然間湧上來。於是他頭一歪，身子斜靠在車門，面色蒼白。
衣兜裏手機振動兩下，餘舟也懶得看。
江見山右手一撈，拽著人後領就帶到自己肩上：“車窗硌著頭痛。”
做完出來正趕上早高峰，高架上滿滿當當全是車，綠燈亮了，便推攘著向前擠。平日裏十來分鐘的車程，此時竟要了半個多小時。
等到餘舟爬下車，打開手機，鎖屏數字已經變了一個。
十點了。
“我們今天離開肯尼亞，下周去看乞力馬紮羅。”
對面的人發來一條消息，然後絲毫不給人回覆的空間，甩來數十張照片。
“哦。”
餘舟面無表情地回覆，然後黑屏，手機扔進包裏。
自從他完全熟悉咖啡店的流程以後，他父親便大手一揮，放心將店扔給他，自己則和餘舟母親滿世界旅游去。
“伯父還蠻有個性。”先前江見山從餘舟口中聽聞此事，點評道，“我記得門口那輛摩托也是伯父搜羅來的？”
他第一次來咖啡店，門口的摩托就讓他印象深刻。盡管長時間擺放有灰塵落在坐墊上，但車身花紋仍然靚麗，看得出主人年輕時品味相當獨特。
除此之外，店裏幾乎一/大半的老物件都是餘父年輕時搜刮來的，起先店裏只有工廠辦公室留下的桌椅書櫃，年覆一年，抽屜櫃子的各個角落逐漸豐滿。
餘舟接手咖啡店的時候，面上對他爸嗤之以鼻，心裏卻想著，等他老了他也這樣。
當他告訴父母和江見山在一起時，對面老兩口剛到南非，背後不遠處有斑馬跑過，餘舟的聲音伴著奔騰聲傳來。
“你年紀也不小，自己做的決定，不要後悔就行。”餘母將望遠鏡塞到餘父手中，對著屏幕說，“不管怎麽說，只要你覺得幸福就好，我們沒有那麽多要求。”
餘父手臂攬過餘母：“等過年回來，兩家人還是見面吃個飯吧。”
“好。”餘舟應聲。
今天不用去店裏，餘舟進屋便脫去外套，四肢脫力如章魚，四仰八叉癱在沙發上。
“我好餓。”他呻喚道，眼巴巴望著江見山。
“兩小時禁食禁水，這幾天只能吃流食，其他想都別想。”江見山正色道。
“可我想吃蟹黃飯，我還想吃條頭糕……”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這句話在此刻具像化，平日裏幾乎不會想到的食物全都冒出來，饞得餘舟心裏發慌。
“你就想吧。”江見山說。
“哥哥。”餘舟叫道，江見山一怔，悶聲咳嗽，偏過頭去。
偏偏這下餘舟來勁了。
“哥哥……”
“哥哥……”
“Daddy.”
一般人很難面無表情說出這般害臊話，可餘舟裝模作樣慣了，出口成章，信手拈來。
他看見江見山摘下眼鏡，便調笑著站起身，把鏡框穩穩當當架回對方鼻梁。
“你的心思我可一清二楚，但我現在難受得要死，不許來。”
江見山側頭咬了咬餘舟耳垂：“好吧，我去給你沖米稀。”
“先沖個涼吧你。”餘舟哈哈大笑，兩手向前推江見山，但雙臂無力顯得姿勢更加暧昧。
“你等著……”
話還沒說完，手機響了。
來電人是江母。
電話剛接通，江母的聲音傳來：“小山，這周回來吃飯嗎？”
“要的。”
“小餘也一起來吧，我多弄些菜。”
電話開了免提，餘舟站在身側聽得一清二楚，霎時便換上人見人愛文質彬彬的模樣，湊到手機旁：“好嘞好嘞！早就聽見山說伯母您手藝好了，我一定登門拜訪。”
江見山餘光瞧見餘舟笑得燦爛，便知這人又在裝模作樣，暗地裏伸手在人背後擰一把。
江母被哄得心花怒放，正樂著，忽然低聲“哎喲”。
“怎麽了媽？”
“老/毛病，腿抽筋了。”
江見山嚴肅道：“哪什麽小毛病，那鈣片你該吃一定要吃噢。”
江母連聲應著，又叮囑兩人一番，掛了電話。
“怎麽了嗎？我看你剛剛很嚴肅。”等江見山把手機熄屏，餘舟這才問道。
缺鈣抽筋是常見的問題，喝點牛奶吃點鈣片補補就上去了，哪用得著這麽緊張？
“我媽年輕的時候心臟就不太好。”江見山喝了口水道，“前幾年切甲狀腺，醫生說範圍很大導致甲狀旁腺也受損了，必須得補鈣。”
“太嚴重的話，對心臟不好。”
餘舟哦了一聲，大致理清這麽個緣由，難怪剛剛江見山語氣立馬就變了。
他伸手放在江見山肩上，用力捏了捏：“放心放心，你帶伯母按時覆查這麽多年，健康著呢！”
說罷他順手一拍對方後背，轉身進廚房沖米稀。末了像是想起什麽，貼著門邊探出半個身子。
“周五要不去逛個商場？我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本來餘舟信誓旦旦說要起個大早認真挑禮物，結果晚上一番過後，醒來已正午。
昨晚又下一場雨，到現在外面也是陰沈沈，一點也沒有秋高氣爽的意味，壓抑得很。
地鐵和商場早在剛降溫時就開了暖氣，加之周五下午臨近周末，外面陰風吹得盛，室內人倒是不少。
第一百貨正對南京東路步行街口，斜對面就是世茂廣場，哪怕不是節假日，這裏依然熙熙攘攘。
兩個大男人操著手在女裝層溜了半天，也沒撈著件好看的，一圈一圈逛上去，五樓男裝走完，手上倒是多了幾個袋子。
“到底是誰要買東西？”江見山盯著前面那人的辮子質問道。
那人倒是給自己買了好些衣服，甚至挑了根新發繩。江見山作勢就要扯掉餘舟的皮筋，未遂，被人抓住手腕。
“別碰我頭發！”餘舟叫道，“好不容易才護理好的。”
有時候江見山是真的很好奇，到底為什麽能這麽寶貝那頭半長不短的頭發。
最後又從八樓一路轉下來，在一樓展櫃前停住腳步。
顯然除了衣服，沒有什麽比珠寶更為合適。
江見山挑眉：“難得見你破費。”
餘舟指著一條項鏈讓店員端出來，手指敲擊玻璃櫃：“哄好丈母娘是我的職責，讓丈母娘高興是第一要務。”
“誰丈母娘？”江見山一巴掌拍在餘舟背上，“麻煩對你的定位有自知之明。”
餘舟吃痛，齜牙咧嘴叫喚幾下，而後轉頭借著燈光端詳一番項鏈，讓店員給包起來了。
兩個大男人又大包小包地出門。
剛走到門口，江見山電話響了。
他把袋子分給餘舟一半，摸索半天才從兜內/側摸出手機，兩人順勢靠邊站住腳。
“小江你快來醫院！你媽媽……你媽媽快不行了！”
電話裏傳來女人驚恐的呼喊。
“啪嗒！”
購物袋四散掉落，項鏈盒子被甩開，來來往往的腳步將它踢得打圈，消失在視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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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胃鏡的感覺，著實不太好受。
餘舟恍恍然從病床上轉醒，當即便覺得嗓子被堵住一般，像是有人用刀剌開他的扁桃，酸且刺痛。
方才剛躺上/床，就被醫生往嘴裏塞了東西，指尖夾了血氧檢測，手臂一陣刺痛，大抵是在打麻藥。
隨即失去意識。
“我做了多久？”餘舟掙紮著想坐起身，但麻藥還未過勁，四肢仍然乏力。
江見山一步上前，攙起他：“沒多久，估計不到半小時。”
餘舟訝然：“這麽快？”
他單知道無痛胃鏡的檢查速度很快，但沒想到堪比工廠流水線。不僅流程快，連報告也出得迅速。
餘舟兩指拎著報告單，寥寥數語被反覆看了無數遍，端詳到最後連江見山也忍不住，一把拉下他的手：“一個胃炎你要看多少遍！”
餘舟的頭發因為躺下有些亂，他撥了撥，眨兩下眼，看著江見山：“第一次做能不能允許我有點好奇心？”
江見山默不作聲地偏開頭。
這人怎麽有時候比他還幼稚。
醫生看過報告，淺表性胃炎，不算嚴重。
“以後忌生冷，別吃太辛辣刺/激就行。”醫生將報告遞給餘舟，又補充道，“以後有個三五年再來定期體檢——今天回去吃流食，術後兩小時禁食禁水。”
餘舟點頭哈腰地關門出診室。
惜命如他，這才終於放下心來。
“下個月要不要去康定？”江見山伸手攔下出租車，拉開車門，“前天我收到回信說，十一月十二月過去看雪正合適——他邀請你和我一起。”
江見山朋友不多，文南算一個，硬要說的話，那位筆友也算。
所以他和餘舟在一起不過一周，就連著最近幾封來信一起將消息傳達給對方。
從康定來的回覆也相當迅速，對方當即邀請他倆去做客，說要宰殺牦牛做招待。
“好啊……嘔……”餘舟應聲道，出租車接連幾個剎車，做完胃鏡本就不太舒服，眩暈和惡心猛然間湧上來。於是他頭一歪，身子斜靠在車門，面色蒼白。
衣兜裏手機振動兩下，餘舟也懶得看。
江見山右手一撈，拽著人後領就帶到自己肩上：“車窗硌著頭痛。”
做完出來正趕上早高峰，高架上滿滿當當全是車，綠燈亮了，便推攘著向前擠。平日裏十來分鐘的車程，此時竟要了半個多小時。
等到餘舟爬下車，打開手機，鎖屏數字已經變了一個。
十點了。
“我們今天離開肯尼亞，下周去看乞力馬紮羅。”
對面的人發來一條消息，然後絲毫不給人回覆的空間，甩來數十張照片。
“哦。”
餘舟面無表情地回覆，然後黑屏，手機扔進包裏。
自從他完全熟悉咖啡店的流程以後，他父親便大手一揮，放心將店扔給他，自己則和餘舟母親滿世界旅游去。
“伯父還蠻有個性。”先前江見山從餘舟口中聽聞此事，點評道，“我記得門口那輛摩托也是伯父搜羅來的？”
他第一次來咖啡店，門口的摩托就讓他印象深刻。盡管長時間擺放有灰塵落在坐墊上，但車身花紋仍然靚麗，看得出主人年輕時品味相當獨特。
除此之外，店裏幾乎一/大半的老物件都是餘父年輕時搜刮來的，起先店裏只有工廠辦公室留下的桌椅書櫃，年覆一年，抽屜櫃子的各個角落逐漸豐滿。
餘舟接手咖啡店的時候，面上對他爸嗤之以鼻，心裏卻想著，等他老了他也這樣。
當他告訴父母和江見山在一起時，對面老兩口剛到南非，背後不遠處有斑馬跑過，餘舟的聲音伴著奔騰聲傳來。
“你年紀也不小，自己做的決定，不要後悔就行。”餘母將望遠鏡塞到餘父手中，對著屏幕說，“不管怎麽說，只要你覺得幸福就好，我們沒有那麽多要求。”
餘父手臂攬過餘母：“等過年回來，兩家人還是見面吃個飯吧。”
“好。”餘舟應聲。
今天不用去店裏，餘舟進屋便脫去外套，四肢脫力如章魚，四仰八叉癱在沙發上。
“我好餓。”他呻喚道，眼巴巴望著江見山。
“兩小時禁食禁水，這幾天只能吃流食，其他想都別想。”江見山正色道。
“可我想吃蟹黃飯，我還想吃條頭糕……”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這句話在此刻具像化，平日裏幾乎不會想到的食物全都冒出來，饞得餘舟心裏發慌。
“你就想吧。”江見山說。
“哥哥。”餘舟叫道，江見山一怔，悶聲咳嗽，偏過頭去。
偏偏這下餘舟來勁了。
“哥哥……”
“哥哥……”
“Daddy.”
一般人很難面無表情說出這般害臊話，可餘舟裝模作樣慣了，出口成章，信手拈來。
他看見江見山摘下眼鏡，便調笑著站起身，把鏡框穩穩當當架回對方鼻梁。
“你的心思我可一清二楚，但我現在難受得要死，不許來。”
江見山側頭咬了咬餘舟耳垂：“好吧，我去給你沖米稀。”
“先沖個涼吧你。”餘舟哈哈大笑，兩手向前推江見山，但雙臂無力顯得姿勢更加暧昧。
“你等著……”
話還沒說完，手機響了。
來電人是江母。
電話剛接通，江母的聲音傳來：“小山，這周回來吃飯嗎？”
“要的。”
“小餘也一起來吧，我多弄些菜。”
電話開了免提，餘舟站在身側聽得一清二楚，霎時便換上人見人愛文質彬彬的模樣，湊到手機旁：“好嘞好嘞！早就聽見山說伯母您手藝好了，我一定登門拜訪。”
江見山餘光瞧見餘舟笑得燦爛，便知這人又在裝模作樣，暗地裏伸手在人背後擰一把。
江母被哄得心花怒放，正樂著，忽然低聲“哎喲”。
“怎麽了媽？”
“老/毛病，腿抽筋了。”
江見山嚴肅道：“哪什麽小毛病，那鈣片你該吃一定要吃噢。”
江母連聲應著，又叮囑兩人一番，掛了電話。
“怎麽了嗎？我看你剛剛很嚴肅。”等江見山把手機熄屏，餘舟這才問道。
缺鈣抽筋是常見的問題，喝點牛奶吃點鈣片補補就上去了，哪用得著這麽緊張？
“我媽年輕的時候心臟就不太好。”江見山喝了口水道，“前幾年切甲狀腺，醫生說範圍很大導致甲狀旁腺也受損了，必須得補鈣。”
“太嚴重的話，對心臟不好。”
餘舟哦了一聲，大致理清這麽個緣由，難怪剛剛江見山語氣立馬就變了。
他伸手放在江見山肩上，用力捏了捏：“放心放心，你帶伯母按時覆查這麽多年，健康著呢！”
說罷他順手一拍對方後背，轉身進廚房沖米稀。末了像是想起什麽，貼著門邊探出半個身子。
“周五要不去逛個商場？我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本來餘舟信誓旦旦說要起個大早認真挑禮物，結果晚上一番過後，醒來已正午。
昨晚又下一場雨，到現在外面也是陰沈沈，一點也沒有秋高氣爽的意味，壓抑得很。
地鐵和商場早在剛降溫時就開了暖氣，加之周五下午臨近周末，外面陰風吹得盛，室內人倒是不少。
第一百貨正對南京東路步行街口，斜對面就是世茂廣場，哪怕不是節假日，這裏依然熙熙攘攘。
兩個大男人操著手在女裝層溜了半天，也沒撈著件好看的，一圈一圈逛上去，五樓男裝走完，手上倒是多了幾個袋子。
“到底是誰要買東西？”江見山盯著前面那人的辮子質問道。
那人倒是給自己買了好些衣服，甚至挑了根新發繩。江見山作勢就要扯掉餘舟的皮筋，未遂，被人抓住手腕。
“別碰我頭發！”餘舟叫道，“好不容易才護理好的。”
有時候江見山是真的很好奇，到底為什麽能這麽寶貝那頭半長不短的頭發。
最後又從八樓一路轉下來，在一樓展櫃前停住腳步。
顯然除了衣服，沒有什麽比珠寶更為合適。
江見山挑眉：“難得見你破費。”
餘舟指著一條項鏈讓店員端出來，手指敲擊玻璃櫃：“哄好丈母娘是我的職責，讓丈母娘高興是第一要務。”
“誰丈母娘？”江見山一巴掌拍在餘舟背上，“麻煩對你的定位有自知之明。”
餘舟吃痛，齜牙咧嘴叫喚幾下，而後轉頭借著燈光端詳一番項鏈，讓店員給包起來了。
兩個大男人又大包小包地出門。
剛走到門口，江見山電話響了。
他把袋子分給餘舟一半，摸索半天才從兜內/側摸出手機，兩人順勢靠邊站住腳。
“小江你快來醫院！你媽媽……你媽媽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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