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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不容易 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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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不容易 新的世界

啟元二十七年, 夏末,淮陰。

放榜已過去數日,但圍繞金榜的議論、悲喜、以及種種營生,並未才剛剛開始。

在淮陰城東南的“文萃坊”, 一條相對清靜、卻遍布各類書局、文房店、以及掛著“XX精舍”、“XX書院淮陰分院”招牌的街巷裏, 人流如潮。

阮文和穿著一身青色襕衫, 站在一家名為“格致啟蒙”的書局兼學館門前, 神情猶豫。

學館門旁立著一塊水牌, 上面用清秀的楷書寫著:“本館特設‘實務策論’、‘新算精要’、‘律法條陳’沖刺講席,由歷年閱卷考官、退隱教授親授, 洞悉機要, 直指竅門,名額有限, 速來詢洽。”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兼售歷年優卷匯編、實務案例精析、各司職方概要。”

類似的水牌,在這條街上不止一塊, 阮文和來淮陰不久, 但也聽同驛館的學子提過,這些“沖刺講席”、“精修學堂”,收費不菲,但據說確有門路, 能請到些有過閱卷經驗的老學究, 或是在朝廷任職的退隱吏員,講授一些“實務”門道和“答題機巧”,對偏重理科、缺乏實務見識的學子, 尤其是像他這樣來自偏遠州縣的考生,頗有吸引力——畢竟,這次大考的“實務”部分, 可把他坑得不輕。

他摸了摸懷中阿爹給的錢袋,裏邊的錢票還剩一大半,但若報了這名目唬人的“講席”,恐怕就所剩無幾了,可一想到榜單上那些令人心馳神往的去向……再想到而自己名後只有光禿禿的“待選”,他就心有不甘。

是不是就是因為自己在“實務”上見識太少,才與那些好去處失之交臂?

猶豫再三,阮文和深吸一口氣,撩開竹簾,邁入了“格致啟蒙”館。

館內頗為清雅,書架林立,飄著墨香,櫃臺後坐著一位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人,見有客來,擡起眼皮:“公子是來購書,還是咨詢講席?”

“在下……想咨詢一下貴館的講席,”阮文和有些拘謹地拱手,“不知……是何時開講?束脩幾何?主講先生是……”

賬房先生打量了他一下,見他風塵仆仆,衣著樸素,口音帶著明顯的嶺南腔調,笑容熱絡了幾分:“公子可是今科俊彥?來得正好!下一期‘實務策論精講’三日後開課,由書部致仕的劉老大人親自主講,劉老在書部當過助理秘書,尤其擅長點撥策論破題、實務對答。束脩嘛,一期十講,需錢三十貫,包茶點,附贈劉老親編《策論機要》一冊。”

三十貫!

阮文和暗暗咋舌,這幾乎是家中糖寮大半年的純利了,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問:“不知……劉老大人可曾點評過今科試卷?對‘待選’的學子,若想再進一步,可有……可有良策?”

能不能幫我補補,明年再考個好名次分個好去向。

賬房先生笑容不變:“公子放心,劉老學究天人,因材施教。但凡有向學之心,經劉老點撥,下次定然……呃,更有進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瞞公子,今科之後,來詢的學子不少。有些……嗯,有些來自文教昌明之地的學子,只因一時發揮不佳,或實務稍遜,正需名師指點,以期下科再戰,搏個更好的出身。公子若有心,不妨先定個名額?”

阮文和聽出了對方的弦外之音:來這裏“補習”的人可多了,再不交錢就趕不上了。

他心中一陣憋悶,又問了問其他講席,價格都令人咋舌,且那賬房先生雖客氣,但話裏話外透出的意思是一口價,不講價。

阮文和悻悻然走出“格致啟蒙”,心中惶恐,三十貫不是小數目,他這次若回去肯定是要帶些貨物,給家裏弄些補貼,若投進去不見水花,如何向家中交代?

他在喧囂的街市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陽光有些刺眼。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忽然跳進他的腦海——周世安,和他一起回淮陰的州學老師。

想到老師,阮文和心情更覆雜了。

這位老師學問是有的,就是性子跳脫,當年在州學,別的先生都敦敦教誨,恨不得把畢生所學灌進學生腦子裏,他倒好,經常講著講著就跑題,從經義扯到交州本地風物,從歷史扯到海外奇談,美其名曰“開闊眼界”。

“不靠譜的老師……”阮文和抱怨一句,但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回到住處,找出老師一邊說別再來煩我一邊寫下地址的紙條,又在街上買了四色並不算便宜的果脯點心作為禮物,按照信上地址,七拐八繞,終於在一片相對清靜的巷弄裏,找到了一處青磚灰瓦、帶個小院落的宅子。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環。

不多時,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的婦人探出頭來,疑惑地看著他:“這位公子,你找誰?”

阮文和連忙躬身行禮:“老人家安好。晚生阮文和,來自交州升龍府,是周世安周老師的學生。此番進京赴考,特來拜見老師。”

“世安的學生?”老婦人眼睛一亮,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連忙將門打開,“快請進,快請進!外頭日頭大,進屋說話。世安他啊,一早出門去見朋友了,還沒回來。公子是從交州來的?哎喲,那可真是遠道而來,辛苦辛苦!”

老婦人——顯然就是周世安的母親——熱情地將阮文和讓進正屋,又張羅著倒茶,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整潔,透著書卷氣。

周母一邊忙活,一邊絮絮叨叨:“世安這孩子,就是閑不住。在交州那旮旯一待就是六年,說是要教化邊民,實現抱負。我和他爹在這淮陰,天天惦記。這不,總算熬到期滿,考評得了上上,回來了。朝廷也是念他辛苦,給了兩個去處選,可他又犯難了,這兩天正為這個事跑動呢。”

阮文和連忙接過茶,道了謝,順著話頭問:“不知老師得了哪兩個好去處?晚生可否一聽?”

“嗨,什麽好去處,我看就是折騰!”周母在阮文和對面坐下,嘆了口氣,“一個呢,是回南邊去,要麽交州,要麽廣州,去州府裏的什麽‘書部’當差,說是直接就是七品的‘書吏’。另一個呢,是留在淮陰,在咱們這清川縣縣學裏做個‘主理事務官’,聽著名頭大,其實只是個八品,但在京畿,位置好些。”

周母愁容道:“我是巴不得他留在淮陰。他都二十有九了,虛歲三十啦!在交州那地方一待六年,婚事都給耽誤了,這要是再跑回南邊去,天高皇帝遠的,又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回來,我什麽時候才能抱上孫子?愁得我頭發都白了,阮公子啊,你是我兒的學生,你幫老婆子勸勸他,就留在淮陰吧,這縣學的事務官,清貴又安穩,慢慢熬著,不也挺好?總好過再去那偏遠地方吃苦!”

阮文和聽得冷汗都快下來了,只能唯唯諾諾地說盡力。

“你可別盡力了,她一個就夠我躲著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明顯的無奈。

阮文和回頭,只見周世安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依舊是不修邊幅的樣子,青衫下擺還沾著點灰塵:“文和?你怎麽找來了?考完了?多少分?”

“老師!”阮文和連忙起身行禮,“學生僥幸,得中三榜。”

“三榜?不錯啊!”周世安眼睛一亮,拍了拍阮文和的肩膀,“沒給咱交州丟臉,坐,坐。”

他自顧自倒了杯涼茶灌下去,然後對周母道:“娘,我的事您就別瞎操心了。留在淮陰縣學,八品,看著安穩,可您知道升到七品要熬多久嗎?如今是新朝初立,各處都缺人,尤其是交、廣這些新附不久、急需治理教化的地方,機會多,我回去,若做好了,有實實在在的政績,三五年內調回京,或升遷到更好的位置,就有資格爭一爭六品了,要是運氣好,機會抓得牢,將來做到五品的州級主官,甚至是一方大員,那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時候,族譜不給我單開一頁?”

周母一聽,更氣了:“你現在給我成親,生個大胖小子,我做主,讓族譜就從你開寫的,單開一本都成!”

“娘!您這都扯哪兒去了,”周世安老臉一紅,趕緊上前拉起學生,“走走走,進我屋說去。娘,您忙您的,我和文和說說話。”

不由分說,把一臉懵的阮文和拽進了自己那間堆滿書籍、地圖、稀奇古怪礦石標本和植物標本的房間,反手關上了門。

房間裏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周世安把書堆往旁邊扒拉了一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也沒給阮文和倒水,直接問:“找我什麽事?銀子不夠用了?”

阮文和站在一堆雜物中間,有些窘迫:“老師,學生……學生對今科名次不太滿意。三榜靠後,怕是分不到什麽好去處。學生……學生看到那些榜上有具體去向的,如水師學堂、市舶司,心向往之。聽聞城中有講席,專攻實務策論,或可助益下次大考,只是……束脩昂貴。學生銀錢有限,不知老師……可否為學生推薦一二收費稍廉、或更為可靠的去處?”

周世安聽著,眼睛慢慢瞪圓了,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他上下打量著阮文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你……”周世安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腦袋被交州的太陽曬壞了?還是被淮陰的驢踢了?”

“啊?”阮文和一楞。

“還‘下次大考’?”周世安提高了聲調,“你知不知道朝廷取士,對交、廣、黔、雲這些新附的、文教底子薄的地方,是有優恤的?你的卷子,是要加分的!”

“加分?”阮文和表情生氣,“老師,您從未與學生說過!”

周世安老臉一紅,眼神飄忽,幹咳兩聲:“這個……為師那不是怕你知道了,就不盡力了嘛!想著給你個驚喜,等你考中了再說。怎麽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阮文和磨了磨牙,恨不得咬人,半天才緩過勁來,心臟砰砰直跳:“那我能加多少分?”

周世安摸了摸下巴,回憶了一下:“你們這屆……交州籍的,我記得禮部定的規矩是,總分額外加十五分。不過不是直接加在卷面上,是最後核算等第排名時,單獨計入考量。”

十五分!

阮文和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老師!那……那以學生現在的名次,加上這十五分,是不是……是不是有機會去水師學堂了?”他激動得聲音都有些變調,眼前仿佛又出現了杭州灣那如山巨艦和迎風招展的龍旗。

周世安看著學生眼中驟然迸發的光彩,笑了笑,肯定地點了點頭:“三榜加上這十五分的優恤,你的實際排位,擠進前一百都有可能。水師學堂航海科?若你志願在此,又在實務策論中有所體現,雖然有些體考要過,但你應是沒問題的。”

轟!阮文和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他。原來自己並不差,原來朝廷早有考量,原來通往夢想的道路,並沒有被徹底堵死,只是自己之前被表象迷惑,在門外焦急徘徊而不自知!

“老師!我……”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能對著周世安深深一揖,“多謝。”

-

夏末,淮陰,皇城。

相比於建康城的皇宮,皇城並不大,窗外綠蔭濃稠,蟬鳴聒噪,林若一襲家常的月白綾衫,外罩竹青色半臂,頭發松松挽了個髻,斜插一根碧玉簪,正坐在臨窗的書桌上,就著明亮的天光,翻閱著一疊厚厚的文書。

她手中拿著的是今科大考的“等第詳錄”,特別是用朱筆特別標註出的、來自交、廣、黔、雲、蜀、涼等新附及邊遠州府的學子試卷覆本與名次評定,這些地方的學子的成績,連同主考官的評語、初步擬定的等第,一並呈送禦前,由她最終定奪是否予以“優恤”以及優恤的幅度。

厚實的桑皮紙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林若看得很仔細。

良久,林若放下文書,端起茶水,淺啜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似在沈吟。

“三十八人參考,一人因卷面汙損、文理極度不通而黜落,餘下三十七人……”她緩緩開口,“經義實力,中平者多,拔萃者少,這是底蘊所限,急不來。”

“數算、格物、乃至地理辨識諸科,分數卻大多在水準之上,尤有數人,解題思路清晰,步驟嚴謹,結果精準,不亞於中原。這實務策論……見識雖顯狹隘,多局限於本鄉本土之事,對朝廷大政、四方情勢、錢谷刑名之具體運作,頗多隔膜,答非所問者有之,流於空泛者亦有之。但觀其邏輯,倒也清晰,所言地方利弊,如黔地驛道修繕、交州糖寮改良、滇邊茶馬管理之事,雖格局不大,卻也能切中緊要,非全然不通。”

蘭引素微笑道:“這自然,畢竟支邊的教者,當年也是層層選拔才能去的,可不是貶斥。”

林若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回那疊成績單上微笑道:“至少,在實學根基上,這些邊州學子,並未落下太多,甚至因環境所迫,反倒比更肯在測算、地理、物性上下功夫。這數算格物之能,非朝夕可成,需沈心靜氣,反覆推演練習。他們能於此道有所成,足見刻苦。”

她拿起那份文書,仿佛看到一個個來自遙遠邊疆的身影寒窗苦讀,這也代表著那些剛剛納入版圖、或歸化未久的土地上,悄然生發的向心之力。

林若輕輕吐出一口氣,似乎做出了決定。她提起一支朱筆,在專門列出的“邊州優恤擬定”名單上,開始批閱。

書部根據初定名次和加分情況,初步擬定的分配。

她的目光在“水師學堂航海科”、“市舶司”、“工程司”、“國稅算學”、“邊州州學”等條目上逡巡。

“傳旨。”林若開口。

另外一名女官立刻躬身:“在。”

“著書部、吏部,對此三十七名邊州進士,及今科所有獲‘優恤’之學子,於吏部掣簽或分配之前,增設‘重新填報職位意向’一環節。著各部司、各相關學堂,詳列職位所需才幹、將來出路,明示諸生,許其據自身所長、志趣,再次斟酌填報。填報時,需有本部官員或學堂師長從旁解說,務使諸生明悉,非兒戲,亦非請托之門徑。”

女官迅速記下。

“另,”林若繼續道,指尖在案上那份名單輕輕一叩,“對此三十七人,著吏部格外留意。其最終任職,除考量其志向外,需兼顧地緣。交、廣之人,可多考慮市舶、水師、工礦;蜀、滇之人,可傾向茶馬、邊貿、驛路;涼州之人,可留意邊鎮、屯田。總要使才盡其用,人地相宜。中原、江南充盈之地,可暫緩補充,優先滿足邊州緊缺之職。”

收覆疆土,並非只城頭換幟,收攏人心,亦非僅減免賦稅。

那裏的人,見到子弟有前程可奔,有階梯可攀,才能知王化不是虛化,朝廷不是遙不可及的圖章。

需要其地物產,如交州之糖、蜀中之錦、滇南之茶、嶺南之香藥,方能更順暢匯入天下商貿之中,如此,邊地與中原腹地,才能氣血相連,痛癢相關。如此,邊陲方可漸成腹地,生民方有恒心。

女官筆下如飛,將帝王的旨意一一記下。她知道,這道旨意下去,許多人的命運,就會遇到生命中最大的轉折了。

林若說完,揉了揉眉心,把那文書放一邊,繼續下一本。

窗外,蟬鳴依舊。

……

就這樣,於阮文和而言,他此刻在為“十五分”的驚喜而雀躍,為可能踏入水師學堂而激動,卻不知他那份成績,曾靜靜躺在帝王的案頭,並被那支朱筆,輕輕點了一下。

直到很多很多年後,已經算是朝廷高位中人的他,在白發蒼蒼時,無意中從檔案室看到了那份帝王批註過的卷子,悄悄帶走做為珍藏,在去世時,陪葬在自己的墓中。

然後在後世某個年代,被搶救性保護發掘,做為交州歷史上現存的第一份考卷,在交州博物館有了獨開一個中心位置、四面展臺的資格,被當地考生父母在國考前過來吸吸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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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書基本就算完結了。

這本書其實是我想換個寫法,所以用了倒述,前邊的前夫哥,是突發奇想來試試打臉文,但發現我好像把握不住。

也算是新的試驗吧,謝謝大家陪我到這裏。

休息一天,開始更新番外,預計寫5-10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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