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歲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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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歲移
聽見餘舟的回答，羅翰音明顯怔住。
不止他，連我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昨天才聽見他說咖啡館的種種，以為他不過是看店太久過於疲憊，想著以後有機會前去拜訪一番，卻沒料到是如今這般結局。
“啊……”羅翰音略有些遺憾，“我還想著哪天再來坐會兒，太可惜了。”
“該拆的總要拆，被拆了我還能拿拆遷款，有什麽可惜？”餘舟輕笑一聲，可我聽不出語氣裏究竟是遺憾還是慶幸或是在自嘲。
他夾起一塊牛肉，就著佐料咽下去。
餐桌上氣氛一時間有些沈悶。
“對了，你們之後是打算怎麽走？”我打破沈悶，問那兩人。
舒宛剛下完一盤青菜，筷子放回桌上：“我們來之前約好了租車，明天先去木格措看看，然後後天就直接去魚子西然後走環線去成都。”
“從魚子西去新都橋，然後往四姑娘山？”
舒宛點頭，撈起肉丸放進碗裏。
我心想著，反正都要去魚子西，不如幹脆問問他們要不要一起。
正在心裏盤算著該怎麽先問餘舟的意見，哪知他先我一步開口。
“我們也要去魚子西，不如一塊兒？”他靠在椅背上，方才估計是吃熱了，脫了外套，修身黑色毛衣襯得臉愈發的白，“我猜老板不會介意的。”
自來熟的客人熟練地替老板做出決定。
做導游和民宿多年，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麽特別的客人。
羅翰音和舒宛連連點頭：“好啊，我們本來還在擔心在路上碰到突發狀況，這下可以和你們一起，那真是太好了！”
的確，初來高原的話，對有些地段不甚熟稔，若是遇上突發狀況很難做出反應——這也是為什麽不建議新手獨自駕車走野生路線。
一頓飯吃了快三小時，走出店面，天已經黑了。
居民區有些店鋪早早打烊，道路兩旁僅餘路燈靜默。然而走到盡頭一拐彎，遠處喧囂便逆流而上，傳進耳膜。
雖說現在不算旺季，情歌廣場仍然有游客駐足。橫跨折多河的石橋，擠滿小商販，鐵架上掛滿紅藍相間的羊毛披肩，地上放著喇叭循環吆喝。橋兩頭有年輕人支了攤，白熾燈碰撞在化妝鏡面向四周反射，盒子裏是閃閃發亮的編發繩。
我看見舒宛扯了扯羅翰音的袖子，目光投向攤位，邊尋思著不再打擾新婚情侶的二人空間，拽著餘舟就要往另一邊走：“這邊蠻好逛的，你們可以到處看看——我們去備明早的貨。”
於是我們在橋頭分道揚鑣。
說是買東西，不過是個借口，現在倒有些不知該去往何處。
回去有些早，外面也不算好玩。
我看見餘舟在衣服側兜摸索一番，掏出淡綠色煙盒：“抽嗎？”
謔，銀釵。
“看不出來啊，餘先生。”我接過一根，夾在指尖，“我以為你會喜歡濃一些的，沒想到愛這一款。”
他挑眉：“有意見？那還給我。”
我轉身以示拒絕，就著昏暗的燈光對準點燃。
“啊。”餘舟輕聲道，“忘帶打火機了。”
“你這人真是……”我低罵，覺著眼前這人老是讓我出乎意料，先前被他的表象所欺騙，以為是什麽成熟穩重文質彬彬一類。
“以前又不是我拿這些……”他咕噥著，末了又不說話。
這人的情緒變得太快，以至於我完全拿捏不準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面朝冷風深呼吸，嘴裏薄荷味蔓延開，更顯得冰涼，有些苦，淡綠色一點一點被火焰吞噬，然後化作紙灰掉落。
“餵我說，”我問他，“拆遷之後你又幹些什麽？”
人活著總要有口飯吃，總要找活路，餘舟也不可能因為拆遷而就此游手好閑吧？我想著。
他堪堪吐/出煙：“開了家新的——我朋友把愚園路的店轉賣給我，現在陳年在打理咖啡館。”
愚園路我知道，這兩年的新晉網紅。
之前後廚的阿佳想去上海玩，我幫她做攻略，結果網上一搜全部在推薦這條路上的商店。
從蘇州河社區咖啡搖身一變到了愚園路，這不就是飛升了嘛？
我摁滅煙頭，對他豎起大拇指：“原地飛升賺大了，你是這個。”
他笑而不語。
回去的時候將近九點，一樓角落裏坐著阿佳和另外三人，麻將碰撞得乒呤哐啷。不過是進後廚燒壺水的功夫，餘舟便不見人影。
“錘子！”
幫工的紮西似乎是輸三家，罵出聲來。他借口抽煙起身離了牌桌，於是我就被架上座位。
打了三圈，接連輸了四把，在臨近打烊的點終於下叫。
“暗七對，給錢吧。”
我將牌推/倒，打在桌上發出響聲。
在阿佳等人的笑罵聲中，羅翰音和舒宛才逛完回來。
昨夜打牌收得太晚，早上又被外面修路聲吵醒，我趿著鞋下樓，困頓中灑出近一半的咖啡渣。
“老板早啊。”
餘舟已經從外面遛彎回來，滿面春風，看樣子已經完全適應這邊的環境：“今天有什麽安排？”
我打個哈欠：“沒有，你隨意。”
萃一杯咖啡，煮一碗牛肉面，又蒸兩個筍丁肉包，我這才坐在桌邊吃上早飯。鋪滿芝麻的紅湯油光閃亮，吃下去暖意直達胃裏。吃過一半，羅翰音兩人穿著沖鋒衣下樓。
估計是在等人把車開來，兩人下樓點了咖啡便在一樓四處轉悠。
“那邊有便簽和筆，有什麽想寫的可以寫好直接釘墻上。”我咽下包子，指著吧臺對面的墻對他們說。
昨天單給餘舟介紹墻上的信件，事實上除了信，還有很多是住客留下的便簽。
最開始搞留言墻，聶青還笑話我說太文藝太過於矯揉造作，哪知後來生意越來越好，墻上的便簽也越來越多。
我也樂意看大家留言，有時候忙碌一天累了，看看五湖四海匆匆而過的人們留下只言片語，會覺得做這一切也是值得。
做生意，只要客人開心，成就感就會油然而生。
“怎麽這張被單獨塑封了？”羅翰音指著堆疊在最表層一張卡紙，轉頭問我。
餘舟也挪過去，湊近了看。
白紙黑字，鋼筆墨水順著紙張纖維氤氳開來，字跡飄逸，力透紙背。
沒有落款，只有寥寥一句詩：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啊……那個啊。”
我把碗碟放進後廚洗碗機，擦手走到他們身旁，指著紙說。
“一位很重要的客人寄來的。”
“不會是那位零花錢先生吧？”餘舟耳尖一動，五官舒展。
我在他眼前打個響指：“對了。”
說來也是遺憾，和那位素未謀面的朋友通訊多年，不知其姓名，也不知其電話，唯一的方式就是紙筆。
先前在信裏同他介紹過很多次康定，也對他說過民宿的地址，想著邀請他過來看一看，哪料每當對方準備前來時，總有突發/情況橫在面前。
“本來這次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卻碰上成都暴雨，在機場等了五個小時，最後等來了航班取消。”
他在信裏如是說。
天氣原因，誰也怨不得誰。
“最近身體不大好，醫生說需要住院手術，所以來不了了，不好意思啊。”
“那日做文本研究，看到這麽一句詩，很喜歡，所以寫下來一並寄給你，就當替我來看過。”
牛皮信封被拆開，裏面掉落出明信片，帶著東南沿海的潮濕氣味，來到海拔三千米的康定。
於是我塑封好來人的心願，鄭重地釘上墻，替他目送無數歇腳又匆匆離去的客人。
“不管怎麽說，還是很希望他哪天能來親眼看看高原的樣子。”我又重新拆封幾支筆，遞給他們，然後將舊的扔掉。
羅翰音和舒宛不過片刻，便簽已上墻。
餘舟提筆，思索許久，才堪堪下筆。
“寫的什麽呢？”我湊過去，看他落筆鄭重其事，神情肅穆。
“他山盡逝，才知歲移。”
他寫道。
【作者有話說】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蘇軾《臨江仙·夜歸臨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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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餘舟的回答，羅翰音明顯怔住。
不止他，連我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昨天才聽見他說咖啡館的種種，以為他不過是看店太久過於疲憊，想著以後有機會前去拜訪一番，卻沒料到是如今這般結局。
“啊……”羅翰音略有些遺憾，“我還想著哪天再來坐會兒，太可惜了。”
“該拆的總要拆，被拆了我還能拿拆遷款，有什麽可惜？”餘舟輕笑一聲，可我聽不出語氣裏究竟是遺憾還是慶幸或是在自嘲。
他夾起一塊牛肉，就著佐料咽下去。
餐桌上氣氛一時間有些沈悶。
“對了，你們之後是打算怎麽走？”我打破沈悶，問那兩人。
舒宛剛下完一盤青菜，筷子放回桌上：“我們來之前約好了租車，明天先去木格措看看，然後後天就直接去魚子西然後走環線去成都。”
“從魚子西去新都橋，然後往四姑娘山？”
舒宛點頭，撈起肉丸放進碗裏。
我心想著，反正都要去魚子西，不如幹脆問問他們要不要一起。
正在心裏盤算著該怎麽先問餘舟的意見，哪知他先我一步開口。
“我們也要去魚子西，不如一塊兒？”他靠在椅背上，方才估計是吃熱了，脫了外套，修身黑色毛衣襯得臉愈發的白，“我猜老板不會介意的。”
自來熟的客人熟練地替老板做出決定。
做導游和民宿多年，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麽特別的客人。
羅翰音和舒宛連連點頭：“好啊，我們本來還在擔心在路上碰到突發狀況，這下可以和你們一起，那真是太好了！”
的確，初來高原的話，對有些地段不甚熟稔，若是遇上突發狀況很難做出反應——這也是為什麽不建議新手獨自駕車走野生路線。
一頓飯吃了快三小時，走出店面，天已經黑了。
居民區有些店鋪早早打烊，道路兩旁僅餘路燈靜默。然而走到盡頭一拐彎，遠處喧囂便逆流而上，傳進耳膜。
雖說現在不算旺季，情歌廣場仍然有游客駐足。橫跨折多河的石橋，擠滿小商販，鐵架上掛滿紅藍相間的羊毛披肩，地上放著喇叭循環吆喝。橋兩頭有年輕人支了攤，白熾燈碰撞在化妝鏡面向四周反射，盒子裏是閃閃發亮的編發繩。
我看見舒宛扯了扯羅翰音的袖子，目光投向攤位，邊尋思著不再打擾新婚情侶的二人空間，拽著餘舟就要往另一邊走：“這邊蠻好逛的，你們可以到處看看——我們去備明早的貨。”
於是我們在橋頭分道揚鑣。
說是買東西，不過是個借口，現在倒有些不知該去往何處。
回去有些早，外面也不算好玩。
我看見餘舟在衣服側兜摸索一番，掏出淡綠色煙盒：“抽嗎？”
謔，銀釵。
“看不出來啊，餘先生。”我接過一根，夾在指尖，“我以為你會喜歡濃一些的，沒想到愛這一款。”
他挑眉：“有意見？那還給我。”
我轉身以示拒絕，就著昏暗的燈光對準點燃。
“啊。”餘舟輕聲道，“忘帶打火機了。”
“你這人真是……”我低罵，覺著眼前這人老是讓我出乎意料，先前被他的表象所欺騙，以為是什麽成熟穩重文質彬彬一類。
“以前又不是我拿這些……”他咕噥著，末了又不說話。
這人的情緒變得太快，以至於我完全拿捏不準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面朝冷風深呼吸，嘴裏薄荷味蔓延開，更顯得冰涼，有些苦，淡綠色一點一點被火焰吞噬，然後化作紙灰掉落。
“餵我說，”我問他，“拆遷之後你又幹些什麽？”
人活著總要有口飯吃，總要找活路，餘舟也不可能因為拆遷而就此游手好閑吧？我想著。
他堪堪吐/出煙：“開了家新的——我朋友把愚園路的店轉賣給我，現在陳年在打理咖啡館。”
愚園路我知道，這兩年的新晉網紅。
之前後廚的阿佳想去上海玩，我幫她做攻略，結果網上一搜全部在推薦這條路上的商店。
從蘇州河社區咖啡搖身一變到了愚園路，這不就是飛升了嘛？
我摁滅煙頭，對他豎起大拇指：“原地飛升賺大了，你是這個。”
他笑而不語。
回去的時候將近九點，一樓角落裏坐著阿佳和另外三人，麻將碰撞得乒呤哐啷。不過是進後廚燒壺水的功夫，餘舟便不見人影。
“錘子！”
幫工的紮西似乎是輸三家，罵出聲來。他借口抽煙起身離了牌桌，於是我就被架上座位。
打了三圈，接連輸了四把，在臨近打烊的點終於下叫。
“暗七對，給錢吧。”
我將牌推/倒，打在桌上發出響聲。
在阿佳等人的笑罵聲中，羅翰音和舒宛才逛完回來。
昨夜打牌收得太晚，早上又被外面修路聲吵醒，我趿著鞋下樓，困頓中灑出近一半的咖啡渣。
“老板早啊。”
餘舟已經從外面遛彎回來，滿面春風，看樣子已經完全適應這邊的環境：“今天有什麽安排？”
我打個哈欠：“沒有，你隨意。”
萃一杯咖啡，煮一碗牛肉面，又蒸兩個筍丁肉包，我這才坐在桌邊吃上早飯。鋪滿芝麻的紅湯油光閃亮，吃下去暖意直達胃裏。吃過一半，羅翰音兩人穿著沖鋒衣下樓。
估計是在等人把車開來，兩人下樓點了咖啡便在一樓四處轉悠。
“那邊有便簽和筆，有什麽想寫的可以寫好直接釘墻上。”我咽下包子，指著吧臺對面的墻對他們說。
昨天單給餘舟介紹墻上的信件，事實上除了信，還有很多是住客留下的便簽。
最開始搞留言墻，聶青還笑話我說太文藝太過於矯揉造作，哪知後來生意越來越好，墻上的便簽也越來越多。
我也樂意看大家留言，有時候忙碌一天累了，看看五湖四海匆匆而過的人們留下只言片語，會覺得做這一切也是值得。
做生意，只要客人開心，成就感就會油然而生。
“怎麽這張被單獨塑封了？”羅翰音指著堆疊在最表層一張卡紙，轉頭問我。
餘舟也挪過去，湊近了看。
白紙黑字，鋼筆墨水順著紙張纖維氤氳開來，字跡飄逸，力透紙背。
沒有落款，只有寥寥一句詩：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啊……那個啊。”
我把碗碟放進後廚洗碗機，擦手走到他們身旁，指著紙說。
“一位很重要的客人寄來的。”
“不會是那位零花錢先生吧？”餘舟耳尖一動，五官舒展。
我在他眼前打個響指：“對了。”
說來也是遺憾，和那位素未謀面的朋友通訊多年，不知其姓名，也不知其電話，唯一的方式就是紙筆。
先前在信裏同他介紹過很多次康定，也對他說過民宿的地址，想著邀請他過來看一看，哪料每當對方準備前來時，總有突發/情況橫在面前。
“本來這次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卻碰上成都暴雨，在機場等了五個小時，最後等來了航班取消。”
他在信裏如是說。
天氣原因，誰也怨不得誰。
“最近身體不大好，醫生說需要住院手術，所以來不了了，不好意思啊。”
“那日做文本研究，看到這麽一句詩，很喜歡，所以寫下來一並寄給你，就當替我來看過。”
牛皮信封被拆開，裏面掉落出明信片，帶著東南沿海的潮濕氣味，來到海拔三千米的康定。
於是我塑封好來人的心願，鄭重地釘上墻，替他目送無數歇腳又匆匆離去的客人。
“不管怎麽說，還是很希望他哪天能來親眼看看高原的樣子。”我又重新拆封幾支筆，遞給他們，然後將舊的扔掉。
羅翰音和舒宛不過片刻，便簽已上墻。
餘舟提筆，思索許久，才堪堪下筆。
“寫的什麽呢？”我湊過去，看他落筆鄭重其事，神情肅穆。
“他山盡逝，才知歲移。”
他寫道。
【作者有話說】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蘇軾《臨江仙·夜歸臨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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