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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北上 一個學生的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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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北上 一個學生的心路

啟元二十七年, 早春。

交州郡治,升龍府。

做為廣州更南邊的城池,這裏的四季極不明顯,城外一望無際的甘蔗田在春日下泛著翠綠的光澤, 風吹過, 綠葉如海浪般起伏, 沙沙作響。空氣中彌漫著獨屬於甘蔗林的芬芳。

阮文和站在自家田埂上, 看著雇工們揮汗如雨地砍伐著成熟的甘蔗。粗壯的蔗桿被利落地斬斷, 削去頂梢和葉片,捆紮成束, 再由健牛拉著的板車, “吱呀吱呀”地運往遠處的糖寮,那裏, 巨大的石碾在牛力驅動下緩緩轉動,將甘蔗壓榨出清甜的汁液, 再經過熬煮、攪拌、放涼, 最終變成紅褐的糖塊,裝入特制的木桶或陶罐,等待著遠行。

阮家是升龍城左近有名的“蔗寮主”,擁有數百畝上好的蔗田和兩座頗具規模的糖寮, 阮文和是家中幼子, 上面有兩位兄長打理家業,他自小聰穎,被父母寄予厚望, 送去讀書,希望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但是中途朝廷突然沒了, 但好在那時中原王朝新的真龍已然出現,有席卷天下之姿,他又才七歲,父親重金買了新的書本,並且和升龍城的富戶們一起湊錢修了書院,期盼了一年,終於請來了三位願意過來教書的老師。

他也爭氣,十四歲便過了縣學的結業考試,且一騎絕塵,三位老師都覺得可以去淮陰考考書院,正好交州是新附之地,也有專門的錄取名額。

正好,一位老師教了六年,也要回淮陰去升職了,他可以同老師一路前去。

回想到這裏,阮文和那顆年輕的心全然沒有要離家的悲傷,只有去遠方幹大事的憧憬!

那可是中原正統的都城啊!

“阿和,行李可收拾妥當了?”父親阮福拄著拐杖走來,雖是詢問,眼中卻滿是自豪與不舍,兒子要北上數千裏,去帝都淮陰參加大考,這是阮家從未有過的榮光,他最近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去拜訪舊友,上門告知舊友們家裏的幼子要遠行了,為什麽遠行呢,當然是考太好了……交州郡學的魁首呢……

“阿爹,都收拾好了。”阮文和恭敬答道,他年方十五,身材不高,面容清秀,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氣,但常年在田間走動,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去廣州的陳家糖船明日啟航,師長們已與船主說好,搭乘他們的船北上,先去廣州,到杭州再轉內河船入長江,直抵淮陰。路上有陳家照應,安全無虞。”阮文和說,聽老師說,升龍府沒有直達淮陰的客船,只能轉船。

“好,好。”阮福連連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個沈甸甸的布袋,“這些銀錢你帶上,窮家富路,莫要委屈了自己。到了淮陰,安心備考,莫念家中。你大哥、二哥會將糖寮打理好,你若能金榜題名,便是對阮家最大的回報。”

“兒子明白,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母兄長期望!”阮文和接過銀錢,深深一揖。

次日清晨,紅河碼頭,舳艫相接,阮文和告別了送行的家人,和老師一起踏上了一艘專運糖貨的“廣源號”貨船。

這是一艘體型不小的海船,有三張三角硬帆,船身用上好的鐵力木制成,堅固耐用,聽說花了整整兩千貫。船艙裏堆滿了密封好的糖桶,空氣中彌漫著甜香,同船的除了船主、水手,還有幾位同樣北上經商或探親的交州、嶺南商人。

“廣源號”揚起風帆,順著紅河入海,然後向西沿著海岸線航行,這是阮文和第一次遠離家鄉,航行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上,起初的新奇過後,是漫長的顛簸和暈船不適,只能和老師一樣在船艙裏躺屍體。

老師居然也不習慣航海啊?

“廢話,我們又不是水師學堂畢業的!”青年老師翻了個白眼給他,“本來還想讓你在船上背書學習呢。”

……

數日後,船只抵達廣州港。

當那座巨大的港口城市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阮文和驚呆了。升龍城已是交州州治,但與眼前的廣州城相比,簡直如同村寨。港口內,桅桿如林,帆影蔽日。數不清的大小船只進進出出,有尖頭闊腹的福船,有高聳如樓的廣船,有造型奇特、掛著異國旗幟的蕃舶。碼頭延伸數裏,苦力們喊著號子,將一袋袋、一箱箱貨物從船上卸下,或從岸上裝船。

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腥味、濃重的幹香料味、還有炎熱天氣的捂發的汗水味,路上還有各種人聲、車馬聲、號子聲,喧囂而充滿活力。

阮文和隨老師下船,在碼頭附近的市舶司關卡辦理航海文書——船只進港都要登記上稅的,也要點查戶籍,以防非法入境。

他順便在港口集市逛了逛。

市城上看到了堆積如山的蔗糖,不僅有交州來的,還有閩地、嶺南其他地方的,糖香彌漫。更讓他驚奇的是其他貨物:一捆捆灰白色、帶著彈性的“灰膠”,據說來自更南方的島嶼,是制作車輪、水囊、雨具的好材料;一袋袋散發著辛辣香氣的胡椒、丁香、豆蔻,來自遙遠的呂宋南邊的“新嶼城”;還有色澤鮮艷的蘇木、檀香木、象牙、珍珠、玳瑁……琳瑯滿目,讓人目不暇接。

海商驛站裏,更是有膚色黝黑、卷發厚唇的昆侖奴,高鼻深目、發色各異的波斯、大食商人,甚至有身著紗麗、眉心點著紅痣的天竺女子……各色人等穿梭其間,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言語各異,卻奇異地能通過手勢、算盤和有限的幾種通行“蕃話”達成交易。

“這便是四海通衢,萬商雲集麽……”阮文和喃喃自語,胸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書本上讀到的“市舶之利,富甲一方”、“漲海聲中萬國商”,此刻有了最直觀的感受。

這是何等雄偉的南方巨港啊!

“看夠了就走吧,你也買不起。”老師在旁邊喚他。

……

離開廣州,繼續沿海北上。十數日後,船只駛入了更加繁忙的泉州港。

老師說,泉州則是“南北襟喉、海疆中樞”,海上遠航行風險很大,所以,北上和南下的貨物很多會在這裏中轉。

這裏的港口規模不遜於廣州,但船只類型更加多樣,阮文和看到許多載著絲綢、瓷器、茶葉、藥材的船南下,在此與南洋來的香料、珍寶、硬木,以及從泉州本地出發、前往流求、倭國、高麗的船只交匯換貨,再返航。

碼頭區店鋪林立,客棧、酒樓、貨棧、車馬行鱗次櫛比,更有許多專門為海商服務的“牙行”、“銀鋪”、“船具坊”,他甚至看到了掛著“海事測繪所”、“海圖局”牌子的官署,以及一些教授航海、測量、外語的民間學館的招幌。

“泉州乃朝廷新設之‘市舶總司’所在,統管南海、東海貿易,又是南北海船中轉之地,自然格外繁盛。”他的老師撚須道,“聽說朝廷有意在此建更大的船廠,造能遠航西洋的巨艦呢。”

阮文和聽得心馳神往,他原以為讀書科舉,入朝為官,便是唯一正途,如今見這海疆氣象,方知天地之廣闊,功業之途,未必只在廟堂之上。

在泉州補充了淡水給養,“廣源號”繼續北上,又是十日後的黃昏,杭州灣在望,在靠近入海口的一處港灣內,他看到了數艘比“廣源號”龐大數倍、船體修長、線條流暢、懸掛著玄底龍旗的巨大戰艦!它們靜靜地停泊在那裏,如同沈睡的巨獸,船身反射著夕陽的餘暉,散發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那是朝廷的‘鎮海’級大戰艦,”老師的語氣中帶著敬畏,“聽說一艘就能載數百士卒,數十門重炮。這幾年東海、南洋的海盜倭寇,可被它們收拾得不輕。”

阮文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些戰艦,心中某個念頭變得清晰而熾熱,就在這時,他看到了港灣另一側,一片規整的房舍,高高的旗桿上飄揚著旗幟,隱約可見“大宸杭州水師學堂”幾個大字。

學堂臨水而建,碼頭上正有一些穿著統一青色勁裝的年輕人在進行操練,口號聲整齊劃一,隨風傳來。

“那裏便是水師學堂?”阮文和忍不住問。

“正是。”老師點頭,“朝廷辦的,專教航海、操船、水戰、測量、制圖,還有番語、算學。能進去的,都是百裏挑一的兒郎,學成出來,至少也是個水師小尉,若是立了功,前程不可限量。裏面還教天文的學問,能知風雨,測星象,厲害得很。”

阮文和的心頓時怦怦直跳。

海軍!

駕巨艦,禦長風,破波濤,靖海疆!

這與他熟悉的田園、書本,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卻如此令人神往,他想起在廣州、泉州聽到的關於海盜劫掠商船、襲擾沿海的傳聞,若是能加入海軍,掃蕩那些匪類,保商旅平安,衛海疆靖寧,豈不比埋頭故紙堆更有意義?

“大考……若是能考上,或許……”他心中暗想,聽老師說過,若真能考入,將來就有機會進入這水師學堂,甚至登上那威風凜凜的戰艦!

在杭州,阮文和與老師告別了“廣源號”和友善的船東,換乘一艘開往長江的內河客船,客船沿運河入長江,然後又入運河北上。

這一段旅程,又是另一番風光。

長江的浩瀚,比紅河更甚,江面寬闊,煙波浩渺,百舸爭流,兩岸平疇沃野,村落星羅棋布,田畝整齊,農人勞作其間,沿江港口城鎮,無不人煙稠密,市肆繁華。阮文和看到江面上有官府的漕船滿載糧食北運,有商船載著各色貨物穿梭,有客船搭載南來北往的行旅,更有水師的巡邏小艇不時駛過,旌旗鮮明。

更讓他觸動的是沿途所見百姓的生活,雖然也能看到一些貧困的跡象,但整體而言,人們臉上少有菜色,衣著雖不華麗,卻也整潔。孩童在岸邊嬉戲,老者在樹下閑談。碼頭上,力夫搬運貨物,雖辛苦,卻也有序,能聽到他們用各種口音交談、說笑。田野裏,春耕正忙,水車吱呀,一片生機勃勃。這與他在交州時聽聞的早年戰亂流離景象,已是天壤之別。

“這便是天下一統後的氣象麽……”阮文和憑欄遠眺,心中充滿了對帝都淮陰的憧憬。

半月之後,客船終於駛入了淮水,並在一個朝霞滿天的清晨,緩緩靠上了淮陰城外的巨大碼頭。

淮陰!天下之中,帝國心臟!

碼頭的繁忙程度遠超廣州、泉州,但秩序井然,不同功能的碼頭區涇渭分明,客船、貨船、官船各安其位,廣州泉州都不多的吊索絞盤在這裏幾乎每個泊位都有,甚至還是鐵做的!!

阮文和感覺牙都疼了,什麽大戶人家啊,居然用鐵做的吊桿!那些“起貨機”,正將船上的沈重貨物輕松吊起,卸到岸上,而且停靠的時間短的讓人害怕。

上岸後,辦理了文書,再往前走,城墻巍峨,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阮文和背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淮陰的土地。

他在老師的帶領下,找到了專門接待各州赴考學子的“貢院驛館”,驛館規模宏大,住滿了來自天南地北、口音各異的年輕學子,人人臉上都帶著期待、緊張和些許疲憊。

然後老師便將他無情地拋棄了,說他每天東問西問煩死個人,船上都沒地方躲,如今終於可以擺脫他了。

不,老師不要走,沒有你我怎麽活啊……

……

休整一月後,大考之期至。

考場設在城東新建的“試院”內,考試分三場,每場三日,內容龐雜的讓阮文和頭皮發麻。不僅要考文章賦策論,更有大量數算、地理、律法、財稅、甚至還有簡單的格物、水利、農工常識,許多題目,是他在交州州學裏聞所未聞的。尤其是那些涉及北方政務、最新法令、以及具體實務的策論題,讓他這個南方學子倍感吃力。

他竭盡全力,搜腸刮肚,將平生所學,以及一路北上的見聞思考,都傾註於筆端。然而,走出考場時,他只覺得渾身虛脫,腦中一片空白,許多題目,他答得並無把握。

放榜那日,試院外人頭攢動。阮文和擠在人群中,心跳如鼓,目光在巨大的榜上急切搜尋。終於,他看到了自己的籍貫和名字,排在三榜靠後的位置。

噫!我中了!

他一陣狂喜,幾乎要跳起來!

但緊接著,他看到了一榜和二榜前列那些名字後面標註的去向——算學科、營造司、水師學堂航海科、市舶司理稅處、“織造司”……這些都是炙手可熱的專業啊,尤其是“水師學堂”,看著就讓他心頭一熱。

然而,輪到他自己,名字後面卻只有簡單的“乙等,歸書部候選”幾個小字。

這意味著,他未能達到那些熱門“專業”的分數線,只能歸入普通的“選調”行列,等待書部將來酌情分配……

一瞬間,阮文和站在喧囂的人群中,只覺得渾身冰冷,耳邊嗡嗡作響。

我的水師學堂、巨艦海洋、靖海疆、拓遠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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