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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之死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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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之死靡他

江見山吻上的瞬間,餘舟只覺嘴唇一涼,隨即是淡淡的薄荷味,間隙夾雜著明顯的威士忌餘香。

大腦一片空白,頭皮觸電般麻木。

眼前人抓著肩帶的手指格外用力,骨節像要從皮肉下突刺崩裂,而那一吻卻似水,仿佛信徒為神明獻上無限忠誠。

一秒很短,一秒也很長。

江見山感覺面前的人將他輕輕推開,兩人便拉開些距離,彼此倒映在眼底。

他感覺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明明是想借著抽煙的片刻,同對方冷靜地談談,哪知在餘舟出門的瞬間,他便早已慌了神。

透過鏡片,他看見餘舟面無表情,絲毫揣測不出一點心緒。

這下該被厭棄了吧,他想著。

忽然鼻梁一輕,被空調吹得冰冷的臉頰感受到一片溫暖。

有人貼在他耳側,呼氣輕聲道:“江先生,接吻是要摘眼鏡的。”

耳垂被吹得泛紅。

餘舟的目光落在江見山眼底,隨即游走過鼻梁,下滑到鼻尖,然後凝視雙唇。

他的大拇指緩緩撫過下/唇,呼吸微顫,低頭加深這個吻。

江見山本是靠在門上,手旁毫無可支撐之物,感覺到來人溫熱潮濕,只覺得像回到了西藏,感受到當時站在雪山下沈悶的窒息感。

頭腦昏沈,人卻飄忽在雲端。

然後下墜、不斷下墜。

雙臂就攀上餘舟的脖頸,依靠餘舟的肩背支撐。

緊貼,交錯,纏綿。

直到兩人雙雙如溺水般窒息,這一吻方才作罷。

掉落在地上的煙,一點一點燃燒殆盡,淡綠色濾嘴在路燈下閃著光。

“我們這樣,算什麽關系?”

江見山眼角垂著生理性流下的淚,一吻畢盡連唇色都似朱草。許久沒說話,開口連聲音也略有些沙啞。

“你希望我們是什麽關系,那我們就是。”

餘舟看著他,低頭俯在他肩側,輕聲說。

“那你不許後悔。”

江見山將人從肩上推開,直視對方眼睛,一字一句說。

一步錯,步步錯。

事情自開端以來便完全偏離他的預期,倒不如順其自然,任其發展。

就這樣吧,他想。

“走吧,進去吧。”

餘舟拉起江見山的手,手指捏住掌心,轉著圈搓了搓。

直到坐在座位上,又喝了一口檸檬水,江見山這才有些回過神。

“餵餵!”文南擡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個老板剛剛也跟著你出去了,咋樣啊?”

江見山不由自主看向吧臺忙碌的老板,而那人也恰好擡起頭,彎眼一笑。

這一幕被文南看見。

“我去……真成了?”

江見山點頭承認,端起杯子,同文南輕輕一碰。

過了八點,正是喝酒的好時候,店裏的人越來越多,餘舟幾乎不斷地在卡座與吧臺間往返,忙昏了頭。

而當他收拾完一桌殘餘酒水後,發現江見山那兩人已經結完賬準備離開。

本來已有新來的客人站在吧臺旁翻閱菜單,此刻餘舟也顧不上招待,兩三步跟到門口。

江見山在文南後一步出門,剛準備掩上木門,那風鈴叮當作響,左手就被牽住。

“幹嘛?你有客人。”

江見山轉過頭就看見餘舟。

“明天有空嗎?我們再聊聊。”

江見山點頭。

他一個全職寫稿,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休息。

眼前一暗一明,又被餘舟輕吻。

“走吧,我看著你下樓。”

餘舟抄著手靠在門邊,笑瞇瞇對他揮手再見。

七月的最後一天,星期三。

工作日白天幾乎都是附近的熟客,相比於周末清閑許多,餘舟將店扔給陳年,自己則出來和江見山見面。

兩人約在某個藏於弄堂的咖啡店。

正值夏季最炎熱的時候,餘舟隨手將頭發束在腦後,撈了黑襯衫白褲子就出門,人見人愛的老板哪怕是隨便穿搭走在路上也引得路人頻頻回頭。

江見山先他一步到達,白襯衫黑色休閑褲,坐在面朝院落的靠窗位,極好辨認。

“江先生。”

“餘老板。”

兩人公事公辦般的招呼,隨即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

戴頭巾的店員送上餐食,兩杯冰美式,一份綴有青提的蛋糕,還附贈一壺烏龍茶,用繪有工筆牡丹的茶壺盛放。

“因為要先點餐,所以在你來之前我先點了。”江見山解釋道。

昨晚做出的行為完全是酒精尼古丁作用下的本能沖動,事後冷靜下來,現在再面對餘舟,倒生出些尷尬,夾雜著不真實感。

從出門到現在,江見山覺得周遭一切都是虛幻的,連步伐都像是漂浮在空中。

醉酒後付諸行動全然不顧後果,現在他反而又不自信起來,於是也害怕對面的人做出反悔的舉動。

“江見山,”餘舟倒了一杯茶,放在江見山面前,方才看見此人神游天外,便猜到估計又有心事,“你若有心事,大不必憋著,和我講便是。”

他喚他全名時,聲音極輕,近乎小心翼翼。然而這種小心又不似下位者的卑微,而是極有安撫意味,牽引著江見山下墜,終於有了腳踏實地的感覺。

本不知從何說起,而現在,餘舟這番話終於給了江見山開口的勇氣。

“我覺得我昨晚有點沖動。”

“我不後悔。”

江見山話音剛落,餘舟一字一句說。

“你先聽我說,”江見山就著吸管吸一口咖啡,“我覺得我必須要先和你坦白清楚,如你所見,我前段時間被分手——我有過女朋友,也有過男朋友。”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件事會對你造成困擾,現在離開也來得及。”

他太害怕了,太害怕再一次陷入那種困擾中。隱瞞不行,坦白也不行,總之無論如何總有人可以找到理由怪罪於他,然後又一次遍體鱗傷。以前他總是自詡思想自由行為自由,到後來才發覺自始至終困住他的也是這所謂的自由。

江見山害怕到最後餘舟也和那些人一樣。

餘舟本想和他說他知道他理解他不後悔雲雲,然而前後想了半天,又聽聞這番話,先前的詞句還是被咽回肚子。

他措辭許久,方才說道:“你不在的時候,我看過你的文章。”

他望著江見山的眼睛,他們隔著一方木桌,而頃刻間那咖啡傾倒似無際海洋,對岸的人,眼底蒙上一層霜。

他說:“我一直覺得,有能力有勇氣寫下這篇文章的人,又怎麽會因為他人之言而妄自菲薄?”

“既然你和我坦白,那我也把所有都告訴你。”餘舟還是凝望著對方的雙眼,“在此之前,我有過一段感情。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從不後悔,所有的行為我都曾深思熟慮,絕非無的放矢。”

“所以江見山,我心甘情願沈溺。”

每一個字都化作雨滴,敲打在江見山心底,直到久旱河床裂縫消匿,水滴匯聚成溪再匯聚成河,風起浪翻湧,越過堤壩,流進原野,轟鳴著一路高歌猛進。可那不是洪流,那是心臟在跳動。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文章,霍根施拉格在信中寫:“有些人認為愛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和孩子們,也許是這樣,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麽?我認為愛是想要觸碰又收回的手。”

愛也可以是興之所起後的堅定選擇。

江見山忽然這麽覺得。

心裏翻湧起酸澀,卻不是以往的悲傷,而是感動。

江見山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壓下流淚的沖動。

“我也心甘情願。”

他看著對面人臉,目光憐愛般撫過對方每一縷發絲,描繪五官每一筆輪廓,終於是對一切都坦然,釋懷地笑了。

直到周圍的客人翻桌一輪又一輪,兩人這才吃完。

出來已經下午三點,正是日頭最盛的時候,本來想著下午無事可做就到處溜溜,哪知前腳剛出門後腳就差點被逼回室內。

剛剛與客人交心完畢的老板此刻心情最是愉悅,剛拐個彎走出弄堂,客人的手已經被牽住。

餘舟忽然想起前些天聽見那幫學生說,外灘一帶最近有很多文藝展,他轉頭詢問江見山,達成一致後,兩人地鼠般迅速鉆進地鐵站。

地鐵站向來是冷氣最足的地方,剛下電梯,就舒適得叫人走不動路。

“早知道還是待在咖啡店了。”餘舟感嘆說。他不僅可以把二樓小沙發設置成客人的專屬座位,還可以邀請客人和他一道上四樓待著。

夏天不宜出門,他總結出。

美術館在外灘某一棟建築裏,離步行街不遠,但轉個彎過來人流明顯少了很多,算是鬧中取靜。

上海和臺北聯辦的九周年特展,因為是免費的,且展品規模不算大,一層偌大的空間,竟只有他們二人。

主題是“野性”和“不被定義的自己”,展品風格也各有迥異,四散在房間各處,每一件展品右下角,一塊小小的金屬銘牌,刻著手寫體解釋。

餘舟被角落裏一顆木質心臟吸引,木條與金屬混合,雕刻的花紋也及其繁雜,展櫃正下方的射燈從底部透出,整顆心臟閃閃發亮,而銘牌上只有短短一句話——

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對著油畫思索的人,眼鏡滑落擾亂那人的思緒,然後手指一擡,眼鏡穩穩地架回鼻梁。

方才他對江見山的話,實則只有一半,剩下半句他覺著有些肉麻,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我心甘情願沈溺,此生不二,之死靡他。”

【作者有話說】

“有些人認為愛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點的吻和孩子們,也許是這樣,萊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麽?我認為愛是想要觸碰又收回的手。”——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諒人只。”——《詩經·鄘風·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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