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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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故人

昨天從格底拉姆返程回康定,我聽完他們相遇的故事,一個老板與客人的故事。

“你這聽起來倒不像是一見鐘情。”我說,“更像蓄謀已久。”

“誰說不是呢?”他狡黠一笑。

或者準確的說,在第一次見面時叫一見鐘情,而往後的每一次見面,都是餘舟自己在不斷沈溺。直到最後,江見山也心甘情願。

本來的計劃,是早上出發去魚子西,奈何聶青帶客去了新都橋,今日又有客人抵達機場,而此時除了我再沒有其他人會開車,我不得不將計劃暫時擱置。

“不好意思啊,今天可能需要你自己先到處逛逛。”我抱歉地說。

餘舟剛吃完面,不急不緩地擦嘴:“沒事,我今天就在城裏走走,反正也是散心。”

車到康定機場時,門口已經站了一對年輕男女,裹著外套坐在行李箱上,翹首以盼。

估計是了。

我打電話過去,那男人也立刻接通,朝我這邊走來。

“你們這兒還挺冷。”

男人上車摘下帽子說,透過後視鏡,我看見他兩眼通紅,估計是方才吹了風。

“昨天剛下過雨,這會兒太陽還沒出來,等天晴就不會這麽涼了。”我笑笑說。

兩人看著年紀不算大,二十多不到三十,坐在後排興奮地看著窗外。

前面有人趕著牦牛跨越道路,我將車緩緩停下,指著窗外對他們道:“最近夏天積雪化得差不多,你們要是再晚一點時間來就能看到雪山。”

兩人皆是點頭覺著可惜:“沒辦法呀,十天婚假光結婚就用掉三天,這兒還剩了一周想了半天還是覺得這邊涼快。”

聽聞這番話,我才註意到兩人手上戴著戒指,銀白色,點綴的鉆石閃閃發亮。

“新婚快樂啊。”

我對著後視鏡一笑。

“謝謝。”

回到店裏時,正好碰到餘舟從外面晃悠回來,手裏拎著不知道哪裏買的紅李。

我正站在櫃臺錄房卡,他徑直走過來,袋子甩上桌面:“吃點?剛剛去買一斤被人老板送了半斤。”

“這麽好?”我將身份證還給那兩人,“怎麽我去買就沒這待遇?”

他嘴裏半個李子還沒咽下去,伸出手指在我眼前晃晃:“你沒我帥。”

“……”

請問老板可以將客人扔出去嗎?

兩人拿了房卡轉身準備上樓,我忽然心裏一動,叫住他們,然後去抽屜裏翻出兩個掛飾,遞過去:“今天在車上知道你們新婚,這個吉祥結送給你們。”

這是之前在店裏幫工的阿嬤編的,黑白相間的繩結,尾端綴有紅綠絨毛,據說能給人帶來好運。

“謝……謝謝!”兩人欣然收下。

上樓前,我看見那男人目光一怔,盯著餘舟看了許久,末了被他妻子拉扯回神後才拎著箱子走上去。

才來這裏兩天多一點,餘舟儼然已是一副主人樣,方才輕車熟路在廚房順了個鐵盆,盛放清洗好的李子。

“剛剛你進廚房的時候,我看那人一直在看你。”我從盆裏挑了個紅艷的,一口咬下去,汁水瞬間湧出來,“你認識嗎?”

“誰啊不認識。”

他嚼著李子含糊不清地說。

早上接了那兩人,今天幾乎也就沒有別的工作,做了兩杯咖啡,分給餘舟一杯,然後便端著坐在電腦前。

聽他講了一半的故事,此刻感覺有些靈感,想著先整理下來,然而當我手已經放在鍵盤上時,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

靈感很多,靈感也很亂、很繁雜。

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寫起。

餘舟上午出去溜了一圈,下午大抵也是無所事事,一直在大廳轉悠。

“卡文了?”

他趴在桌旁看我的電腦,過去半小時,除了新建文檔我再也沒做別的事。

“真要是卡文了就先別寫了。”他說,手指有節奏地敲擊桌面,“你越想寫出東西,反而越寫不好。”

好吧,他的話好像不無道理。

我合上電腦,卻也不知道除了整理文件還能再幹些別的什麽事。

一下午像被浸泡在滾過千百次的涼白開裏,無趣且乏味,然而時間卻也過得很快,走一會兒神就過去了。

那對情侶下樓時,我正百無聊賴地刷著不知名的小文章。

“老板!有沒有什麽餐廳推薦一下唄。”那男人走過來問。

“老板,我也餓了。”餘舟半躺在大廳角落沙發裏,招手說,“幹脆你帶我們一塊兒出去吃好了。”

“走吧。”

本來也閑著沒事,幹脆也出去透透氣,我撈過外套便起身同他們一道出門。

那對情侶,男人叫羅翰音,女人叫舒宛。

從上車時聽他們講話,我就覺著像是江南一帶的口音,這會兒一問發現果然,從上海來的。

“這不巧了嗎,你們從上海來。喏,”我朝餘舟的方向揚下巴,“這位餘先生也是上海來的。”

兩人目光轉向餘舟,而那人卻不知想些什麽,看著手機屏幕出神。

羅翰音撓撓頭:“其實我剛剛一直覺得餘先生看著很面熟,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會不會是以前上學時在學校見過呀?”舒宛說,一邊挽著羅翰音的手臂,頭微微靠在他肩上。

然而羅翰音思索半天依然沒能想起什麽,只好作罷。

下午五點,正值晚飯。

本著做一位有良心的生意人,自然是想招待好每一位客人,左思右想許久,我帶著他們去了巷子裏的火鍋店。

這條巷子離情歌廣場有好些距離,沿著折多河一路向上,在三岔路口向左拐,再往裏走些許才到。

這一帶是遠離鬧市的居民區。

舒宛左看右看,打量周圍的街道,然後擡頭看門牌:“這種店感覺外地人完全找不到誒……”

既然開在居民區,當然是本地人吃得更多,毫無疑問,能在這片存活下來的店鋪必然是有些手段。

“走吧,絕對好吃!”我推門而入。

雖說是火鍋店,卻不是尋常的四川火鍋,而是牦牛肉菌湯。

牦牛肉盛放於銅鍋端上桌,高湯表面撒了蟲草花,油脂覆蓋的湯面下,是高山采摘的野生菌。六月底已經有松茸上市,鮮松茸切成片,翻滾著躍進水中,交臥於牛肉和菌菇間。

“其實你們如果能多呆段時間,下個月,吃松茸的好時候,還有新鮮的雞縱和牛肝菌。”我架起一片松茸,沾佐料放在碗中。

“嗨,”羅翰音擺擺手,悶下整杯野山茶,“我們以前談戀愛的時候,去雲南,結果吃菌子進醫院了,給我難受得……”

我忍俊不禁,以前光在社交平臺看到有人分享這般經歷,沒想到如今眼前就有親歷者,怪可憐的。

餘舟坐在我身側,被牛肉燙了嘴:“燙燙燙燙燙……”

硬是咽下去了。

這人有時候也是好笑。

羅翰音又盯著餘舟的臉不放,目光如炬,我想如果我被這樣的眼神緊盯,怕是臉皮也要被燒穿。

“我想起來了……”羅翰音喃喃道,聲音不大,卻也足夠我們四人聽得一清二楚。

餘舟疑惑地看著對方。

“老板!”

羅翰音猛然出聲,第一時間我竟以為是在叫我,但循著目光望去卻是看著餘舟。

我想起昨天餘舟和我說,他以前經營著一家咖啡館,那間咖啡館的客人,除去周圍社區的熟客,便是師大的學生與老師。

老天爺,這也能碰到?

我不禁感嘆這世界還是太小。

羅翰音話音一頓,使勁咽下嘴裏大塊的牛肉,又飲下滿杯水,臉不知是熱氣還是激動,有些紅。

“雖然餘先生頭發短了些,但我過去經常去,絕對不會認錯的!”

“你是……”感覺到身旁人在努力回想對方的模樣,顯然是還沒反應過來。

“當時你還送給我們很多書,我就是拿走《寂寞之井》的人,只不過以前頭發漂成金色,所以老板你不記得也正常。”

“是你啊!”

餘舟終於想起了。

昨天在車上他也和我講過。

原來距離他給學生們贈送書籍,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瞬息萬變的世界,有河流無聲息趟過,流過原野,在大地表面鐫刻下痕跡,也催著野草生長。於是,你我衰老,而少年成長,生命被覆上烙印,變得沈重。

盡管對於餘舟的過去,對於千公裏外蘇州河岸邊咖啡館的過去,我只是有所耳聞,並未親歷,而此刻隔著銅鍋裊裊水汽,我好像看見紮起發尾的老板,將泛黃的書鄭重地交予金發青年。

“那真是好久不見了。”餘舟笑著和對面的人碰杯,“居然就已經結婚了。”

我聽見他感嘆道。

“我有時候做夢也會夢見在那個三樓的時候,感覺真的就是昨天。”羅翰音盯著杯底浮沈的茶葉渣,我有些猜不出他到底算是欣喜還是有別的什麽心緒。

“那老板你還在開那家店嗎?我工作在另一個區,好多年不往那邊走了。”

“早拆了。”

人在我身側輕聲嘆息,三個字,便是一種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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