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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跟著我來豐水鎮,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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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跟著我來豐水鎮,想做……

在孫裏長家歇了兩日, 這日一早醒來時天色早已大亮。

孟元曉伸著懶腰從房中出來,便見崔新棠還在院中,尚未出門去。

往日這個時辰他早已出門, 孟元曉喚了一聲“棠哥哥”, 仔細一瞧, 他竟是在洗她的衣裳。

她只當她的衣裳是棠哥哥請人幫忙洗的, 原來竟是棠哥哥親手洗的嗎?

瞧見他手裏正在搓洗的小衣, 孟元曉臉微微紅了,跑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棠哥哥,你還會洗衣裳呀!”

崔新棠好笑,回頭看她一眼,“睡醒了?”

“嗯,”孟元曉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棠哥哥,你自己的衣裳呢?”

“青竹給洗了。”

他自己的衣裳丟給青竹洗, 她的衣裳卻是他親自洗, 孟元曉心裏更是甜蜜, 臉埋在他背上, 在他身上賴了一會兒,又殷勤地去爐子上提了水壺, 往木盆裏添了些熱水。

待到用罷早膳, 孟元曉才想起來問他:“你今日不用出去嗎?”

崔新棠道:“今日不用去別處,只跟著孫裏長去地裏查看冬苗。若是時辰還早,或許再去附近的村子走一走。”

孟元曉撇撇嘴:“那又要回來很遲。”

不過他早出晚歸,她早就習慣, 並不放在心上。

孟元曉無事可做,今日又不想在房裏悶著,先溜達著從小院裏出去。

他們住的小院和孫裏長家的院子是連通的,剛出院門,卻見孫裏長家的院子裏,站了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年。

少年膚色白皙,長相清秀,穿著青色長衫,有幾分眼熟。

孟元曉盯著少年好奇地瞅了幾眼,一時未認出來,剛要同孫裏長的媳婦打一聲招呼就出去,少年卻笑著朝她作了一揖。

“見過小崔夫人。”

他一開口,孟元曉立刻認出他,正是那日帶他們去驛館的衙役。

他今日穿的倒不是衙役的衣裳,孟元曉驚訝,“你怎麽在這裏?”

少年笑嘻嘻道:“我來尋我……姐夫。”

他這話故意頓了一下,說罷笑著朝她身後看去。

孟元曉下意識往身後看去,一眼瞧見崔新棠不知何時已經出來,就站在她身後。

他視線落在少年身上,面色略有些緊繃。見她看過來,他面色才和緩了些。

孟元曉楞了楞。

少年笑嘻嘻道:“見過小崔大人。”

崔新棠冷冷掃他一眼,只淡淡頷首,隨即走到孟元曉身側,溫聲道:“不是要出去?”

孟元曉剛要開口,恰好孫裏長的大兒媳林氏從屋裏出來。瞧見少年,林氏驚訝道:“小五,你何時過來的?”

少年對著孟元曉莞爾一笑,轉頭朝向林氏,笑嘻嘻喚了一聲“大姐”。

“我來尋姐夫,爹說姐夫前日又做了混賬事,讓我來瞧瞧他改過了沒有。”

孟元曉這才想起來,那日這人說自己姓林。

原來是林氏的弟弟。

孟元曉看看林氏,又看看少年,沒來由地松出一口氣。

她不再多想,只是覺得這人著實奇怪,竟然就當著她和棠哥哥的面,公然揭孫大郎的短。

既然是來算賬的,他們就不好摻和了。崔新棠垂眸看她:“走吧。”

說罷,牽著她一塊兒往外走。

從孫裏長家出來,卻見門前榆樹上栓了一架驢車。他們甫一出來,黑驢甩著尾巴,“昂——昂——”地叫喚起來。

想來是林家的驢車,孟元曉好奇地瞅了幾眼,剛要回頭往院子裏瞧一瞧,道上便有人喊她了。

“小崔夫人出來啦!”

喊她的是一個年輕婦人,手裏端著個木盆,遙遙沖她招了招手。

孟元曉還記得這個婦人,正是那日請她吃葫蘆籽的李氏。

她喚了一聲“李嫂子”,李氏瞧一眼她身旁的崔新棠,到底未敢同他說話,只問她:“我x要去南河邊洗衣裳,小崔夫人可要去玩?”

孟元曉眼睛一亮,擡頭看向崔新棠。

崔新棠好笑道:“想去便去。”

說罷對著李氏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李氏受寵若驚,等到孟元曉跑到跟前,她才回過神來,“小崔夫人,方才小崔大人同我點頭嘞!”

孟元曉:“……”

二人一道往南河走,李氏回頭瞧了一眼,驚道:“小崔大人還站在榆樹下看著你呢!”

說罷又道:“小崔大人對你真是上心,想不到上京城做大官的,也能這樣疼人!”

孟元曉並不覺得這有什麽,畢竟棠哥哥一直都是這樣的。

李氏嘴巴不停,“小崔夫人你可有換下來的衣裳?我瞧你就是不會洗衣裳的,拿來我一並給你洗了。”

孟元曉想說棠哥哥已經給她洗了,話到嘴邊還是作罷,只道不用。

李氏也未堅持,二人到了南河邊,河邊已經蹲了幾個婦人在洗衣裳。

李氏拉著孟元曉挑了塊幹凈的石頭,孟元曉掏出帕子鋪在石頭上,才小心坐下。

貼身的衣裳每日都要換,但外衣她穿得仔細些,便能多穿一日再換洗,這樣棠哥哥每日便能少洗一件衣裳。

井水那樣冰,她還是心疼棠哥哥的。

李氏同她說著話,將木盆裏的衣裳拿出來,在水裏泡一泡,拖到石頭上“砰砰砰”捶起來。

李氏話密,只一會兒便將槐樹村的情況,同孟元曉說了個大概。

譬如村裏兩個姓,孫和王,兩姓各占一半,也各有一個族長。

裏長也是孫氏的族長,管著附近幾個村子,王氏的族長又是哪個。

孟元曉手肘撐在膝上,一邊聽李氏說著,一邊托著腮好奇地瞧她洗衣裳。

昨晚她說要幫崔新棠打聽消息,也不全然是胡謅的。

村裏最大的便是孫裏長,想了想,孟元曉問:“李嫂子,林氏娘家是做什麽的,比孫裏長還厲害嗎?我瞧著孫裏長都不敢惹林家人。”

“林氏娘家的確硬氣,是他們那片十裏八村的富戶,不比孫裏長家差。”李氏道,“孫裏長家都只有牛車,林氏娘家還有驢車咧!”

“對了,方才我瞧見孫裏長家門口停了一輛驢車,林氏娘家又來人了?”

“嗯,林氏的弟弟來了。”孟元曉道。

李氏眼睛一亮,“孫大郎又作妖了?”

“不知道,”孟元曉搖搖頭。想了想,她道:“李嫂子,你同我說說林氏的娘家唄。”

李氏砰砰捶著衣裳,見她好奇,順嘴說了幾句。

“孫裏長家那樣哄著林氏,倒也不只因她娘家硬氣,到底是裏長,林家老頭子再硬氣還能硬氣得過裏長?”

“孫裏長家裏開了一間釀醋作坊,是咱們整個豐水鎮唯一的釀醋作坊,不少賺錢。林氏在婆家這般硬氣,是因為釀醋的方子在她手裏,那是她帶來的手藝。”

“林氏可不是個好惹的,克死頭一個男人,又克死公婆,她釀醋的手藝便是是從頭一個婆家學來的,憑著這個手藝,去年才改嫁給孫大郎。”

孟元曉對林氏不感興趣,她問:“林氏那個弟弟呢?”

聽她問起林氏的弟弟,李氏湊近幾分,神秘兮兮道:“小崔夫人,你瞧林氏和她那個弟弟生得可像?”

孟元曉仔細回想一番,搖搖頭,“不大像。”

林氏雖是女子,但身形高大壯碩,膚色微黑,她弟弟卻生得瘦高白凈。

“可不是不像?像才怪了呢!”李氏道。

“林家那小兒子是不知從哪裏過繼來的,林家老兩口只生了四個閨女,就再生不出了,前兩年突然不知從哪裏過繼來那樣大一個兒子。”

“不過我聽說,林家過繼來那小兒子是個有福氣的,林家老兩口本就富裕,過繼來這個兒子後,更是一下子又添了上百畝地!”

“林氏娘家不在豐水鎮,離咱槐樹村挺遠,過來一趟坐牛車也得一天功夫。聽聞林家前幾日剛在縣城邊上買了片田莊,那幾日一家人住在縣城,所以那晚才那樣快殺到孫裏長家。”

孟元曉聞言怔了怔,心下稍稍有些怪異。想了想,她問:“既然如此,那孫大郎為何還敢……”

她有些說不出口,李氏卻明白她的意思,嗤笑道:“男人可不就都一個德性,管不住褲.襠裏那二兩肉。”

這話直白又糙,孟元曉臉上一紅,好奇問:“孫大郎的……姘頭是哪個?”

這話落下,恰好有人端著衣裳來了。

是個年輕婦人,她一來,洗衣裳的婦人們像見到什麽臟東西,紛紛避開來,還有人啐了一口。

孟元曉正不解時,婦人端著盆在她身旁蹲下,準備洗衣。

婦人身上衣衫半新不舊卻很幹凈,身形清瘦,發髻用簡單的布巾包住,露出的一張臉能瞧出風吹日曬的痕跡,但皮膚白皙,眉眼清麗。

只一眼,就讓人覺得與村裏其他婦人不同。

察覺孟元曉的視線,婦人擡頭沖她笑了笑,“小崔夫人也來洗衣裳?”

孟元曉還未開口,李氏先狠狠剜了那婦人一眼,隨即端著木盆站起身,“小崔夫人,過來。”

“哦。”孟元曉眨眨眼,起身跟著李氏挪到另一塊石頭那裏。

李氏放下木盆道:“可不就是她?老王家那寡婦。瞧她那副狐媚樣子,死了男人還偏穿得鮮亮,真當自己是窯子裏賣的?”

孟元曉驚訝,順著李氏的話朝婦人看了看。

不知有沒有聽到李氏的話,婦人面無異色,只低頭浣著衣裳。

“看她做什麽?”李氏扯她一把,“別怪嫂子沒提醒你,昨日我還瞧見她穿著比今日還鮮亮的衣裳,在道上攔下小崔大人,纏著小崔大人說話呢,你可得小心了。”

孟元曉楞了楞,下意識就道:“夫君不是那樣的人。”

李氏嘖道:“這可說不準,即便小崔大人不是那樣的人,可架不住別人上趕著勾纏。”

孟元曉抿唇不語,李氏捶著衣裳又道:“你別不信,先前縣衙的官爺下來,那寡婦還想勾引呢,險些被他們老王家的人打死。”

孟元曉:“……”

說話間李氏洗好了衣裳,起身道:“小崔夫人是上京城來的,該會畫畫吧?我想畫個鞋樣子,自己又不會,你幫我畫幾張可好?放心,我男人和小叔今日都出去了,不在家。”

孟元曉無事可做,便答應下來。

鞋樣子孟元曉只在嬤嬤那裏見過幾次,但她腦瓜子機靈,到了李氏家中,李氏只說了幾遍,她便用木炭制成的筆,勾畫出來。

李氏十分滿意,捧著畫好的鞋樣子樂得合不攏嘴,“小崔夫人你這雙手巧得哦,鎮上裁縫鋪子裏賣一文錢一張的鞋樣子,都沒你畫得好!”

孟元曉心下得意,她可是一幅畫能賣出十五兩銀子的高人呢!

李氏讓她坐下歇著,很快去拿了油紙包著的綠豆糕和一個雞蛋來,要給她吃。

“今日沒揣面,不能給你蒸饃。放心,都是幹凈的,雞蛋是我今早偷摸著多煮的,綠豆糕是前兒我讓人在街上捎的,還沒碰過呢!”

孟元曉推辭不過,只得吃了兩塊綠豆糕。

李氏嗔她一眼,“瞧你腰還沒我大腿粗,吃得比貓兒都少。”

說罷也不再強迫她,拉著孟元曉說了好會兒的話,又給她塞了兩塊綠豆糕,才送她出去。

孟元曉嘴裏咬著綠豆糕,從李氏家中出來,一眼瞧見巷子另一頭的崔新棠。

他長身玉立,站在巷子那頭,在同她今日在南河邊遇到的那個寡婦說話。

想起李氏的話,孟元曉登時覺得嘴裏的綠豆糕不甜了。

她嘴裏還塞著綠豆糕,就站在原地氣呼呼地看著崔新棠。

崔新棠很快留意到她,遙遙朝她看過來。看見她他只揚眉朝她笑了笑,卻未擡腳過來。

寡婦也瞧見她了,只朝她瞟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旁若無人地又同崔新棠說了幾句什麽。

寡婦說著話,掩唇“咯咯”嬌笑起來。笑著笑著,好似還有意無意地又朝孟元曉瞥來一眼。

崔新棠面上好似也是帶著笑意的,若孟元曉未瞧錯,方才那寡婦好像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看他們這樣子,倒好像是在笑她。

孟元曉氣得柳眉倒豎,將手裏的綠豆糕塞到嘴裏,想也不想就擡腳大步過去。

行到二人面前,她看也不看寡婦,只背著手,兇巴巴地瞪著崔新棠,“夫君,你不是說今日要晚些回來嗎?”

她說得咬牙切齒,唇角還沾著綠豆糕的碎屑,更是難得地開口喚他“夫君”。

崔新棠笑了,擡手將她嘴邊糕點碎屑拈去。“回來比預想的早了些,聽說你在這裏,故來接你。”

說罷,扭頭沖遠處的李氏點點頭。

寡婦在一旁笑著,“小崔大人要回去了呀x,改日到我家裏,我再與你細說。”

嗓音軟軟糯糯,比蒼蠅還要討厭。

孟元曉氣惱地瞪她一眼,拉著崔新棠便走。

回孫裏長家的路上,崔新棠瞧著她氣哼哼的樣子,忍不住悶笑出聲。

孟元曉愈發氣悶,停下腳步,掐腰問他:“你笑什麽?很好笑嗎?”

崔新棠眉梢微揚,將她上下打量一番,點點頭道:“倒是學到幾分精髓。”

孟元曉楞了楞,“什麽精髓?”

崔新棠道:“孫大郎媳婦的精髓。”

是說她像林氏一樣潑辣。

孟元曉氣得跳腳,氣呼呼地在他手臂上狠狠擰了一把,轉頭便走。

眼看著將人惹惱了,崔新棠不緊不慢地追上去,捉過她的手牽住。

“方才那聲夫君叫得好聽,再叫一聲來聽聽。”

孟元曉:“……”

她往回抽了抽手,崔新棠卻不肯放開,見迎面有人過來才松開,等到人走遠了又握住。

回到孫裏長家的小院,孟元曉板著臉,氣鼓鼓問:“你同那寡婦都說了些什麽?”

崔新棠:“人家姓葉,怎就這樣喚人寡婦?”

孟元曉噎了噎,“……葉氏,行了吧?不對,你怎知道她姓葉?”

崔新棠一臉坦然,“村裏人說的,還有,今日葉氏自己也同我說了。”

孟元曉卻不信,她氣鼓鼓地盯著他上下打量一番,“她還同你說了什麽?”

崔新棠無奈,“沒說什麽,我想去找你,她攔下我,同我說了些她家中的事。”

孟元曉更氣了,“你又不認得她,她為何要同你說她家中之事?”

崔新棠:“怎麽?”

孟元曉氣哼哼道:“你可知前日孫大郎為何被他媳婦收拾?”

“為何?”

“便是因為那寡婦…葉氏勾引孫大郎,林氏才那般生氣,她找你能是打的什麽主意?”

崔新棠:“你怎知就是葉氏勾引孫大郎?”

孟元曉噎住,面色忍不住紅了紅,卻不肯輸了氣勢,“村裏大家都是這樣說的。”

“別人這樣說,你便這樣信?怎還這般迷糊,別人說什麽,你便信什麽?”

孟元曉正在氣頭上,不成想他竟倒打一耙,教訓起她來。

她心下惱怒,辯解道:“即便孫大郎不是個好東西,那葉氏定也沒安好心!”

她堵著氣,聲調便高了些。

話剛落下,院外就傳來孫大郎的聲音,“小崔夫人,我怎就不是個好東西了?”

孟元曉:“……”

她原本氣焰正高著,這下卻慫了,偏偏崔新棠還一臉揶揄地看著她,顯然在瞧她熱鬧。

她腹中氣焰忍不住又竄上來,當即像只炸了毛的貓,狠狠瞪他一眼,又鼓著腮幫子指了指外面。

意思不言而明,讓他幫她將事情擺平了。

崔新棠卻只笑著,等到孟元曉氣得想要撲上來撓他了,他才慢悠悠往門外瞥一眼,揚聲開口。

“孫大公子聽岔了,夫人是誇你慷慨大方,寬宏大量!”

孟元曉:“……”

外面孫大郎冷哼一聲,“你們公婆倆欺負我一個,罷了,我剛出去摸的雀兒,原本還想著分小崔夫人兩只嘗嘗鮮,既然我不是個好東西,便自己都吃了。走嘍,吃雀兒去了!”

孟元曉聞聲急了。她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怕打擾到孫裏長一家,崔新棠特意叮囑過,無需給他們開小竈,他們便跟著孫裏長一家吃就行,只每日額外給孟元曉添倆雞蛋,也給了夥食費。

可是鄉下吃得太素淡了,不說沒肉,孟元曉覺得自己嘴裏簡直能淡出只鳥來。

昨日孫三郎摸了雀,拔掉毛抹上鹽巴用火烤了,給她送來兩只。

那滋味她還記著,比長公主府裏的烤鹿肉都好吃,她今日都還惦記著呢!

到嘴的雀兒飛了,孟元曉饞得慌,又抹不開臉面去討,忍不住又遷怒到崔新棠身上,撲到他身上一通擰纏。

崔新棠無奈將人扯開,孟元曉:“我不管,反正你今後都不許再同她說話!”

崔新棠好笑,看著她未答。

孟元曉擰眉,“怎麽,不願意嗎?”

崔新棠:“我來此處是為公事,總要抓到些疏漏錯處,回去方能交差。”

“那與你同不同葉氏說話何幹?”

崔新棠頓了頓,折身將門合上,才回來正色道:“長公主在醞釀新政,朝中阻礙頗多,她總要尋到一些把柄,來與朝中那些人抗衡。”

孟元曉怔住,喉嚨忍不住緊了緊。

崔新棠沈默片刻,又道:“原先我只以為縣衙沆瀣一氣,不會輕易讓我尋到把柄。卻不成想,即便是下面的村寨,竟也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讓人無從下手。”

而他只有一個月,除去來回路上耗費的時間,所餘時間並不充裕。

孟元曉忍不住驚訝。

棠哥哥先前從不肯主動同她提衙門裏的事,想來果真遇到難處,憋悶得厲害,才會在她面前吐露這些。

崔新棠苦笑一聲,“葉氏三年前死了丈夫,家中田地大半被族人占去,她告訴我這些,想請我替她作主,討回公道,可我如何又有能耐替她討回公道?”

“不過,她的確知道一些事情。她的名聲已然壞掉,即便她屢次來找我,旁人也只當她是蓄意勾引我罷了。”

他未說的是,他提前派來豐水鎮的人,查到一些消息,與葉氏也有些幹系。

他選擇來這個村子,也有一部分葉氏的原因。

孟元曉陡然明白過來,她眨眨眼,“所以棠哥哥,你是想從葉氏身上入手?”

崔新棠並未否認,只笑道:“不過圓圓既然不許我同她說話,那夫君不敢不從。”

孟元曉未忍住白他一眼。

崔新棠不逗她了,“圓圓不是說要幫我打探消息?今日打探到了什麽,來同夫君說一說。”

*

農閑時不用下地,村道上總是坐滿人,這日孟元曉從孫裏長家出來,村裏卻不見幾個人影。

村裏沒有消遣,溜達到南河也不見人,孟元曉實在無聊,索性蹲在河邊撿了根木棍數螞蟻玩。

正心不在焉時,耳邊突然響起一道細柔的女聲,“怎麽在這裏蹲著?”

擡起頭,便見葉氏穿著一身鮮亮的衣裳,牽著娃娃就在不遠處站著。

孟元曉擰了擰眉,當即丟了木棍四下看了看,戒備道:“棠哥哥不在這裏。”

葉氏懵了一瞬,像是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棠哥哥”是誰。她哼笑道:“我不找小崔大人,找他作甚?我是看你一個人在這裏,過來同你說說話。”

孟元曉不想同她說話,別過臉去。本想起身離開,但想到那日棠哥哥的話,還是猶豫了。

她不喜歡葉氏,可也心疼棠哥哥,不想他為公事犯愁。

她不說話,葉氏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隨手撿起一片薄薄的石頭,丟到河裏。

石頭在水面上擦過,濺起水花,又打了幾個水漂才落下。

葉氏“咯咯”笑了幾聲,捏著娃娃的臉逗弄片刻,突然道:“我家那死鬼,當年就總愛用這些花樣哄我。他打的水漂可漂亮了,能從河這頭蹦到河那頭,村裏沒人比得過他。”

“當年我可是豐水鎮最好看的姑娘,我家門檻險些被媒婆踏破。我原本是瞧不上我家那死鬼的,可他臉皮厚,死皮賴臉地纏著我。”

“他雖有田地,但家裏沒爹媽,還有個拖油瓶弟弟,當時來我家提親的比他強的不少,所以我爹娘開始時不同意。”

“可他待我好,我便心軟了。我發了狠絕食相逼,那幾日瘦得脫了相,一連嚇跑幾個媒婆,我爹娘才將我嫁給他。”

葉氏口中的“死鬼”,想來便是她亡夫。

孟元曉以為葉氏是來找她說田地的事情,要她轉告棠哥哥,卻不料她竟先說起她男人。

說到這裏,葉氏沒了言語,孟元曉朝她看去,卻見她楞楞地看著河面,不知在想些什麽。

一旁的娃娃突然問:“娘,是爹爹嗎?”

“是爹爹,妞妞的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記住了嗎?”葉氏揉了揉小閨女的腦袋,柔聲道。

“妞妞記得了。”

出神片刻,葉氏絮絮叨叨又說起旁的事,說著說著,又說起她的小叔。

葉氏說她剛嫁過來時,她小叔才十歲,還是個半大孩子。

她剛嫁過來,還沒過上幾天好日子,那年鬧了災荒,他男人被朝廷募兵給抓走。

誰知軍營鬧起疫病,她男人原本身體健壯,卻不知怎的染病沒了,後來她小叔也沒了。

葉氏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募那麽多兵作甚?家裏勞力都被捉走,苦得可不就是我們這些婦孺?”

“罷了,說這話無用,”葉氏嘆息一聲。

“聽聞小崔大人是下x來核查田賦和秋苗的?呵,要我說,還是說書的說的那樣好,朝廷將地都收了去,按人頭來分,人走了便把地收了。”

“如此,也不至於因為我家那幾十畝地,我男人和小叔丟了性命,我也被他們生生困在這裏。”

葉氏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孟元曉心下一驚,剛要開口問,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葉氏止住話頭,往後瞥了一眼,轉回臉時唇角浮上一抹冷笑,“小崔夫人想問什麽,抽空來我家,我同你說。”

說罷站起身拂了拂衣裳,“勞煩小崔婦人先幫我照應著妞妞。”

說罷徑直往河岸道上走去。

葉氏雖已生了孩子,身形卻依然纖細,走起路來聘聘婷婷。

沒多久,道上便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娼婦,一會兒沒看著,又出來勾搭誰?”

葉氏嬌嬌柔柔地笑著,“喲,二位嫂嫂醒了?”

“賤婦,你將我二人灌醉……”

婦人的唾罵聲不堪入耳,葉氏半點不惱,笑嘻嘻回道:“我這不是想著來河邊洗衣嘛,我和妞妞的衣裳,我自己不洗,總不能勞駕兩位嫂嫂幫我洗?”

“呵,洗衣裳,衣裳呢?”

葉氏不急不慢地笑著:“可不是?到了河邊才發現,衣服落家裏了。”

“……”

婦人唾罵的聲音漸漸遠去,孟元曉驚訝,起身往後看了看,只瞧見葉氏和兩個年長些的婦人的背影。

那兩個婦人孟元曉認得,是村裏王氏一族的媳婦。

她未想到葉氏竟就這樣將妞妞丟給她了,正有些無措時,衣袖突然被人扯了一下。

低下頭,便見妞妞一雙小手裏捧著一只幹麥稭編的蚱蜢,遞到她面前。

“姐姐,給你。”

被妞妞一雙烏溜溜的眸子看著,孟元曉抿了抿唇,猶豫著接過。

她如何會帶孩子,一大一小兩人大眼對小眼,一時就在河邊傻坐著。

等到身後的聲音聽不見了,妞妞突然道:“她們會打我娘。”

孟元曉楞了楞。

“她們還罵我娘,說我娘偷漢子,姐姐,什麽是偷漢子?”

孟元曉:“……”

她實在不知如何同一個三歲的娃娃解釋這個,一時啞聲了。

妞妞眼圈兒紅了,“娘說不讓妞妞回去,讓妞妞跟姐姐玩。”

孟元曉原本想將妞妞送回家的,這下只得作罷。

豐水鎮上,崔新棠忙完公事,隨青竹進了一條巷子,停在巷子口一座小院門前。

鎮上也有妓館,比不得城裏的青樓,只一座普通的宅子,鴇母在裏面養了兩個接客的姑娘。

這個小院便是豐水鎮最出名的妓館。

崔新棠看一眼青竹,青竹會意,徑直上前叩門。

開門的是鴇母,瞧見青竹時鴇母臉上倒還沒什麽,待到瞧見立在他身後的崔新棠,她一張肥碩的臉登時笑開花,連連招呼他們進來。

崔新棠站在門外往裏邊打量幾眼,眉頭微微蹙起,略帶嫌惡,過了片刻才擡腳進去。

宅子不大,正房是鴇母住,左右兩間廂房想來便是兩位姑娘的閨房。

青竹往兩邊瞧了瞧,問:“林小公子過來多久了?”

鴇母還當來了大主顧,卻不料是來尋人的,臉色登時變了。

只是見崔新棠一身的氣度,到底不敢得罪他,還是擠出個笑臉道:“來了有半日了,這位貴客若是不急,老身讓人炒幾個下酒菜,讓老身的大閨女陪您喝幾盅?”

“不用,”崔新棠只道,“他在哪間房?”

鴇母眼珠子轉了轉,“哎呦,這可使不得,林小公子正歇著,您二位闖進去算怎麽回事?”

崔新棠沈著臉,顯然已經失了耐心。

青竹覷一眼主子面色,連忙從袖袋裏取出一錠銀子,遞到鴇母面前。

鴇母一雙三角眼登時亮了起來,一把接過銀子,“哎喲,好說好說,林小公子也該睡醒了,二位請隨老身來。”

說罷,先一步扭著肥碩的腰肢,往西邊廂房去喊人起來,“林小公子可醒了?有人來尋您嘞!”

廂房隔開裏外兩間,外間是小廳,裏間是臥房。崔新棠徑直進了外間的小廳坐下,青竹在門外守著。

崔新棠進來並不說話,鴇母著人進來看了茶,他也未碰一下。

很快,裏間傳來窸窸窣窣穿衣裳的聲音,還有女郎的嬌聲抱怨。

少年嘻嘻笑著哄著,二人調笑的聲音毫不遮掩,從門縫裏漏出來,直往人耳朵裏鉆。

崔新棠面色不變,長腿交疊著坐在圈椅上,等著裏面的人出來。

過了約半刻鐘,裏邊兒的人終於姍姍出來。

出來時還在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女郎一臉幽怨,軟聲嬌嗔著,可出來瞧見廳裏的人,登時楞住。

崔新棠今日一身深青色便服長袍,愈發襯得面如冠玉,眉目疏朗。長袍下擺濺了幾點黑泥,卻遮掩不住半分氣度,即便坐著仍能看出身形頎長。

他只坐在那裏,就將簡陋的小廳映襯得亮堂許多。

女郎只瞧見他的側臉,就不由羞紅了臉,楞過後嬌聲笑著就要湊上來,“公子您久等了……”

人還未到近前,濃郁的脂粉香氣先撲鼻而來。崔新棠面上閃過嫌惡,擡眸冷冷掃她一眼。

未料到這般謫仙一樣的郎君,竟這樣不解風情,女郎駭了一跳,笑意一時僵在臉上。

林瑜面上卻半點不見窘迫,仍舊嬉皮笑臉的模樣。他笑嘻嘻哄了幾句,將女郎不甘不願地哄了出去,才過來在崔新棠旁邊坐下。

他坐得端正,面上難得有了幾分不自然,擡手摸了摸鼻子,“那個,我也是頭一次來這種地方。而且,我也沒做什麽,只……”

他想說自己只睡了一覺,崔新棠卻並不在意,只淡聲打斷他,“這是你自己的事情,不必同我說。你年歲不小,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林瑜一噎,面上閃過錯愕,“姐……”

這聲“姐……”出口,崔新棠面色登時冷下來。

林瑜喉嚨滾了滾,笑意僵在臉上。

崔新棠收回視線,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丟在一旁的小幾上。

“你該知道我的脾性,先前你年歲小,我不好將話說太過。今日是我最後一次縱容你,你再敢有一次故意闖到圓圓跟前,或者口不擇言,使這些手段,我再不會管你。”

林瑜面色有些難看,但他臉皮卻是厚的,只當未聽出崔新棠話語中的警告。

他拿過帕子瞧了瞧,笑呵呵道:“這不是先前姐姐托人給我捎來的帕子嗎,我還當丟了,好一番找,怎會在崔大哥您這裏?”

說罷又道:“您許久未曾見我,那日我以為您會認不出我,未想到您一眼就認出我。我同姐姐長得像,所以您來前見過姐姐了吧?”

“姐姐和母親近來如何?”

崔新棠並不理會他這話,只道:“說吧,跟著我來豐水鎮,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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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保護野生動物人人有責,不要抓雀兒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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