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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明河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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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明河暗流

昨夜睡前忘關緊了窗,清早醒來,餘舟半條手臂幾乎冷得發僵。

就著被子裏的餘溫,才慢慢有了知覺,而翻身向旁邊一探,身旁的人早已不見,空蕩蕩的。

餘舟撐起身子下床,雙腿觸地的瞬間,腰間酸疼讓他倒吸一口氣。

“怎麽不再睡會兒?”

江見山已經出門買好早飯,將包子和粢飯團盛在盤裏,另一只手端著豆漿放在桌上。

餘舟偏過身子,就著江見山的手咬下一口飯團:“今天得去店裏。”

偏頭的瞬間,兩側鬢角有發絲脫離皮筋束縛,垂落在下頜,襯衫還沒來得及扣上頂端兩粒紐扣,隱約可以看見鎖骨殘留的印記。

“今晚再和你算賬。”餘舟攏了攏衣領,斜眼瞅著江見山。

昨夜本想著收完行李興許是累了,洗個熱水澡便早點歇下。

也怪他自己,非要在江見山洗澡時進去挑釁對方。當他衣著完整地踏進浴缸,跨坐在對方身上時,就該料想到結局。

“剛剛不是你自己說收完東西累了要早睡嗎?”迷亂之間,餘舟埋首在江見山頸側,質問道。

江見山咬住餘舟耳垂,氣息伴隨著話語鉆進耳道,潮濕的、瘙癢的:“誰自己非要進來的?”

說罷,餘舟感覺對方寬厚的手掌落在自己身上,那只手因為長期握筆,薄繭略有些粗糙。那人直立跪在他上方,聲音沙啞:“轉過去。”

手上黑色皮筋被扯下,餘舟被迫仰起頭,對方就著角度給他紮了個揪。

真是要命了。

餘舟想著。

江見山盯著餘舟,眨兩下眼,攤手聳肩:“又怪我?昨晚你後面不也要求再來嗎?”

餘舟作勢要把豆漿潑在對方臉上,而對方隔著鏡片,狹長眼尾微微上翹,促狹地笑了。

“這周別想了。”餘舟發話。

江見山用餐完畢,故作優雅地擦嘴:“這是人的基本生存欲/望,你不能剝奪我追求它的自由。”

“少貧。”餘舟剜了他一眼,“你今天要幹嘛?”

“見文南,還有些問題要再商討。”

上次初稿被退回來後,江見山又對著原文大改一番,戀戀不舍刪去引以為傲的內容,這才完成第二版。

全職就靠這點稿費吃飯,於是江見山改完當即就約了文南的見面時間。

“我走了。”

餘舟將盤子放在洗碗機,背著包出門。

早上店裏同往常一樣,幾桌熟客,人不算多。

餘舟先是給大橘放糧放水,而後逮著糯米,喚來葛萌和陳年,三個人摁著它剪指甲。

“上次可把我抓痛了,這祖宗。”陳年抓著糯米掙紮的後腿,惡狠狠地說。

糯米迫於三人威壓,扭動幾下後放棄了,癱在地上認命地任人擺弄。

“叮——”

壁櫥裏烤箱發出聲響,巴斯克出爐。

剪完指甲的糯米大叫一聲,從地上彈起,翹著尾巴亦步亦趨上樓了。餘舟抹了肥皂,深秋氣溫下降,連自來水都比夏天涼了許多,他打個寒顫,拉開烤箱門,焙烤的香氣撲面而來。

“老大,三號桌客人問巴斯克什麽時候上!”陳年探頭看向吧臺裏,扯著嗓子問餘舟。

“就來就來。”

餘舟忙不疊將托盤裏的切成塊,撬下一份放在瓷盤內。

恰好葛萌從樓上下來,於是順手接過托盤,揚長而去。

店裏客人低聲交談,咖啡機磨豆發出轟鳴,糯米與大橘打鬧著,偶爾尾巴推下桌面的擺件,掉落在地上發出碰撞聲。蒸汽棒攪打奶泡氤氳出奶香,混著萃取咖啡的焦味、烘烤的黃油味,這一切都讓餘舟感到分外安心。

生活一切如常。

當初大學畢業,同班同學大多去了銀行券商,即使沒有步入職場也繼續深造,只有他放棄了手中的機會,留守在這間老廠房。

“為什麽?”

有一次事後,江見山靠在床頭問他:“去那些的話,你可以賺更多的錢,何必過這種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餘舟順手從江見山的外套兜裏掏出煙盒,叼著煙轉向他,然後對方自然地替他點燃。

“就是不願意,沒有為什麽。”餘舟搖頭,“當初報的時候我以為我會很喜歡它,但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樣。”

日覆一日和數據打交道,兩眼一睜就是債券期權,若是搞外匯,半夜三更都得盯著曲線走勢。

這麽過一輩子的話,太累了。

他不願意浸泡在銅臭味裏。

“再說,”餘舟將江見山戴上的眼鏡摘下,深深一吻,“我要是真去了,就只能在南京西路不知道哪棟樓裏寫行研報告,哪還輪得到你來遇見我?”

況且這是他自願做出的選擇,談不上後悔,久而久之對現狀也算滿意。

圍裙兜裏的手機震動,他回過神。

剛剛思緒連篇的時候,手裏動作卻未停下,現在才發現一杯加冰曼特寧已經擺在他面前。

完全是習慣使然。

他端著杯子自己喝了,一邊掏出手機。

是先前的預約提示。

餘舟這才想起,幾個月前他還約了一個胃鏡檢查。

惜命如他,約檢查的時候積極非常,等臨頭了才後知後覺地緊張。就像學生時代,考試往往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成績的過程。

他深吸一口氣,劃掉了通知。

“小問題而已,沒什麽。”

文南坐在江見山對面,擺擺手說:“前兩天檢查結果剛下來,就是壓力大有點腸易激綜合征。”

“那就好。”江見山點頭,一面將紙質稿連同文件夾遞給文南,“改的時候沒按順序,所以寫了手稿,要是這次沒什麽問題的話,我把電子稿整理好發你。”

文南翻轉紙張,大致瀏覽一番,咂吧著嘴:“我是覺得沒什麽問題......文學性和紀實性都很到位——但市場部那幫老頭,你懂的。”

這兩年科技創新層出不窮,連帶著生活節奏也越來越快。

久而久之,紙媒業績下滑趨勢愈來愈明顯,光是如今倒閉的就有好些家。

“純文學的東西,大家都不愛看啦!”文南端起杯子抿一口拿鐵,他們坐在星巴克靠窗的座位,向外看是十字路口,辦公白領來來往往,對面高樓的廣告大屏,跳動著股市紅綠交錯的數字。

強調理性的時代,人文社科的出路似乎越來越窄。

文南往後一靠,兩手一攤,歪頭道:“‘江老師的文筆確實好,這誰都不能否認,但現在誰還會為沒有營銷爆點的紀實文學買單?我們要賺錢,又不是什麽慈善家!’

“你知道的,那幫人每次都這麽說,我聽著簡直煩透了!”

模仿得倒是惟妙惟肖,江見山無奈地想。

他張嘴想說些什麽,但聲音卻似哽住一般,想要扯開一個微笑,然而神情更加苦澀。

在他的學生時代,盡管生活絲毫不稱心如意,但他終歸是在暗無天光的日子裏闖開一條路。他靠文字生存,也做著每一位文學生曾經共有的夢,希冀著哪日能在書店門口駐足,當日推薦的欄目上寫著自己的名字。

那一年他二十一歲。

在他一生的黃金時代,他有好多奢望,他想愛,想自由,想成名,幻想著平步青雲。

然而多年過去,現在他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

冰美式流淌進胃,驟然下降的溫度顯然引起腸胃不適,腹腔內一陣攪動,喉嚨泛起酸澀。

胃部反酸,連胸口心臟也仿佛被灼燒。

“怎麽了?”文南註意到江見山的不適,問道。

“冰的喝多了,反酸。”

“這麽冷還喝冷的,活該!”文南順嘴責備道,末了似乎又想起些什麽,“你上次是不是還說脹氣來著?”

江見山不可置否地點頭。

“你還是去看看吧,別拖久了。”文南說,“估計你也和我一樣有點腸易激,小問題。”

胃部不斷上湧的酸澀灼燒,著實是讓人難受,江見山起身去要了杯熱水,等一杯見底,這才緩過來。

“後天陪我去做胃鏡。”

手機屏幕亮起,是餘舟發來的消息。

“好。”

江見山端著杯子,一手敲下信息,發送。

店裏爵士樂唱得歡快,偶爾能聽見不遠處老阿姨老爺叔閑聊大笑。

樓下十字路口綠燈亮了,人潮洶湧。

【作者有話說】

那一天我二十一歲,在我一生的黃金時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愛,想吃,還想在一瞬間變成天上半明半暗的雲。後來我才知道,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

——王小波《黃金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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