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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游敘弗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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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游敘弗倫

江見山並非誆騙餘舟,這半個月他的的確確去了外地。

前些日子一位相熟的編輯向他約稿,想找他寫關於藏文化的文章。

因此他去了西藏。

回程若是有空,說不定還能去川西走一趟,看看那位信中所說的貢嘎雪山。

“江老師,我們走吧!”拉巴站在車旁,對江見山招手。

江見山現在在日喀則,拉巴是此行的翻譯。

昨天剛從江孜宗山古堡考察回來,今天他們將要去拜訪當地的民間法師,也就是所稱的“阿巴”。

這位法師,叫紮史都吉,住在距離江孜縣城周邊的村裏。拉巴和江見山找遍周圍幾乎所有的村莊,才尋得他。

本來應昨天拜訪的,奈何都吉昨日去了隔壁村,說是給人看病,於是江見山不得不更改計劃。

車搖搖晃晃幾個彎,從英雄城下掠過,經過一排轉經筒,最後停在院落前。

出來迎接他們的是都吉的妻子德吉。

“紮西德勒。”德吉為江見山獻上哈達,“進來吧,都吉正在為待會兒做準備——江老師可以和我們一路去看看。”

“那麻煩了。”江見山點頭感謝。

江見山的日子來得正好,七月是藏區臨近秋收的季節,今天恰好是望果節。節日當天人們通常會為了祈求豐收舉行祭祀,都吉就是今天主持的法師。

望果節這一天,不論男女老少,皆盛裝出席。女人們身上佩戴著綠松石,間隙點綴著大塊琥珀還有閃亮的銀飾,而僅僅這些飾物,就足以令天光失色。男人們則身披皮毛鑲邊的藏袍,腰上別著刻滿繁覆花紋的藏刀,走起路來哐哐響。

當江見山一行人抵達的時候,周圍的村民自覺讓開一條道,都吉法師便徑直走向神壘旁備好的矮桌。

所謂神壘,就是供奉管轄村莊的域拉的地方,插著經幡的白色無頂屋。

“大家都很尊敬都吉法師啊。”

江見山見此情形,感嘆道。

“因為生活在這種地方,除了信奉神靈,再找不到更合適的解脫法子了。”拉巴解釋說。

生活在青藏高原,如果是拉薩或者日喀則這種城市,或許還體會不到。但倘若在這些村莊生活放牧,往往方圓百裏看不見人影,廣袤天地間只有一人與羊群共處。

自然嚴酷,生命無常。

於是能活下來,能衣食無憂,便是自然的饋贈、神明的恩情,所以他們敬佩、他們讚頌。

祭祀最後的儀式,便是在鼓聲、鈴聲和人們的歡呼聲中,對著神明發出心底最誠摯的祈願,祈禱秋收順利,祈禱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走,喝酒去。”

儀式結束,拉巴說什麽也要拉著江見山去喝酒。

青稞酒都是各戶人家自釀的,清亮的顏色,澄澈無雜質,倒在杯裏映著藍天。

“一口喝完哦!”拉巴舉杯同江見山輕輕一碰。

江見山仰頭喝下,入喉是酸甜口,暖意從胃直達心臟,隨後連臉也紅了。

除了喝酒,還有各家帶來的野果子、橘子、蘋果,當然還有糌粑。

第一次捏糌粑,江見山有些無從下手,奶茶不是多了就是少了,許久才捏成功。他掰下一塊放進嘴裏,大笑著對拉巴說:“我喜歡這裏。”

拉巴也哈哈大笑,喝了酒以後整個人比剛才還要亢奮,用力敲打江見山的後背:“我就說你會愛上這裏的,沒有人不愛西藏。”

是的,沒有人不愛西藏。

這裏嚴酷、荒涼,但這裏也熱情、淳樸。

不遠處一戶人家,興致高漲,忽然站起來,舉杯便放聲歌唱。在這裏,人人都是歌唱家。

一人起頭,一呼百應,那歌聲也就此起彼伏。雄厚的聲音飄蕩在這海拔四千米的荒涼之地,蕩出數米遠。

江見山想著,一定得把這寫進他的文章,畢竟生命本該如此。

直到從江孜回到了日喀則,江見山還對望果節的祭祀念念不忘。

太震撼了,太讓人印象深刻了。

距離他離開西藏,還有兩天,但在此之前並沒有安排太多的行程。

來都來了,不如留點空餘時間隨便走走。

因為不會藏語,所以最後這兩天依然是他和拉巴兩個人。

“我知道一個地方,你肯定喜歡。”拉巴上車前自信滿滿地說,並沒有告知江見山到底要去哪,而江見山也就這樣稀裏糊塗地和他出發了。

一路上兩邊的景致越來越荒涼,江見山自覺頭略有些昏脹,估摸著海拔比先前升了不少。

直到眼前出現又一個村莊,拉巴終於拐彎,在一個湖泊面前緩緩停下。

這是恰門巴村,而面前的湖泊,是佩枯措。

早在出發之前,江見山就對這裏有所耳聞,但當時以為行程會過於匆忙,來不及到這裏,做規劃的時候還略覺遺憾。

然而拉巴就這樣帶他來了。

佩枯措是珠峰保護區內最大的淡水湖,目之所及皆為藍,希夏邦馬峰矗立在佩枯措身後,千年積雪,巍峨儼然。

“佩枯措在藏語裏面是吉祥的意思。”拉巴說,“而在佩枯措見到希夏邦馬峰,我們會認為將有好運降臨。”

“所以,祝你我好運。”

“祝你我好運。”

江見山也笑著說。

由於海拔比先前更高,這裏的氣候較江孜而言也更為荒涼。江孜有年楚河流淌灌溉,所以五谷豐饒,而這裏的恰門巴村,竟幾乎空無一人,只有寺廟裏面有僧人。

在老僧的邀請下,江見山和拉巴終於喝到一杯熱茶。

“其他人啊……”老僧閉著眼略作思考,“前些日子就搬去更適合放牧的地方了。”

人要生存,而放牧是必要的生活來源,所以不少人早早舉家搬遷,離開了這裏。

“那您為何不走?”江見山問道。

“我信的佛在這裏,所以我留下了。”

信仰讓他留在這裏。

江見山想到從前學到的課題。

柏拉圖在《游敘弗倫》中提到這樣一種困境:善良的事物是因為被神喜愛而善,還是因為本質上是善的而被神喜愛?

這很難說,畢竟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各自有理。江見山覺得,不論是道德還是信仰,或許用互為因果來解釋更為合適。

事實上,除去信仰與道德,很多時候人們都處在不同方面的兩難中。

一種空虛又籠罩了他。

江見山想到了餘舟。

他承認這次來到西藏,某種意義上是想讓自己暫時逃離先前的環境。畢竟他和餘舟的暧昧來得太過於不清不白,完全就是沒由來的。

況且他才剛被分手。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究竟是臨時的見色起意,還是早已暗生情愫。

在江見山的觀念裏,感情的開始應該是鄭重的、有理有據的,而非趁人之危雲裏霧裏。

他高中時期擁有了第一段戀愛,和同班的女孩子。而大學時的男友在得知他初戀是女孩後,責怪他隱瞞事實,兩人也不歡而散。

所以上一個月,他想著不再做任何隱瞞,終於是鼓起勇氣坦白了過去的所有。

然而得到的卻仍然是不理解。

隱瞞也不是,坦白也不是。老實說,江見山現在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樣做才能被人理解。他害怕和餘舟說明以後,得到同樣的結果。

太難了。

江見山沈默了許久,拉巴連著叫了他好幾次才堪堪回神。

“你有心事。”

老僧擡眼看著江見山,而拉巴翻譯著。

江見山點頭,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如果你介意的話,不必說出來。”老僧說,“如果是有什麽糾結的事,遵從內心。”

遵從內心。

四個字如雷貫耳,江見山忽然醍醐灌頂。

他好像知道該怎麽做了。

告別了拉巴,告別了西藏,江見山降落在成都。

然而天不遂人願,本來計劃著從成都坐車去看貢嘎雪山,奈何七月正值當地的雨季。前兩天一場大暴雨,塌方和泥石流阻斷了他的行程。

他不得不提前返程。

於是在四川短暫停留一天,江見山又匆匆離開。

窗外陸地越來越近,飛機緩緩降落在機場。

他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望果節的流程大致參照《西藏一年》裏面的描述

“游敘弗倫”源自柏拉圖《游敘弗倫》的對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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