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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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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信

餘舟清晨是被胃疼醒的。

最近生意都還不錯,連軸轉了幾天,三餐也不規律起來。昨晚等江見山走之後,他又跑回去加冰兌伏特加胡亂喝下去。

結果現在起來,腦子暈乎乎,胃裏也是翻江倒海,踉蹌到廁所想嘔吐結果胃裏空得更是難受。

半倚在墻上,給陳年發消息,餘舟這才隨便套了件衣服打車出門。

離他最近的醫院是仁水,遠近聞名的三甲醫院。

想著直線距離不過一公裏,周末大清早估計人也不會多到哪裏去,哪知光在門口就堵了快一刻鐘。實在是忍受不了了,慌忙結了賬就往急診走去。

那司機也是熱心,打了轉彎燈靠邊停車,說什麽也要將餘舟攙過去。

沒想到周末的急診也是人滿為患,光是預檢分診都排了快十來分鐘。

然後測血壓體溫、抽血、做超聲。

一套流程走下來,餘舟感覺快疼暈厥,等報告的時候只好蜷縮著半靠在椅子上。

盡管醫生說報告不需要等太久,但身體深處的疼痛讓他的每一秒都艱難地流逝。

偶爾有救護車一路轟鳴著進來,一行人哐當哐當推著擔架車掠過,把垃圾桶露出的袋子卷起一個角。

方才還有人在痛哭,嗚咽聲斷斷續續從急診科深處飄出,然後這聲音便越來越小,像是人哭斷了氣,哭沒了力氣。

這個地方每一刻都有人的悲歡離合。

上一秒人在眾多哭聲中離去,下一秒隔壁樓就會有孩子在希望中降臨。

一個地方,一場輪回。

好在這只是普通的腸胃炎,簡單掛個水,然後拿些藥,若是實在不放心,另擇日期去門診體檢就行。

惜命如他,掛完水當即就去門診預約。

江見山今天來陪母親覆診。

前些年阮霞因為脖子異常腫大,被診斷出甲狀腺癌,不過發現得及時,當即便做了全切手術。

到今天為止,幾乎每半年江見山都會陪阮霞來檢查。

方才阮霞抽完血,江見山陪著她在附近吃過了早飯,又恰好碰見過去一同住院的病友,於是他就被母親打發走了,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樓下晃悠。

門診大樓正對著新建的花壇,種了好些蘭草,淡淡的綠色。

和他昨晚的濾嘴一模一樣。

江見山深知自己的取向,因此平常不論待人接物,統統保持著恰到好處的邊界感。畢竟這世上不是誰都有足夠的包容,不是誰都能理解少數群體。更何況像他一樣的人,很多時候都在被兩邊誤解,兩邊都吃力不討好。

但昨晚屬實是越界了。

他不知道餘舟如何在意如何看待這件事,總之他江見山是覺得,這樣不行。

手機提示音響起,口袋裏的振動拉扯著他回過神。

是取件短信。

好些年前,那時候智能手機還沒有普及,江見山通過學校組織的活動,結識到一位筆友,在西南。

當時身邊不少人對此毫不在意,只當是學校上層為了所謂形式主義而安排做戲,但江見山意外地與對面聊得甚歡,以至於從當時到現在,兩人也斷斷續續有往來。

見字如面,兩人默契地沒有交換其他聯系方式。

江見山是覺得,親筆寫下的信件,不論是內容還是筆跡,都遠比屏幕上冰冷的方正宋體更能容納真情。

他將手機放回兜裏,眼神一轉就看前餘舟拎著袋子步履蹣跚。

江見山轉身,假裝沒看見對方。——他還沒從昨晚那件事抽離出來。

然而掩耳盜鈴絕非良策,霎時江見山左肩就有溫熱的觸感傳來,激得他脖子一陣發麻。

江見山機械地回頭:“嗨,老板。”

“你怎麽在這裏?”餘舟問他。

“陪我媽覆查。”江見山低頭看著餘舟手裏一/大袋藥,“餘老板這是怎麽了?”

餘舟剛想說被昨晚的酒害得,然而腦子裏浮現出當時的場景,他偏頭微咳:“小問題,胃疼。”

昨晚鬼使神差的行徑讓他覺得特沒面子,現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江見山是好。雖然他自己也清楚,不過是正常人之間一個小玩笑,但人總是莫名其妙在一些環節反覆羞/恥。

“你和你爸媽一起來的嗎?”約莫一兩分鐘兩人都在沈默,餘舟率先開口。

“我爸胃癌去世好幾年了。”

餘舟被噎住。

我真該死啊,他想。

他看著江見山驟然沈默的側臉,胃裏的疼痛和心裏無端的愧疚攪在一起。

“對不起……”他聲音幹澀,“我……”

江見山搖搖頭,目光落在他緊緊按著胃部的手上,語氣緩和下來:“都過去了。”

“我昨天看見,你們後門有一個信箱。”江見山說,“那個還能用嗎?”

話題轉變得過於迅速,倒弄得餘舟措手不及。

江見山說的信箱,就掛在咖啡店一樓後門,墨綠色的,銹跡斑斑。前幾年本來說準備拆掉,但那陣子恰好被某探店博主拍攝入鏡,也就蹭著小火了段時間。

那信箱也就順利被保存下來。

“怎麽?要寫信嗎?”餘舟笑道。

江見山不可置否地點頭。

餘舟啞然失笑:“我怎麽看不出來你還有這麽古早的愛好。”

“有意見嗎?”江見山挑釁似的看著對方。

“沒,我那兒還有以前收藏的信紙,你要是感興趣哪天來拿就好。”餘舟看著江見山深棕色的瞳仁,認真地說,“就當賠禮。”

江見山喉結微微上下滾動。

什麽賠禮,明明自覺越界的是他,做出行為開端的也是他。

餘舟借著胃疼這個理由,連著在家無所事事悶了四天才出門。

他又開始失眠了。

每當晚上睡前,只要一閉上眼,就會想起那晚堪堪吐/出的煙。

這太要命了,他有點不敢面對江見山。

一直磨蹭到九點三刻,他才慢吞吞出門。

來到店裏先是被幾日不見的糯米和大橘憤怒問候一番,各自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爪印,然後又被陳年拎著問候一番。誰都知道周末是咖啡店的高峰時段,他作為老板居然就拍拍屁/股走人,這太不像話了。

就差下跪求饒,他餘舟這才被放過。

把頭發紮起,系上圍裙,新的一天開始了。

開門不到一刻鐘,就有客人造訪。餘舟幾乎是肌肉記憶一般站起身,就快對著來人做邀請上二樓的姿勢,卻發現是生面孔。

他微怔,隨即露出職業假笑。

陳年曾不止一次吐槽過老板,覺得老板的笑太過於假心假意,只有嘴角掛在蘋果肌上,其餘五官卻是動也不動。

“先挑座位吧,稍後我來為您點單。”餘舟對著客人點頭示意。

客人入座,點了一杯瑰夏。

剛把咖啡送到客人桌上,路過一樓正門的時候,門開了。

風鈴聲不絕於耳。

“你來了。”

餘舟對著來人露出微笑,這次是真心實意的。

盡管在今早出門前做過無數次心理建設,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做出些莫名其妙的舉動,要維持好過去文質彬彬的人設,做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斯文老板,他江見山不過就是個常來的老顧客而已,別再搞什麽出格的舉動。

結果江見山進門的一瞬間,他還是不自覺地看過去。

“上二樓吧,曼特寧待會兒陳年會送上來。”

“你怎麽不送?”

江見山有時候也想扯爛自己這張嘴,口無遮攔。

這話完全就是順著這位老板脫口而出,毫無摩/擦力地經過他平滑的大腦。

一聽見終於有人肯當面揶揄老板,陳年也來勁了,一邊把面糊送進烤箱一邊嘴裏也不停歇:“對啊,老大你怎麽不送?”

江見山和餘舟齊齊看向她。

她這時才意識到這兩人之間的氛圍不大對勁,而她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傷口撒鹽。

“我......我送吧、我送,對,我送。”

陳年舉起手示意投降,然後看見客人對她露出禮貌的微笑,那皮相假笑簡直和她的剝削家老板如出一轍。

她默默地清洗玻璃杯,然後畢恭畢敬研磨、鋪粉,過濾咖啡時一口氣也不敢出,生怕一點聲響不對勁就惹到她老板。

一杯曼特寧,一杯檸檬水。

她放好一切,推開吧臺側邊門準備上樓,卻被餘舟半路截胡。

“給我。”

餘舟端走陳年手中的托盤,踏著老舊的木樓梯上去了。

糯米還是賴在江見山懷裏大睡。

江見山今天難得沒用電腦,桌上零星散著幾封信件,略泛黃的牛皮紙,黑色墨水洋洋灑灑寫了四五頁。

“這就是你說的筆友?”

餘舟順次放下杯子,問道。

“嗯。”

江見山幾不可聞地回答。

餘舟送上咖啡,卻也沒有下樓,而是轉身在樓梯旁的櫃子裏翻找,然後在深處拿出一疊信封信紙。

這咖啡店是他父親過去開的,有好些年了,等到他畢業才接手過來。從一樓到頂,滿滿當當全是他父子倆從各地淘來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種類從羅漢床到上世紀的摩托車,從老式留聲機到世界各地的郵票,淋漓盡致地堆疊在房子各處,也吸引不少客人專程來打卡。

江見山一看那花紋繁覆的紙張就知道,這東西收集過來費了不少心思,詫異道:“真送我啊?”

“看你是老顧客的份上。”

“......謝謝。”

餘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用手指指信封,向江見山做請求。

畢竟他從不窺伺客人隱私。

“看吧。”江見山點頭。

“你好,展信佳。”

餘舟拆開信封,五個字躍入眼前。

來信者的字很漂亮,字裏行間透露出濃烈的個人風格。內容也很跳脫,從近況聊到文學又聊到旅行,滿目詞句都在向讀信的人展示他豐富的內心世界。

對方說,最近山裏下雪了,日照金山很好看。

對方說,他最近攢夠了錢,準備做點新生意,而有一個自己的咖啡店是他的夢想。

對方說,自己寫的文章終於發表在了高中最喜歡的雜志上。

薄薄幾頁紙,訴盡幾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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