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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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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聿懷

吃完夜宵將近十點半。

本想直接回家休息,但江見山忽然興致大發,借著吃撐的理由要在濱江綠道走走。

三輪車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被拋在身後,愈來愈遠,周遭也安靜下來。先前散步的人早已回家,路燈下狹長的步道只有餘舟和江見山兩人。

兩人並排走著,江見山本是雙手揣兜,緩步前行,又覺著這姿勢始終不協調,於是手臂重新垂下。

忽遠忽近的距離,肩膀觸碰剎那又悄然分開。綠道上方有深夜遛狗的人,路過時狗短促地低吠兩聲。江見山步子一歪,上身撞在餘舟肩頭,垂下的指尖碰上對方的手背。

身旁的人手背翻轉,手心柔軟的觸感包裹著指尖,十指相扣。

感覺到被抓住的指尖變得僵硬,片刻後明顯放松,餘舟露出得逞的笑容。

“再走走就回去吧,有點冷。”餘舟將人往懷裏帶了帶。

江見山左手被餘舟握住,另一只手揉揉胃部:“行吧,早知道不買那麽多了,有點撐。”

“半份炒面和糖水就撐成這樣?”餘舟訝然,“我們今天甚至沒吃晚飯。”

“從西藏回來就一直脹氣,等哪天空了去調理一下。”江見山說。

沿江吹來一陣風,河岸泥土的腥氣混著路旁桂花香,撲面而來。

風撩起餘舟額角的發須,從顴骨劃過,有些癢。寒意在面部彌漫開,然後是脖子、後背,盡管預報的是二十度出頭,但上海的秋天,短暫且冷得透骨。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竭力汲取手心源源不斷的溫度。

明明在半年前,他們還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一個是眼熟的客人,一個是重覆著單調生活的老板。而現在居然就這麽手牽手,沿著蘇州河散步。

“其實秋天是我最喜歡的季節。”餘舟聽見江見山說,“可惜上海的秋天太過於短暫。”

上海的秋,像指尖流沙,稍不註意就悄無聲息地過去,有些年份桂花只來得及綻放兩三日就匆匆雕零。

“春天也短暫。”餘舟感嘆道,“上海除了夏天就是冬天,還是讓人太難受了。”

偏偏人們就貪戀那短暫易逝的時節。

人們也貪戀轉瞬即逝的美好。

餘舟說罷,身旁的人沈吟片刻道:“我小時候特別喜歡春天,溫暖又到處發芽開花,我會覺得很有生命力。

“可我爸死在春天。

“當時三期化療都做完了,明明過年的時候狀態那麽好,想著春天還能帶他回浙江看看,結果年後突然惡化,剛到春分就走了。”

餘舟一時間不知該怎麽回應。他年近三十,幾乎從沒有經歷過生離死別,家裏的老人早在他出生前就離世,且父母身體健康,因此他鮮少聽聞這類事發生在身邊。

他只能沈默地松開手,攬住江見山的肩,將人扣在懷裏,作出安慰的擁抱。

興許是感覺到餘舟沈默的安撫,江見山偏頭說:“你不用因為我的話有壓力,我現在能在聊天的時候講出來,說明早就過去了。”

早就過去了。

五個字,沒人知道真正走出來需要多大的勇氣。

那是江見山人生中最黑暗的幾年。

大二的時候父親離世,他和母親相依為命。他靠著四處投稿湊齊了生活費,而他母親從浙江搬來上海,尋覓一番終於找到了一份月嫂的工作。

生活眼看就要步入正軌。

第二年母親被查出來甲狀腺癌,好在發現得早,做完全切手術後只需要定期覆查。

他去接母親出院那天,深秋難得的晴天,桂花正盛,路上全是桂香。

盡管父母相繼患病,家裏積蓄幾近耗盡,但母親的痊愈終究還是給他帶來一絲慰藉。

幸好他還有媽媽。

母親結束療程,還在休養,於是生活的重擔便落在他身上。為生計奔波,繁雜瑣事推著他向前,過去尚存的理想主義此刻早已灰飛煙滅。

比起理想什麽,吃飽穿暖才是當務之急。

江見山四處兼職,深夜匍匐在桌面,寫下一篇又一篇稿子,投遞到五湖四海,換來桌上一日三餐。

母親和街坊會稱讚他成熟懂事,前男女友會欣賞他處事穩重,只有他自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壓力大到整夜無法入眠時,他會坐起來,就著昏暗的臺燈寫信,然後寄到千裏外的高原雪山,好像這樣做,內心的負擔就會減輕半克似的。

每當他覺得快要走出這段狹長灰暗的時期,春夜裏忽然驚醒,他夢見父親臨死前的樣子。

枯槁,蠟黃。

皮肉毫無血色,耷拉著貼在骨頭表面,眼窩泛著黑凹陷,軀幹瘦弱得近乎散架,肚子卻隆起,像貧瘠土地上冒出一座山丘。

醫生說那是腹水。

抽出來的時候,他看見袋子裏是血色。

房間裏僅餘儀器重覆著單調的聲音,波折的線條演繹著病床上殘餘的生命,血氧已經掉到60,顯然人已命不久矣。

約莫幾小時後,他在混沌間聽見儀器刺耳的警報。

那個幾乎都不能算作人樣的他的父親,死在春分。

這種場景是難以形容的,沒有人能切身體會他如墜深淵的感覺,也沒人能通過只言片語重現他目睹的一切。

他只能將這段記憶生吞,任其在腹腔內被叫做時間的消化液消融。

“一定很痛苦吧。”餘舟停下腳步,深深地凝望著江見山。他沒有經歷過,自然也無法全然體會,但光憑江見山口中寥寥數語,那種苦難酸澀就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餘舟艱澀地開口:“現在我在這裏,所以你不用再一個人憋著,所有的痛苦都能由我一並替你消解。”

“我不想再讓你這麽難受了。”

他看見江見山張嘴,幾欲說些什麽,但嗓子像被堵住似的,唰地眼眶就泛了紅,瞳孔閃著光,那是將要溢出的淚。

“所有人,”江見山將頭抵在餘舟右肩,哽聲道,“幾乎所有人,只會說我懂事,說我孝順,說我穩重。”

他用力眨眼,濕潤的角膜被風吹過,有些涼,眼淚被憋回去。然後擡頭,重新看著餘舟:“餘舟,你怎麽這麽好……”

江見山雙手放在餘舟兩側臉頰,將人拉近,烙上一吻。

父親的離世,讓江見山一度很畏懼死亡。

“我媽媽來接我了。”在臨終前,他俯身在病床,聽見他父親輕聲說,那是他生命最後一段時間裏最幸福的語調。

他覺得父親走的時候理應是幸福的,可那副模樣,實在是太可怖太猙獰。

江見山一想到所有人都難逃以這種模樣離去,恐懼的陰影便籠罩了他。

他越想,便越覺得死亡踩著他的步伐,窮追不舍。想要強迫自己想通,可哪有那麽容易,生與死本就是難以說明白的,一旦開始多想,就會墜入深深的迷茫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總之就是一瞬間,我忽然就想通了。”江見山說。

兩人兜兜轉轉,從濱江綠道上天橋,穿越馬路,回到小區門口。門衛坐在亭子裏,風扇嗡嗡吹著,電視響起晚間新聞的播報。

餘舟拉開單元樓鐵門,輕拍聲控燈按鈕,暖黃的燈霎時就亮了:“小時候我爸媽就老愛和我說,人死了就是一閉眼的事,不管生前怎麽樣,只要閉眼就沒什麽可憂慮的。”

“所以反而不能想得太明白。”江見山說,“怪不得老說大智若愚呢……

“但我還真想過,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最好是在秋天,最好是桂花開的時候。”

餘舟把鑰匙插/進鎖孔,向左一擰,門開了:“為什麽?”

“聞著桂花香,蓋著落葉離開,我覺得也挺幸福——最好骨灰也別葬在一個地方不動,要帶出去撒了才好,下輩子才能一直自由。”

他一心向往自由,當初選擇全職寫作也是為此。

人要是連自己的半分空間都沒有,那活得也太苦了。

可以沒錢,但必須自由。

餘舟沒有說話,一邊進門把外套掛在衣架上,一邊按開客廳頂燈。

末了,他轉過身,給江見山一個深深的擁抱,虔誠的、熱烈的。

春分的綠葉在深秋早已落下,春分的人也已死了,然而故事還將在秋天繼續。

【作者有話說】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沈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張愛玲《金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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