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餘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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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餘舟
“此生不二，之死靡他。”
餘舟坐在副駕，此時我們正繞著盤山路，從格底拉姆返程：“那一天是我們的第六十次見面。”
昨天是我認識餘舟的第一天。
聶青給我打電話求助的時候，我剛從機場回來。
送過一批客人坐早班機返程，出來時候天微微亮，路上車少，開起來格外順心。
我接通他的電話。
“老林我把定位發給你了，待會兒在路邊你剎一腳看看。”聶青那邊風很大，人聲在電話裏模糊不清。
“怎麽了這是？”
“拋錨了，我這兒幾個客人要回康定，晚點你幫我送過去唄。——就在折多山這一塊。”
我不禁嘲笑他，好歹也是個本地人，還當了那麽多年的導游，居然也壞在了半路。
但那一段拋錨，確實是家常便飯。
上了高原，海拔上升，液體沸點自然也就降下來，很多人初來乍到不了解，開著車直接就上來，卻忘記更換低沸點的冷卻液。
經常路過那裏就會看到，一排又一排的車停在路邊，引擎蓋開得整整齊齊。
“我知道了。”
我應聲，掛了電話。
折多山就在機場到康定新城中間。
聶青也是一/大早去接客人，在我出門的時候，他的車就已經開走了。
我和聶青算是初中同學，大學畢業以後，恰逢川西旅游大熱，我們一拍即合，考了駕照就開始做導游。
後來當了幾年導游，攢了些錢，我出一半他出一半，我倆又開始合夥幹民宿。這些年生意一直不錯，店面雇了新員工，日子也算越來越好。
我微微打了個哈欠，早上五點起的床，現在有些困。
本著疲勞駕駛不可取的原則，我摳開一罐咖啡，悶頭灌下去。
精神稍微好了些。
彎彎繞繞幾座山，看到“折多山埡口”的指示標，我有意降下了速度，一邊微微偏頭在路邊尋找聶青。
他的七座車就停在一個氧氣罐攤位旁，引擎蓋大大地敞開。
聶青朝我揮揮手，我閃燈以示回應。
車旁還站著四個人。
一家三口，和一個背雙肩包的男人。
我一下就註意到他。
我們常年在高原生活，紫外線讓膚色近乎古銅色，缺氧的氣候也讓兩頰有消散不去的血色紅。
這人遠看格外出挑，白凈、帥氣、挺拔。
用我們本地人的話說就是，生得周正。
“勞為你了，幫我把他們送回去。”
“小事。”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然後轉頭對那幾人揮手，“走吧，上車。”
男人打開門，坐在了我旁邊。
那一家三口估摸著太累了，一上車三人便昏睡過去。
“不介意我放歌吧？”我問他。
車裏面過於安靜，後排的呼吸聲平穩有節奏，難免不會傳染點睡意。而他平靜地看我一眼，點頭。
我左手掌著方向盤，右手按開了音響。
“......
Sufjan, follow the path
It leads to an article of imminent death
Sufjan, follow your heart
Follow the flame
Or fall on the floor
......”
等我放到一半，聽到歌詞，老覺得這種時候不太應景，想著要不切掉算了，那人終於開口了。
“Vesuvius？”
他遲疑地開口，不確定地問。
“對嘞！我還以為沒啥人聽這首，沒想到你也聽過。”我說，這首是我好幾年前意外聽見的，沒想到最近越聽越喜歡。
“我以前店裏也常放這首，很好聽。”他說。
“咖啡店？”我問他，不知道為什麽，感覺他這種氣質，就適合當咖啡店老板。
“猜得真準。”他笑，眼睛彎彎的，雖然眼尾有些細碎的皺紋，但很好看。
“那我們差不多算半個同行了。”我跟著他笑。
他很健談，車裏的氛圍也沒那麽困頓。
翻過了折多山，意味著離康定城不遠了。
在高原，一山四季，十裏不同天。在上面還是朗朗晴天，一圈又一圈繞下來，路面濕滑，剛剛才雨停。風吹雲散，放晴，山腰是彩虹。
我把副駕的車窗搖下，朝山間一側努嘴。
“看，彩虹出來了。”
我聽見他輕輕感嘆：“我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到這麽清晰的彩虹。”
車行至一半，海拔約莫三千出頭，幾乎都是在半山腰繞圈。而那道彩虹，此刻就是自山頂傾瀉而下，輕輕搭在對面的山頭。
這在別的地方可不多見。
旅店就開在康定老城，從情歌廣場對面的路上去，再拐幾個彎，就到了。
康定這些年被旅游業的繁榮眷顧，城市基建比往年好了不少。穿城而過的折多河兩岸重新修建翻新，一年四季都有游客在這裏駐足拍照。
“這條河，穿了新老兩座城？”餘舟一邊拍照一邊問。
剛剛在車上，我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姓餘，名舟，餘舟。
很好聽的名字。
“是嘞，從折多山下來的河，一直下去就匯入大渡河了。”我說，“這水急得很，等晚上在店裏都能遠遠聽到這兒的聲音。”
“那掉下去都爬不起來。”他半開玩笑地說。
雖說康定海拔不過三千米，多爬幾階樓梯還是會累人。我看見餘舟喘著氣，進店一瞬間就癱坐在沙發上。
背上的包已經被放在地上，黑色包裹還在懷裏。
我挨個拿到他們的身份證，替他們登記了信息，又挨個分發房卡。
“上去歇會兒吧，待會兒出去吃頓好的。”我從櫃臺下面拿出四個氧氣瓶分給他們，不一定用得上，但有總比沒有好。
趁著這會兒閑下來，我開始整理後幾天的待辦事項。下個月快到雨季，客人預訂量明顯下降不少。
難得有空閑的一周。
大學的時候，念的漢語言，畢業回來以後，旺季帶客，淡季寫書。
我尋思著要不去找個地方單獨呆著，寫點小文章發給熟識的編輯。
接過一車人，今天一天就沒什麽事了。其他人這時還沒回來，聶青還被困在折多山，於是我只好坐在大廳發呆。
餘舟收拾完行李，踩著樓梯下來，在一樓轉悠。
從我的視角看過去，恰好正對著掛明信片的墻。他先是路過吧臺，在窗邊的多肉盆栽停留片刻，然後駐足在那面墻下，背對著我。
“那些都是以前的客人寄來的信。”我整理好賬本放進抽屜，走出吧臺對他說。
他擡頭掃視，然後看向我：“所有？”
“所有。”我笑著點頭。
其實寄來的信件太多，還有一部分被我收納在櫃子裏。
最早光顧的一批客人，信件被我裝裱起來掛在上方，其餘則用圖釘按在木板上，偶爾會換一批新的。
我指著最右上方的畫框：“那個是我的第一位客人，北京來的音樂老師，直到現在有時候也會寄點東西來。
“還有中間這個......澳門來的客人，第一天來了高反，我們深更半夜急吼吼開車把他拉去醫院。
“啊，還有這一位，”我指著正前方一幅，“這位也和你一樣是上海來的，我們都聯系好多年了——不過最近好像很久沒他的消息了......”
我見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信件，便邀請他：“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回去以後也可以寫信寄過來。”
“好啊。”餘舟轉頭對我說，然後指著面前這封信，“這位說話倒是蠻有意思。”
那封來自上海的信，有些年份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似乎信裏在和我分享他新寫的小說。
“這位是作家來著，說話能不有意思嗎？”我打趣道。
“林老板，後兩天有空嗎？”餘舟沈思片刻，半晌問我，“我想拜托你帶我轉轉，我一個人不知道去哪裏好。”
“有沒有那種，人少一點的路線，就圖個清靜。”
“434走不走？”我倒了些豆子在咖啡機裏，早上喝的罐裝始終不太盡興，“前兩天剛到的雲南豆，喝不？”
“給錢嗎？老板。”餘舟挑眉。
“請你的！”我惡狠狠地說，這客人真有意思，第一次碰到這麽和我叫囂的。
他這才屈尊勉強同意，搞得像是有誰逼他喝一樣。
“行啊，這兩天你帶我去哪我就去哪。”他回答。
這人適合拿去賣掉然後我換輛新車。
呵呵。
434是這幾年才火的路線，從康定出發，在折多山埡口直接上機場彩虹路，經格底拉姆到塔公草原與248交匯。若在半路轉向，也可以向下直達魚子西，去看貢嘎雪山。
總之，淡季人少，清凈，適合采風露營。
“那行，明早多久出發？”
餘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一杯拿鐵已經見底。
“八點吧，不早不晚。——氧氣瓶我們會備好，我見你有緣，不收你錢。”我揶揄他。
“感謝老板大恩大德。”他毫不客氣地接受。
臨出發前，我把店裏的事項交代清楚，淡季就算有臨時光顧的客人，兩三個員工也能應付過來。
又做了兩杯咖啡，用紙杯裝好，放在車上。
其餘諸如電腦、露營凳、氧氣瓶，這些統統被扔在了後排。
關上後排車門，看見餘舟也收拾好背包，從樓上下來。我點了支煙，吸一口，滾一圈才堪堪吐/出。
點燃發動機，出發。
六月底雨水漸漸變多，昨晚不知何時又下一陣，路面的水還未褪/去。
早上八點，路上幾乎都是本地居民，吃過早飯，騎著電驢送孩子上學，或者身後提溜一個兩輪拖車，買了菜慢悠悠晃回家。空氣裏有濕/漉/漉的泥巴味，和街邊炸油條煮豆漿的甜味。
心情好。
“你坐穩了，前面出城那段路前兩天剛挖開，下了雨不好走。”我撇了一眼餘舟，提醒他。
餘光瞧見他悄悄收緊了手指，把手抓得更牢。
我擰開車載電臺，隨便挑了個老歌頻道，這片信號不算太好，裏面的人聲斷斷續續的，反而更有意味，像舊時留聲機裏有些鬼魅的調調。
路終於變平坦，康定城被遠遠甩在身後，面前是青山，半山腰有削平的山面，上面畫著五彩繽紛的唐卡，還有經幡隨風飄。
“怎麽一個人就來玩了。”我擡起右轉向燈變道，“這段時間我這麽多客人，就你是單著來的。”
餘舟端著咖啡大喝一口，牛奶沫子殘留在嘴角，調侃我道：“怎麽？我當客人的給你送錢，你老板還不樂意？”
我撅撅嘴，早知道這人說話嘴這麽毒，就不隨便招惹了。
“好吧，”他擦過嘴角，故作妥協意味，“其實我是來散心的。”
“心情不好？”
“算是吧，順便帶點東西給朋友。”
“這樣啊......”兩旁車漸漸多起來，彎道接踵而至，我放緩了車速，有一搭沒一搭回應他。
車拐過一道彎，青山自遠處向我們奔湧而來，有雲自山澗出。
【作者有話說】
《Vesuvius》- Sufjan Stev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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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二，之死靡他。”
餘舟坐在副駕，此時我們正繞著盤山路，從格底拉姆返程：“那一天是我們的第六十次見面。”
昨天是我認識餘舟的第一天。
聶青給我打電話求助的時候，我剛從機場回來。
送過一批客人坐早班機返程，出來時候天微微亮，路上車少，開起來格外順心。
我接通他的電話。
“老林我把定位發給你了，待會兒在路邊你剎一腳看看。”聶青那邊風很大，人聲在電話裏模糊不清。
“怎麽了這是？”
“拋錨了，我這兒幾個客人要回康定，晚點你幫我送過去唄。——就在折多山這一塊。”
我不禁嘲笑他，好歹也是個本地人，還當了那麽多年的導游，居然也壞在了半路。
但那一段拋錨，確實是家常便飯。
上了高原，海拔上升，液體沸點自然也就降下來，很多人初來乍到不了解，開著車直接就上來，卻忘記更換低沸點的冷卻液。
經常路過那裏就會看到，一排又一排的車停在路邊，引擎蓋開得整整齊齊。
“我知道了。”
我應聲，掛了電話。
折多山就在機場到康定新城中間。
聶青也是一/大早去接客人，在我出門的時候，他的車就已經開走了。
我和聶青算是初中同學，大學畢業以後，恰逢川西旅游大熱，我們一拍即合，考了駕照就開始做導游。
後來當了幾年導游，攢了些錢，我出一半他出一半，我倆又開始合夥幹民宿。這些年生意一直不錯，店面雇了新員工，日子也算越來越好。
我微微打了個哈欠，早上五點起的床，現在有些困。
本著疲勞駕駛不可取的原則，我摳開一罐咖啡，悶頭灌下去。
精神稍微好了些。
彎彎繞繞幾座山，看到“折多山埡口”的指示標，我有意降下了速度，一邊微微偏頭在路邊尋找聶青。
他的七座車就停在一個氧氣罐攤位旁，引擎蓋大大地敞開。
聶青朝我揮揮手，我閃燈以示回應。
車旁還站著四個人。
一家三口，和一個背雙肩包的男人。
我一下就註意到他。
我們常年在高原生活，紫外線讓膚色近乎古銅色，缺氧的氣候也讓兩頰有消散不去的血色紅。
這人遠看格外出挑，白凈、帥氣、挺拔。
用我們本地人的話說就是，生得周正。
“勞為你了，幫我把他們送回去。”
“小事。”我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然後轉頭對那幾人揮手，“走吧，上車。”
男人打開門，坐在了我旁邊。
那一家三口估摸著太累了，一上車三人便昏睡過去。
“不介意我放歌吧？”我問他。
車裏面過於安靜，後排的呼吸聲平穩有節奏，難免不會傳染點睡意。而他平靜地看我一眼，點頭。
我左手掌著方向盤，右手按開了音響。
“......
Sufjan, follow the path
It leads to an article of imminent death
Sufjan, follow your heart
Follow the flame
Or fall on the floor
......”
等我放到一半，聽到歌詞，老覺得這種時候不太應景，想著要不切掉算了，那人終於開口了。
“Vesuvius？”
他遲疑地開口，不確定地問。
“對嘞！我還以為沒啥人聽這首，沒想到你也聽過。”我說，這首是我好幾年前意外聽見的，沒想到最近越聽越喜歡。
“我以前店裏也常放這首，很好聽。”他說。
“咖啡店？”我問他，不知道為什麽，感覺他這種氣質，就適合當咖啡店老板。
“猜得真準。”他笑，眼睛彎彎的，雖然眼尾有些細碎的皺紋，但很好看。
“那我們差不多算半個同行了。”我跟著他笑。
他很健談，車裏的氛圍也沒那麽困頓。
翻過了折多山，意味著離康定城不遠了。
在高原，一山四季，十裏不同天。在上面還是朗朗晴天，一圈又一圈繞下來，路面濕滑，剛剛才雨停。風吹雲散，放晴，山腰是彩虹。
我把副駕的車窗搖下，朝山間一側努嘴。
“看，彩虹出來了。”
我聽見他輕輕感嘆：“我還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到這麽清晰的彩虹。”
車行至一半，海拔約莫三千出頭，幾乎都是在半山腰繞圈。而那道彩虹，此刻就是自山頂傾瀉而下，輕輕搭在對面的山頭。
這在別的地方可不多見。
旅店就開在康定老城，從情歌廣場對面的路上去，再拐幾個彎，就到了。
康定這些年被旅游業的繁榮眷顧，城市基建比往年好了不少。穿城而過的折多河兩岸重新修建翻新，一年四季都有游客在這裏駐足拍照。
“這條河，穿了新老兩座城？”餘舟一邊拍照一邊問。
剛剛在車上，我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姓餘，名舟，餘舟。
很好聽的名字。
“是嘞，從折多山下來的河，一直下去就匯入大渡河了。”我說，“這水急得很，等晚上在店裏都能遠遠聽到這兒的聲音。”
“那掉下去都爬不起來。”他半開玩笑地說。
雖說康定海拔不過三千米，多爬幾階樓梯還是會累人。我看見餘舟喘著氣，進店一瞬間就癱坐在沙發上。
背上的包已經被放在地上，黑色包裹還在懷裏。
我挨個拿到他們的身份證，替他們登記了信息，又挨個分發房卡。
“上去歇會兒吧，待會兒出去吃頓好的。”我從櫃臺下面拿出四個氧氣瓶分給他們，不一定用得上，但有總比沒有好。
趁著這會兒閑下來，我開始整理後幾天的待辦事項。下個月快到雨季，客人預訂量明顯下降不少。
難得有空閑的一周。
大學的時候，念的漢語言，畢業回來以後，旺季帶客，淡季寫書。
我尋思著要不去找個地方單獨呆著，寫點小文章發給熟識的編輯。
接過一車人，今天一天就沒什麽事了。其他人這時還沒回來，聶青還被困在折多山，於是我只好坐在大廳發呆。
餘舟收拾完行李，踩著樓梯下來，在一樓轉悠。
從我的視角看過去，恰好正對著掛明信片的墻。他先是路過吧臺，在窗邊的多肉盆栽停留片刻，然後駐足在那面墻下，背對著我。
“那些都是以前的客人寄來的信。”我整理好賬本放進抽屜，走出吧臺對他說。
他擡頭掃視，然後看向我：“所有？”
“所有。”我笑著點頭。
其實寄來的信件太多，還有一部分被我收納在櫃子裏。
最早光顧的一批客人，信件被我裝裱起來掛在上方，其餘則用圖釘按在木板上，偶爾會換一批新的。
我指著最右上方的畫框：“那個是我的第一位客人，北京來的音樂老師，直到現在有時候也會寄點東西來。
“還有中間這個......澳門來的客人，第一天來了高反，我們深更半夜急吼吼開車把他拉去醫院。
“啊，還有這一位，”我指著正前方一幅，“這位也和你一樣是上海來的，我們都聯系好多年了——不過最近好像很久沒他的消息了......”
我見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信件，便邀請他：“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回去以後也可以寫信寄過來。”
“好啊。”餘舟轉頭對我說，然後指著面前這封信，“這位說話倒是蠻有意思。”
那封來自上海的信，有些年份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似乎信裏在和我分享他新寫的小說。
“這位是作家來著，說話能不有意思嗎？”我打趣道。
“林老板，後兩天有空嗎？”餘舟沈思片刻，半晌問我，“我想拜托你帶我轉轉，我一個人不知道去哪裏好。”
“有沒有那種，人少一點的路線，就圖個清靜。”
“434走不走？”我倒了些豆子在咖啡機裏，早上喝的罐裝始終不太盡興，“前兩天剛到的雲南豆，喝不？”
“給錢嗎？老板。”餘舟挑眉。
“請你的！”我惡狠狠地說，這客人真有意思，第一次碰到這麽和我叫囂的。
他這才屈尊勉強同意，搞得像是有誰逼他喝一樣。
“行啊，這兩天你帶我去哪我就去哪。”他回答。
這人適合拿去賣掉然後我換輛新車。
呵呵。
434是這幾年才火的路線，從康定出發，在折多山埡口直接上機場彩虹路，經格底拉姆到塔公草原與248交匯。若在半路轉向，也可以向下直達魚子西，去看貢嘎雪山。
總之，淡季人少，清凈，適合采風露營。
“那行，明早多久出發？”
餘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一杯拿鐵已經見底。
“八點吧，不早不晚。——氧氣瓶我們會備好，我見你有緣，不收你錢。”我揶揄他。
“感謝老板大恩大德。”他毫不客氣地接受。
臨出發前，我把店裏的事項交代清楚，淡季就算有臨時光顧的客人，兩三個員工也能應付過來。
又做了兩杯咖啡，用紙杯裝好，放在車上。
其餘諸如電腦、露營凳、氧氣瓶，這些統統被扔在了後排。
關上後排車門，看見餘舟也收拾好背包，從樓上下來。我點了支煙，吸一口，滾一圈才堪堪吐/出。
點燃發動機，出發。
六月底雨水漸漸變多，昨晚不知何時又下一陣，路面的水還未褪/去。
早上八點，路上幾乎都是本地居民，吃過早飯，騎著電驢送孩子上學，或者身後提溜一個兩輪拖車，買了菜慢悠悠晃回家。空氣裏有濕/漉/漉的泥巴味，和街邊炸油條煮豆漿的甜味。
心情好。
“你坐穩了，前面出城那段路前兩天剛挖開，下了雨不好走。”我撇了一眼餘舟，提醒他。
餘光瞧見他悄悄收緊了手指，把手抓得更牢。
我擰開車載電臺，隨便挑了個老歌頻道，這片信號不算太好，裏面的人聲斷斷續續的，反而更有意味，像舊時留聲機裏有些鬼魅的調調。
路終於變平坦，康定城被遠遠甩在身後，面前是青山，半山腰有削平的山面，上面畫著五彩繽紛的唐卡，還有經幡隨風飄。
“怎麽一個人就來玩了。”我擡起右轉向燈變道，“這段時間我這麽多客人，就你是單著來的。”
餘舟端著咖啡大喝一口，牛奶沫子殘留在嘴角，調侃我道：“怎麽？我當客人的給你送錢，你老板還不樂意？”
我撅撅嘴，早知道這人說話嘴這麽毒，就不隨便招惹了。
“好吧，”他擦過嘴角，故作妥協意味，“其實我是來散心的。”
“心情不好？”
“算是吧，順便帶點東西給朋友。”
“這樣啊......”兩旁車漸漸多起來，彎道接踵而至，我放緩了車速，有一搭沒一搭回應他。
車拐過一道彎，青山自遠處向我們奔湧而來，有雲自山澗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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